第443章 瘋狂歲月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443章 瘋狂歲月

  「衛淮!」

  聽到喊聲,蕭飛定晴看來,認出飯桌上站起來的人是衛淮後,他也顯得有些意外:「你怎麼也在這裡?」

  一個服務員插了句嘴:「他是我們老闆,不在這裡在哪裡?」

  「老闆?」

  蕭飛又是一愣,看向衛淮,求證:「真的?」

  衛淮笑笑:「我就是個甩手掌柜———快上座,正好我們也才剛開始吃,一起吃點!」

  服務員搬來椅子,大家挪了挪,給蕭飛讓出個位,就在衛淮旁邊。

  蕭飛坐了下來:「你混得不錯啊,這可是好地段,什麼時候盤下來的?」

  「有一年多了!」

  衛淮不想在這事兒上過多顯擺,轉而問起蕭飛:「你最近在忙什麼呢?怎麼這麼晚了還沒吃飯?」

  「別提了,我剛從溫州那邊過來,這幾年的打拼,弄得血本無歸啊!」

  蕭飛唉聲嘆氣:「說了你可能不信,我現在兜裡邊,只有幾十塊錢了,在進館子之前,心裡邊還想著,就用這點錢,大吃一頓,然後尋條河跳進去算了。」

  「活得好好的,可不敢有這樣的想法———你這是咋回事啊?」

  這兩年做生意,處處火熱,只要能弄到東西出售,就沒有不賺錢的。

  早幾年的時候,蕭飛靠著一個背包,從南方往北方倒賣電子手錶之類的東西,隨便一趟都是上千的收入,給衛淮和張曉蘭一人一塊那時候人人羨慕的上海表都毫不肉疼,怎麼就突然血本無歸了。

  衛淮完全不敢相信蕭飛會落到這樣想著去尋死的地步。

  「都是被『抬會」給鬧的!」

  蕭飛搖晃著腦袋,苦笑不已。

  「抬會?」

  衛淮聽得莫名其妙。

  服務員給蕭飛送來碗筷,衛淮給他倒了酒。

  蕭飛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他並不是喝酒很厲害的人,這一口,直接就悶了二兩的樣子,嚇了衛淮一跳,趕忙說:「你悠著點,在我這裡,可不帶瞎搞的!」

  蕭飛被酒氣憋看,過了好一會兒才大口大口地喘起了粗氣,用筷子夾了點魚肉吃下,

  將酒氣給勉強壓住,臉色很快紅了起來。

  難得遇到個蜀地的熟人,心中也確實戀了很多不吐不快的事情,也就跟衛淮說了起來這些年,蕭飛也確實賺了不少錢,隨著手頭的錢越來越多,他也越來越意識到,這樣的倒買倒賣,終究是小打小鬧,生出了辦一個私人企業的想法。

  在外打拼多年,他也走過很多地方,而溫州就是他所熟知的地兒。

  正因為熟知,知道那邊辦廠的賺錢氛圍很濃烈,也就打算在那兒辦廠,辦的是聯營工廠。

  一直以來,鄉鎮及私營企業都在夾縫中生存,除了資金問題,還面臨著很多問題,比如沒有原材料,沒有銷售渠道和技術,甚至沒有熟練的工人。

  而鄉鎮企業的發展,想要起來,就只有一個途徑:吃剩飯。

  他們辦廠的設備,是被國營企業淘汰不要的,市場是國營企業不屑去占領的,而技術,則可以通過花錢請城裡的工程師在周末下鄉,偷偷傳授的。

  也就在這一年,一種叫「聯營」的經營方式,讓鄉鎮和私人企業開始紅火,蕭飛選擇在這個時候辦廠,就是想要借「聯營」的東風。

  所謂聯營,就是兩家或是幾家公司採用某種方式聯合經營,除了合作的業務外,公司的所有制、財物關係等都不必改變。

  這其中,鄉鎮企業和國營企業的聯營尤其常見。

  通過聯營,鄉鎮企業能用少量資金獲得國營企業的技術援助,還能使用那些積累多年的知名品牌;而國營企業則可以降低成本,甚至只需要授權品牌商標,就可以直接獲利。

  蕭飛就是在溫州辦廠,看中了瀋陽的雙喜壓力鍋廠,這可是行業內最大的國營工廠,

  國內的第一口壓力鍋就是它生產出來的。

  他從溫州北上瀋陽,希望雙喜廠能和他新辦的工廠聯營,用盡關係,費盡口舌,總算是把合作給談成了,他所辦的廠只負責生產一些配件。

  結果,他還是小看了辦廠所需要面臨的資金問題,萬事開頭難,隨便干點什麼,都要錢。


  他這些年的積蓄,就變得遠遠不夠看了。

  於是,他想到了抬會。

  抬會的前身叫做「合會」,是溫州民間的一種經濟互助組織。

  最開始的時候,也就七個人輪流當會主,每個會員定期拿出一筆錢,湊到一起,會主可以一次調用全部款項辦事兒。

  比如孩子結婚、買房等等。

  當然,這些錢不是免費使用,得給會員支付利息。

  通過這種方式,會主可以集資救急,而會員們可以掙到利息,算是雙贏。

  於是,他想用抬會的方式,讓自己快速積贊一筆資金,來將工廠進行下去,就開始組織抬會,自任會主。

  為了招攬更多資金,他提高了會費額度和借款利率。

  這些年,他積累的人脈不少,很快有人拿著九千元找他入會,他則用這錢以更高的利率放給需要用錢的人,第二個月連本帶利拿回一萬二。

  這等高額的收入,頓時讓不少人眼紅了,他們沒想到錢能來得這麼快,暴富的渴望被瞬間引爆,搶著交錢入會的人越來越多,局面就有些超出他的控制了。

  幹了一段時間,他還厭煩了小額的會費,一萬以下的都懶得收。

  大家像是瘋了一樣,錢拿來,就用尺子量一下,或拿秤稱,大多是幾十萬元入會,數額差點沒關係,錢都堆在地上。

  當時在蕭飛的辦公室的地板上,隨隨便便扔著一堆紙箱子,一個箱子裡,大概有二十五萬的現金。

  隨著他的做大,也沒那麼多心思辦廠了,就專門幹這事兒,跟著組織抬會的人也越來越多。

  可能是女性身份更容易讓人信任,參加到他的抬會中的,大部分都是女人,大都是文盲或半文盲,能說會道,人緣好,又拉來更多的人。

  那些收來的錢,就在牆兩頭放著,不出兩小時,兩頭的錢就連在一起,過完上午,整面牆就堆滿了,而到了晚上,整間房子全部堆滿,連腳都插不進去,還專門請了民兵,端著槍上了刺刀,在門口看守。

  但依然有很多人著要入會,大疊大疊的錢扔進來,弄得民兵都不得不用刺刀逼著他們後退。

  然而,這些錢很快出了問題。

  這些錢只有極少一部分被人借走拿去開廠、做生意,絕大部分就這麼堆著,並沒有產生任何實際價值。

  可給會員的利息不能少啊。

  於是,就不斷地發展新會員,拆東牆補西牆。

  直到這個時候,蕭飛才驚覺,自己在進行一個很蠢的遊戲,發展的新會員越來越難,

  資金必然斷裂,那時候,他就陷入一個漩渦了。

  果不其然,很快就出了問題。

  但人性向來是幽暗的,明知道不靠譜,心裡想的卻是:難道這倒霉事兒單單就被我趕上了?

  當抬會會主的人多了去了,得有上千個,蕭飛也不相信自己會成為被割的那棵韭菜,

  因為不少抬會的規模還在短時間內瘋狂擴張。

  溫州很多地方,很多人都在這麼幹。

  然後就開始出現會主攜款潛逃的消息,這場狂歡夏然而止。

  所有人陡然發覺,這個像吹氣球一樣的遊戲,吹著吹著,就砰地一下炸了。

  沒拿回錢的會員們一下子變得極度恐慌,很快演變成極度憤怒。

  暴力討債的事情層出不窮。

  很多讓人強行闖進縣裡大院,強占辦公室,在大院裡哭天喊地,又衝進食堂搶飯吃,

  甚至還有討債者拿著炸藥包到了蕭飛的屋子裡,大喊著要是不還錢就同歸於盡。

  見識了事情的瘋狂,蕭飛也想過逃,但被討債的人抓到了說到這裡的時候,蕭飛揚了揚自己的右手。

  衛淮看到他食指、中指、無名指三個指頭的指甲蓋都黑了。

  「是被人綁在柱子上,用竹籤子插進去弄出來的——」

  他又解開扣子,露出胸膛,那裡有兩條顯得有些潰爛的燙傷痕跡:「被用燒紅的鐵鉗給燙的。」

  衛淮一開始還不相信有這麼瘋狂的事兒,但現在看到蕭飛身上的這許多傷,信了大半了。

  一起圍坐著的孟川、董啟元、張曉蘭以及一干服務員和廚師,都默默地聽著,一個個都覺得匪夷所思。


  之前還熱熱鬧鬧的氛圍,此時變得有些沉悶,直到其中一個服務員說了句:「溫州那邊的人,那麼有錢!」才被打破沉默。

  「有錢的很多!」

  蕭飛嘆了口氣,才又接著說道:「我算是抬會規模弄得比較小的,不是本地人嘛,信任度上差了點,人被逮住了,只能是賠錢,這些年做生意賺到的,全都一下子進去了,算是勉強把事兒給了結了。

  還有不少人做得很大,還不上錢的,有的被綁進山里,有的被埋進空墳,有的人的屋子被放火燒,還有還不上錢的,自殺了,更多是畏罪潛逃,被抓了起來的會主,就有一千多啊。

  這事情鬧得挺大,連學校都停課,因為去上學都可能被綁—有兩個規模幹得很大的,被算成是投機倒把。

  說了你們可能不信,有的會主因害怕被討債,甚至走後門也要把自已關進監獄坐牢,

  那樣更安全。」

  衛淮給他倒了些酒:「不管怎麼樣,比起那些畏罪潛逃,被抓起來的,你現在人不還活得好好的嗎?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大不了東山再起。」

  「東山再起—這話說得容易,做起來難啊,你不知道我這些年,天南海北地奔波從身無分文開始,一點點積攢,贊下那些錢有多麼不容易。

  當所有債務還清楚,我看看自己兜里僅剩的五百多塊,哭都哭不出來。

  我那時候就在想,就用兜里這點錢,走走以前經常走過的地方,一路走,一路吃,什麼時候把這點錢花完,什麼時候尋條河跳進去,心裡邊也就沒那麼難熬了!

  以前早就想到傳說中的八道街來嘗嘗這邊的味道了,一直捨不得花錢,沒想到,這次來了,別的館子都打烊關門了,就這裡還亮著燈,進來後,居然又遇到了你!」

  蕭飛還是端起碗,一口氣將碗裡的酒喝光,這次沒能住酒氣,劇烈地咳嗽起來。

  衛淮深吸一口氣:「你沒有第一時間選擇這條路,說明你下不了這個決心。好好活著吧,東山再起的路子,你以前已經走過一遍,現在再走,只會比以前更順暢,也更容易,

  也許,以前花兩三年才能辦到的事情,現在一年就能做到,甚至更短。

  你可是連國營企業都能協商跟你合作的人,我相信你有這能耐,也相信你不會就此認慫,會好起來的。

  大傢伙,都別愣著了,趕緊吃啊,飯菜都涼了——」

  兩桌上的人都在靜靜地聽著,聽到衛淮招呼,才又紛紛動了筷子。

  許是心裡著的事情說了出來,蕭飛心情好受了不少,也跟著慢慢吃喝起來,然後又零零散散地說了些抬會會主的事兒。

  衛淮其實還是很難想像這些事情的經過,但也覺察出這歲月的瘋狂。

  他不知道,自己若是也有機會面對成捆成捆堆滿整間屋子的鈔票時,會想些什麼,會幹些什麼。

  或許,蕭飛的遭遇,只是燃燒出了與他自己能量並不相符的火焰,這才被迅速湮滅。

  他也能感受出這年頭大家對金錢的狂熱以及人性中的貪慾。

  按照蕭飛的理解,其實出現這種事情的原因,是因為這個時候不允許銀行為私人企業發放貸款的。

  私人企業得不到銀行的資金支持,註定步履維艱,只能另求他法,於是催生出了抬會這樣的存在。

  而這條路,走著走著,就容易變成歪門邪道。

  這就如同一顆發芽的種子,只要有一丁點可能,就會破土而出,誰也不知道,最後長出來的是參天大樹還是一朵帶血的花。

  這一點,衛淮倒是非常贊同,就像這次去老爺嶺,他走這一遭,知道在那邊賺錢很容易,但大環境如此,他沒法保證自己每次去都能安然返回。

  所以,儘管心裡有這方面的強烈想法,也在多次權衡後,選擇不冒失。

  衛淮有一個很好的品質,自己沒把握,那就絕對不去碰。

  哪怕他有找到機會就大賺一筆的想法,也總是習慣考慮很多,顯得有些畏畏縮縮。

  現在想來,衛淮覺得也不是什麼壞事兒。

  這頓飯吃完,已經到了深夜。

  多出來的飯菜,讓廚師和服務員分了帶回家。

  館子關門熄燈後,他和張曉蘭招呼著孟川、董啟元去了後院的房間,也給醉得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蕭飛安排了床鋪。


  兩口子忙完所有事情,看過三個孩子後,簡單洗漱上床睡覺。

  躺在床上,兩口子說起蕭飛的事情,張曉蘭看到衛淮不時看著手腕上戴著的上海表,

  小聲問道:「當家的,你想幫他?」

  衛淮愣了一下:「我確實有些想幫他,畢竟,我倆的遭遇差不多,都是從同一個村子出來背井離鄉的人!」

  張曉蘭又小聲說了一句:「你想幫就幫唄,我沒意見!」

  「從蜀地出來的人,我能說上話的不多了,他算是其中一個-我打算借給他萬把塊錢作本,讓他翻身更容易些,也相信他有這能力,很快就能重新站起來!」

  衛淮簡單說了自己的意思。

  「個把月的收入而已,我真沒意見!」

  「我明天先問問他的盤算再說吧!」

  「嗯吶!」

  第二天早上,衛淮是被食樂館裡的喧鬧聲驚醒的,他起床鑽出後院,看到已經臨近中午。

  孟川和董啟元在院裡烤太陽,逗弄著兩條獵狗。

  而蕭飛昨天晚上醉得厲害,現在還沒起床呢,

  衛淮洗漱後,這才去蕭飛的房間看看,將睡得迷迷糊糊的蕭飛叫了起來,一起吃過飯後,叫著到外面溜達。

  這一路,衛淮沒又跟蕭飛提錢的事兒,只是到處看到處逛。

  就在中央大街一頭,看到有新建的房子,正在招租。

  孟川頓時來了興趣,看過房後,跟衛淮說:「安巴,你看能不能找找關係,把我也弄到城裡邊來,我跟你嫂子就不是種地的料,倒是想收些皮毛,專門弄一個皮草店,到時候,孩子也能在城裡讀書—.」

  其實,不說孟川,衛淮也早有這樣的想法。

  現在孟川提起來,他當然舉雙手贊成:「可以呀,不過別租了,你的底子我知道,直接買下來吧,嫂子做皮草的手藝也有了用物之地,還可以找幾個人幫忙著做,咱們以後打皮毛,也不用送收購站出售了,直接加工出來,還能多賺不少!」

  不得不說,孟川這些年,跟著衛淮,觀念早已經不是之前在十八站那樣,改變了很多。

  而衛淮店裡,已經多了不少老客,找他定製過頭帽、皮裘、圍脖之類的人不少,艾和音的本事有了發揮餘地,也是好事兒。

  她若是來了,張曉蘭也能多個伴。

  至於養頭的事兒,養多了負擔不起,養少了,賺到的也不多,若是黃花嶺村裡有人願意接手,轉讓了就行,沒人接手,那些頭殺了剝皮完事兒。

  跟看閒逛了不少時間的蕭飛,見到孟川都能看中一個鋪子就能想看盤下來,估計孟川的底子不錯,衛淮的就更不用說了,他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衛淮——-我想..」

  「想借錢是吧?」

  衛淮笑看著他,今天一直不提這些事情,就是為了讓蕭飛有一個緩過勁的過程,他一開口,衛淮就知道他想說什麼了。

  因為逛的時候,衛淮看他不時打量著路邊攤子,也在看著那些開得到處都是的商店,

  臉上的神情漸漸沒了昨天晚上的頹廢,又變得堅毅起來,那就說明,他心裡已經有了一些想法。

  蕭飛點點頭:「不用太多————」

  「我先問一下,你準備用這些錢幹什麼?」

  「干老本行,到廣東、義烏這些地方進貨,到北邊販賣!」

  「行啊,我借你一萬,你啥時候賺到了,啥時候還我。」

  「—萬?」

  「怎麼,嫌少?」

  「不不不,夠了,多了!」

  「多有點本錢,你起來得會更快些———.不過—

  「不過什麼?」

  「你能不能去廣州那邊進貨?」

  「為什麼?」

  「我想請你順便幫忙找個人!」

  「找誰啊?」

  「我回過雙石鎮一次,聽人說起,崔海倫現在在廣州那邊混得不錯。」

  「你是想—」

  蕭飛沒有往下繼續說,他知道衛淮跟崔海倫之間的恩怨。

  衛淮的點頭,也讓他更確定自己的想法。

  「都是能進貨的地方,我多往那邊跑幾趟,多去幾個地方,說不定啥時候就遇上了,

  若是找到了,我看能不能忽悠他往這邊來!」

  蕭飛果然是個聰明人。

  衛淮笑了起來,能讓崔海倫往東北來,總比自己尋到廣州去的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