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災年
第416章 災年
從依蘭縣城回來，一路經過數個縣城，衛淮沿途看到不少牆壁上新寫不少宣傳，張貼的標語也隨處可見。
他甚至看到過好幾輛羈押運送犯人的車子，還在經過伊春到湯旺縣城的公路邊上，一處山溝里，看到了槍斃犯人的場景。
周圍荷槍實彈的軍警在周邊防守，七八個背上插著木牌的犯人一字排開，跪在山溝的草地上，每人身後三四米處站著一個武警，隨著一聲令下，槍聲響起，那幾人紛紛往前栽倒。
在槍子面前，生命脆弱得像是枯腐的細枝，輕輕一折就斷。
尤其是回到家中，看到報紙上報導的那些事情，只是短短几個月的時間，外面颳起的狂風，一陣狂過一陣，讓人禁若寒蟬。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訴他，形勢嚴峻，還是安分些好。
牽個手，親個嘴都可能把命賠進去，更別說更嚴重的事兒了。
如老葛所說，在這偏僻的邊境地段，倒像是跟外邊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一樣，安安靜靜的。
除了周立成那次將人集中在倉庫的宣講過後，倒是什麼事兒都沒發生。
這讓待在黃花嶺的衛淮，莫名地心安。
張曉蘭懷上二胎的事情已經確定，外面又不太適合闖蕩，接下來的八四年，就守在鹿角溝，會很不錯。
兩人到公社買了些生活物資，用雪爬犁拉著，進了山里。
將守在鹿角溝的徐少華、陸勇、萬永華和虎子四人換出山。
說好春節過了，幾人就趕回來接替。
衛淮順便也跟幾人簡單說了此次打到懸羊送人的事兒，即使到八五年真的建興安林場，也不會有什麼影響，讓他們放心參田的事兒。
接下來在春節這段時日，衛淮和孟川兩人就守在鹿角溝，平日裡也只是帶上捉腳、繩套布到周圍的山裡，早晚去溜一下。
白天實在沒事兒，也帶著弓箭、獵槍，到稍微遠一些的山裡，打打灰狗子、狐狸、黃皮子之類的。
幾人在這邊山里折騰了數年時間，野物少了，兩人到山裡，空手而歸成了常事，紫貂打到三隻，馬鹿打了一隻，至於黑瞎子，卻是連見都沒見著。
時間就這麼靜悄悄地過著。
期間，衛淮讓孟川單獨守一下參田，帶著打到的肉和皮毛回了一趟黃花嶺，主要是為了看看張曉蘭的情況，順便把打到的肉送回來餵頭。
見家裡無恙，一切都很好，他招呼著人提前殺了年豬。
答應過草兒從長白山回來的時候，給她帶喜歡的吃食，結果，返回時衛淮給忘了，他又專門領著草兒和衛東，坐著爬犁去了一趟公社，讓她們自已挑選一些喜歡的東西。
然後，衛淮再次進山，把孟川換回來殺年豬。
這一守就守到年後的初六，陸勇和徐少華趕到黃花嶺，叫上萬永華和虎子，將他們替換出來。
兩人回到家，這才算是真正過上了年。
年前年後，是雪最大的時候，兩人也收了進山折騰的心思，就在家裡陪著家人，只是偶爾需要，會到周邊山里打幾隻野豬或是到轉水湖、阿木爾河上去叉魚。
轉眼冰雪開始消融，又到了一年耕種的時節。
還是和往年一樣，衛淮直接去公社請了耕地機，花上幾天時間，輕鬆把幾家人的地兒給種上。
又去公社找宋子理買了今年所需的肥料，請村里人幫忙運進山里，開始了一年的參田管理。
搭建遮陽棚、除草、澆水、收集腐殖土、肥、打藥。
五十多畝的參田，讓幾個大老爺們，整天在地里跟著轉悠，別的事兒想做都做不了。
直到臨近七月，衛淮交代好地里的事情，忙著出山。
張曉蘭的肚子越來越大，快要生了。
他必須回家裡陪著。
在家裡一呆就是大半個月，七月二十三號，第二個孩子在家裡出生，請公社衛生所的女醫生來接生。
二胎生的是個男娃，取名衛北。
小傢伙估計是出生的時候，腦袋被夾到了，額頭出奇地鼓，而且腦袋顯長，看上去怪模怪樣的。
這一度讓衛淮覺得，這孩子是不是不正常，心裡擔心了不少時間。
好在，在接下來一個多月，張曉蘭坐月子的這段時間，小東西長得挺快，腦袋漸漸變得圓潤正常，越來越可愛，衛淮才終於將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滿月的時候，因為是第二個孩子，他也沒有再折騰請人辦酒的事兒。
他不在家的時候，地里的事情，懷著孩子的張曉蘭沒法去做，瘸著腿的老葛更不方便，兒乎都是花錢請人去打理。
眼看都到了八月下旬了，地里的麥子漸黃，衛淮乾脆也不忙著進山了，等了一段時日，到了收割的時候，還是請來收割機進行收割。
把家裡的事情都忙得差不多，這才進山，幫著徐少華他們，完成今年參田最後一次施肥。
日子過得平平淡淡，卻也充實忙碌。
但報紙上時不時扔報導的一些事情，無一不說明外面的形勢依然很嚴峻。
似乎這樣隔三差五就逮捕一批人的嚴厲打擊，並沒有讓整體環境有太大的變化。
反倒是聽過幾起惡性事件。
其中一件是三個煤礦上的青年，以前曾有前科劣跡，被礦區公安機關打擊處理過，對此，三人不思悔改，反而心懷不滿並產生報復的歲念，以身試法，鍵而走險。
他們趁人不備，跑到附近的民兵營彈藥庫，從小梁掛瓦結構的庫房房頂掀瓦而入，弄出來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兩支，子彈、手榴彈若干。
起先，這些東西他們只是藏著，但其中一人覺得會把事情鬧得很大，心裡發虛，自己投案。
聽到案情嚴重，上邊立刻調集警力進行設卡追捕，並通告那片區所有的武裝、保衛部門通力協作，進行圍剿。
最後將人圍在一個像簸箕型的山坳里。
這次圍剿戰從裝備上來講，幹警佩戴的槍枝，除了幾隻國產五四式以外，大都是老掉牙的坨牌、狗牌、張口、大眼擼子等老式外國槍枝。
這些槍枝射程近，精度差，不易制敵。
圍剿之地地形地貌複雜，且正值青紗帳，不利觀察，那倆剩下的嫌犯躲在暗處，實施火力交叉，幾百個人愣是沒能靠邊。
最後沒辦法，給潛伏在山坳兩側的人員每人四枚手榴彈，以槍聲為號，一起向嫌犯投出所有手榴彈，這才將人那兩人給滅殺。
衛淮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人性的瘋狂，如此嚴厲打擊的時段，還有人硬是要當把「好漢」。
而這打擊的手段，也是真生猛，不亞於一場小型戰役。
得，還是老實在家呆看吧，別出去觸霉頭。
讓在山裡扎了大半年的陸勇、徐少華回去後，衛淮和孟川老老實實地在狗子溝守著，
轉眼又是一年春。
這是那五十畝參田生長的第五個年頭，1985年。
在山裡守著的時候，阿木爾林業局的繪測隊伍曾到過狗子溝一次，但看著那五十多畝參田，那些人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短暫地歇歇腳就離開了。
如姚天澤所說，阿木爾林業局開始著手準備興建興安林場的事兒。
衛淮在依林林場，是見過一個林場從無到有的建立過程的。
他知道，要不了多久，這邊的山裡，也將到處開闢出運材線，然後就是大量的伐木工進場，機器開始轟鳴。
這邊周邊百里無人煙的安靜森林，也會跟著熱鬧起來，再不是適合狩獵的獵場。
大概唯一的好處，就是運材線的開闢，就有一條經過狗子溝附近，到時候，往山里運送肥料，刨挖人參的時候，不需要再用馬車一趟趟地往回拉。
等著陸勇和徐少華回到參田守著，衛淮和孟川出山，那時候，正值開江。
每年的三月起一直到四月末，開江、跑冰排的盛景在北境各地上演。
衛淮來到黃花嶺不是一年兩年了，他已經見怪不怪，卻不曾想，會在這一年，見到最嚴重的災害。
公社所在地，是在島上的古城村，衛淮本來只是領著草兒和衛東去買點所需要的鋼筆、本子、墨水之類的東西。
結果，到了古城村，正好聽到江上嘎嘣嘣地響，
這是要跑冰排了。
跑冰排天生具有北方性格，不拖泥帶水，穀雨時節風吹起巨浪，冰面發出如雷鳴一樣的巨響，奔涌的流冰相互撞擊，滾滾而下。
這是一次不折不扣的武開江，氣溫迅速升高，河面上的冰層在一夜之間融化斷裂，冰排密集地順溜而下。
他到的時候，正看到漸漸脫裂的冰塊順水流蕩，
快速甦醒的江面，猶如打開了水天相映的界限，冰塊在水流的作用下相互碰撞之聲不絕於耳，冰水相連，大大小小的冰塊相互簇擁著順流而下，好似千軍萬馬，壯觀磅礴，浩浩蕩蕩之勢，讓人看著都不免心生畏懼。
然而，他沒想到的是，看著看著，就見江水以一種怪異的方式，逆流倒灌上來。
水位越漲越高，來勢洶洶，竟是有漫過古城村的意思。
眼見情況不妙，又招呼著兩個孩子，衛淮不敢在這裡逗留，趕緊騎著馬領著兩孩子返回。
路上的時候，已經看到路面被水淹起來不少地方。
倒也沒遇到什麼事兒，他領著兩孩子回到黃花嶺，一路上看到阿木爾河有水流倒灌，
也看到轉水湖在上漲。
隔天早上，天剛亮就已經有人奔走相告，古城村被大水給毀了，大批房屋被沖走，房屋倒塌了很多，還有很多人被困在房頂上，沿江一線的田地里，全是大冰排。
沒過多長時間，宋子理找到黃花嶺，讓幫忙安置一下古城村受災的村民。
事實上，在黑龍江上游，除了個別年份開江比較順利無災外，流冰期由於冰凌卡塞，
造成壅冰上岸淹地的事情是屢見不鮮的。
聽宋子理說，這次事情之所以如此嚴重，就是因為下游的位置，發生冰壩。
也就是說，跑冰排的那些大冰塊，在下游位置大量淤積，堵塞河道，形成了一條冰塊組成的大壩，這才有了河水倒灌，沖屋毀田的事情。
整個在古城島上的村民，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大災難，島上的居民得全部搬遷，沒了容身之所，得暫時進行安置。
這種事情，屬於大義，衛淮自然不會拒絕。
在黃花嶺村里，他和孟川的家，算是比較大的。
就單衛淮家裡，屋裡和倉房，就安排下三戶人家，十六口人。
這其中就有古城村的炮手徐振江一家。
衛淮儘可能地對這三家人進行幫扶，吃喝啥的，也儘量滿足。
政府對他們的扶持，很快就來了，古城村的所有人家，都搬到岸上，重新建設古城新村，位置在黑龍江和阿木爾河的環抱之中，有三十多戶人家。
原本最熱鬧的古城島上，整個村子被徹底沖毀，只留下一棟二層樓房。
然而，讓衛淮沒想到的是，這次災害過後，跟著就是長時間的乾旱，逼得他都不敢在村里停留，趕到狗子溝，整天盯著參田旁邊的小河，生怕它幹了，隔三差五地忙著往參田裡澆水。
更可氣的是，進入到夏季以後，又是連綿不斷不斷地雨水。
雨水一多，參田的病害也跟著爆發。那些參苗開始出現莖稈腐爛、倒伏，各種霉病、
瘟病相繼出現。
而最嚴重的，要數那種葉片上出現黑斑的病情，一旦有了，要不了幾天，參苗的葉片就開始脫落。
並且，這種病害傳染的速度極快。
只需幾天功夫，就能傳出一大片。
之前綠油油的參田，只是大半月的時間，就像是理頭髮碰到了新手，到處被弄得像是狗啃一樣，這裡光一大片，那裡禿一大片。
關鍵是，雨水太多，連用藥都沒什麼作用。
別說是衛淮了，就連對病害這方面了解得最多的徐少華，在用盡各種辦法無效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參田裡的人參苗子，一天比一天少。
幾人所能做的，就是每天披著雨衣，到參田裡邊，將面上那些滿是黑點的落葉和倒伏的莖稈給撿出來。
終於熬過雨季，參田裡也已經是千瘡百孔，慘不忍睹。
「盡力了！」
終於連續晴了幾天，天氣穩定下來，幾人鑽進參田，一面看過，走出參田的時候，徐少華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趁現在採挖了吧。」
萬永華無奈地嘆了口氣：「可是，這年份還沒到！」
「現在不採挖，到明年怕是要絕收！」
徐少華搖搖頭：「今年的病害那麼嚴重，沒那麼容易治理，到了明年，一樣還會爆發。
趁著現在，土裡的人參還沒腐爛，挖起來，還多少能賣些錢。要是到了明年，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虎子也滿是不甘：「可這些人參，賣給誰啊，誰願意要？」
「價錢低點，總會有人要的！」
徐少華說這話的時候，看向衛淮：「淮哥，我也沒想到，今年天氣會糟糕到這種程度，真的沒辦法，市面上能弄到的農藥，就那麼幾種，都沒辦法有效阻止這種黑斑病。」
孟川和陸勇沉默看，也在一旁坐下，沒有說話。
衛淮深吸了一口氣，掃視著幾人：「就按照柱子說的辦吧！
我知道大夥心裡都不好受，這已經是第五個年頭了，再有一年就能賺大錢，可偏偏在這當口變成了這樣。
歸根究底，咱們種人參，其實也是在種莊稼，看天吃飯的成分很大，這是個災年。
日子嘛，總是這樣，都希望事事順遂，但老天偏偏要使些絆子。
好就好在，上一批人參，大傢伙還是多少都賺到了些錢，也不是全無所獲，都看開些吧。
柱子，你和陸叔回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收購的人，我也回去張羅人手，開始刨挖。不然的話，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你們也都刨了看過，有不少人參已經稀爛在泥土裡邊了。」
陸勇給自己卷了旱菸點上，抽了幾口：「就這麼辦吧！」
衛淮看看萬永華、虎子和徐少華，勉強笑了笑，不無安慰地說：「刨了也好，咱們這幾年，被這片參田攔著，一年有大半時間在山裡蹲著，都快成個野人了。
回去後，也能好好陪陪家人不是。
尤其是虎子和柱子，你們倆，媳婦都來不及找一個，年歲都不小了。
這下好了，沒有那麼多牽掛，回去後，該建房的建房，該找媳婦的找媳婦。」
衛淮沒有問孟川，因為他知道，孟川其實並不是特別在意這種事情，他只是單純地跟著自己而已，自己做什麼，他跟著做什麼。
所以，神色最自然也最無所謂的，就是孟川。
「那這些人參賣了，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虎子有些不舍地問：「兄弟，你打算做什麼，還能不能帶上我？」
萬永華也滿臉期待地看了過來。
衛淮笑笑：「我能幹什麼，我除了跑山打獵抬棒槌這些事兒，別的也不會啊，估計也就是該種地種地，該打獵打獵。
現在情況好轉了，你看現在，興安林場在建，家裡邊又有田地，平日裡種種地，秋冬季節去林場伐木啥的，也能混了。」
徐少華想了一陣，看向衛淮：「淮哥，要不咱們再種一次，我就不信，年年有這種鬼天氣，現在人參價格那麼好——
「不種！」
衛淮果斷搖頭：「前兩年我就說過不種了！」
「等這裡的事情結束，我回去自己種一片看看吧！」徐少華還是不願放棄。
衛淮笑笑：「你自己看著辦吧，我只是覺得，這兩年價格太好，種的人太多，還是悠著點，要搞也別搞太大，怕到時候突然跌下來，成了賠本的買賣。」
從依蘭縣城回來，一路經過數個縣城，衛淮沿途看到不少牆壁上新寫不少宣傳，張貼的標語也隨處可見。
他甚至看到過好幾輛羈押運送犯人的車子，還在經過伊春到湯旺縣城的公路邊上，一處山溝里，看到了槍斃犯人的場景。
周圍荷槍實彈的軍警在周邊防守，七八個背上插著木牌的犯人一字排開，跪在山溝的草地上，每人身後三四米處站著一個武警，隨著一聲令下，槍聲響起，那幾人紛紛往前栽倒。
在槍子面前，生命脆弱得像是枯腐的細枝，輕輕一折就斷。
尤其是回到家中，看到報紙上報導的那些事情，只是短短几個月的時間，外面颳起的狂風，一陣狂過一陣，讓人禁若寒蟬。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訴他，形勢嚴峻，還是安分些好。
牽個手，親個嘴都可能把命賠進去，更別說更嚴重的事兒了。
如老葛所說，在這偏僻的邊境地段，倒像是跟外邊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一樣，安安靜靜的。
除了周立成那次將人集中在倉庫的宣講過後，倒是什麼事兒都沒發生。
這讓待在黃花嶺的衛淮，莫名地心安。
張曉蘭懷上二胎的事情已經確定，外面又不太適合闖蕩，接下來的八四年，就守在鹿角溝，會很不錯。
兩人到公社買了些生活物資，用雪爬犁拉著，進了山里。
將守在鹿角溝的徐少華、陸勇、萬永華和虎子四人換出山。
說好春節過了，幾人就趕回來接替。
衛淮順便也跟幾人簡單說了此次打到懸羊送人的事兒，即使到八五年真的建興安林場，也不會有什麼影響，讓他們放心參田的事兒。
接下來在春節這段時日，衛淮和孟川兩人就守在鹿角溝，平日裡也只是帶上捉腳、繩套布到周圍的山裡，早晚去溜一下。
白天實在沒事兒，也帶著弓箭、獵槍，到稍微遠一些的山裡，打打灰狗子、狐狸、黃皮子之類的。
幾人在這邊山里折騰了數年時間，野物少了，兩人到山裡，空手而歸成了常事，紫貂打到三隻，馬鹿打了一隻，至於黑瞎子，卻是連見都沒見著。
時間就這麼靜悄悄地過著。
期間，衛淮讓孟川單獨守一下參田，帶著打到的肉和皮毛回了一趟黃花嶺，主要是為了看看張曉蘭的情況，順便把打到的肉送回來餵頭。
見家裡無恙，一切都很好，他招呼著人提前殺了年豬。
答應過草兒從長白山回來的時候，給她帶喜歡的吃食，結果，返回時衛淮給忘了，他又專門領著草兒和衛東，坐著爬犁去了一趟公社，讓她們自已挑選一些喜歡的東西。
然後，衛淮再次進山，把孟川換回來殺年豬。
這一守就守到年後的初六，陸勇和徐少華趕到黃花嶺，叫上萬永華和虎子，將他們替換出來。
兩人回到家，這才算是真正過上了年。
年前年後，是雪最大的時候，兩人也收了進山折騰的心思，就在家裡陪著家人，只是偶爾需要，會到周邊山里打幾隻野豬或是到轉水湖、阿木爾河上去叉魚。
轉眼冰雪開始消融，又到了一年耕種的時節。
還是和往年一樣，衛淮直接去公社請了耕地機，花上幾天時間，輕鬆把幾家人的地兒給種上。
又去公社找宋子理買了今年所需的肥料，請村里人幫忙運進山里，開始了一年的參田管理。
搭建遮陽棚、除草、澆水、收集腐殖土、肥、打藥。
五十多畝的參田，讓幾個大老爺們，整天在地里跟著轉悠，別的事兒想做都做不了。
直到臨近七月，衛淮交代好地里的事情，忙著出山。
張曉蘭的肚子越來越大，快要生了。
他必須回家裡陪著。
在家裡一呆就是大半個月，七月二十三號，第二個孩子在家裡出生，請公社衛生所的女醫生來接生。
二胎生的是個男娃，取名衛北。
小傢伙估計是出生的時候，腦袋被夾到了，額頭出奇地鼓，而且腦袋顯長，看上去怪模怪樣的。
這一度讓衛淮覺得，這孩子是不是不正常，心裡擔心了不少時間。
好在，在接下來一個多月，張曉蘭坐月子的這段時間，小東西長得挺快，腦袋漸漸變得圓潤正常，越來越可愛，衛淮才終於將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滿月的時候，因為是第二個孩子，他也沒有再折騰請人辦酒的事兒。
他不在家的時候，地里的事情，懷著孩子的張曉蘭沒法去做，瘸著腿的老葛更不方便，兒乎都是花錢請人去打理。
眼看都到了八月下旬了，地里的麥子漸黃，衛淮乾脆也不忙著進山了，等了一段時日，到了收割的時候，還是請來收割機進行收割。
把家裡的事情都忙得差不多，這才進山，幫著徐少華他們，完成今年參田最後一次施肥。
日子過得平平淡淡，卻也充實忙碌。
但報紙上時不時扔報導的一些事情，無一不說明外面的形勢依然很嚴峻。
似乎這樣隔三差五就逮捕一批人的嚴厲打擊，並沒有讓整體環境有太大的變化。
反倒是聽過幾起惡性事件。
其中一件是三個煤礦上的青年，以前曾有前科劣跡，被礦區公安機關打擊處理過，對此，三人不思悔改，反而心懷不滿並產生報復的歲念，以身試法，鍵而走險。
他們趁人不備，跑到附近的民兵營彈藥庫，從小梁掛瓦結構的庫房房頂掀瓦而入，弄出來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兩支，子彈、手榴彈若干。
起先，這些東西他們只是藏著，但其中一人覺得會把事情鬧得很大，心裡發虛，自己投案。
聽到案情嚴重，上邊立刻調集警力進行設卡追捕，並通告那片區所有的武裝、保衛部門通力協作，進行圍剿。
最後將人圍在一個像簸箕型的山坳里。
這次圍剿戰從裝備上來講，幹警佩戴的槍枝，除了幾隻國產五四式以外，大都是老掉牙的坨牌、狗牌、張口、大眼擼子等老式外國槍枝。
這些槍枝射程近，精度差，不易制敵。
圍剿之地地形地貌複雜，且正值青紗帳，不利觀察，那倆剩下的嫌犯躲在暗處，實施火力交叉，幾百個人愣是沒能靠邊。
最後沒辦法，給潛伏在山坳兩側的人員每人四枚手榴彈，以槍聲為號，一起向嫌犯投出所有手榴彈，這才將人那兩人給滅殺。
衛淮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人性的瘋狂，如此嚴厲打擊的時段，還有人硬是要當把「好漢」。
而這打擊的手段，也是真生猛，不亞於一場小型戰役。
得，還是老實在家呆看吧，別出去觸霉頭。
讓在山裡扎了大半年的陸勇、徐少華回去後，衛淮和孟川老老實實地在狗子溝守著，
轉眼又是一年春。
這是那五十畝參田生長的第五個年頭，1985年。
在山裡守著的時候，阿木爾林業局的繪測隊伍曾到過狗子溝一次，但看著那五十多畝參田，那些人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短暫地歇歇腳就離開了。
如姚天澤所說，阿木爾林業局開始著手準備興建興安林場的事兒。
衛淮在依林林場，是見過一個林場從無到有的建立過程的。
他知道，要不了多久，這邊的山裡，也將到處開闢出運材線，然後就是大量的伐木工進場，機器開始轟鳴。
這邊周邊百里無人煙的安靜森林，也會跟著熱鬧起來，再不是適合狩獵的獵場。
大概唯一的好處，就是運材線的開闢，就有一條經過狗子溝附近，到時候，往山里運送肥料，刨挖人參的時候，不需要再用馬車一趟趟地往回拉。
等著陸勇和徐少華回到參田守著，衛淮和孟川出山，那時候，正值開江。
每年的三月起一直到四月末，開江、跑冰排的盛景在北境各地上演。
衛淮來到黃花嶺不是一年兩年了，他已經見怪不怪，卻不曾想，會在這一年，見到最嚴重的災害。
公社所在地，是在島上的古城村，衛淮本來只是領著草兒和衛東去買點所需要的鋼筆、本子、墨水之類的東西。
結果，到了古城村，正好聽到江上嘎嘣嘣地響，
這是要跑冰排了。
跑冰排天生具有北方性格，不拖泥帶水，穀雨時節風吹起巨浪，冰面發出如雷鳴一樣的巨響，奔涌的流冰相互撞擊，滾滾而下。
這是一次不折不扣的武開江，氣溫迅速升高，河面上的冰層在一夜之間融化斷裂，冰排密集地順溜而下。
他到的時候，正看到漸漸脫裂的冰塊順水流蕩，
快速甦醒的江面，猶如打開了水天相映的界限，冰塊在水流的作用下相互碰撞之聲不絕於耳，冰水相連，大大小小的冰塊相互簇擁著順流而下，好似千軍萬馬，壯觀磅礴，浩浩蕩蕩之勢，讓人看著都不免心生畏懼。
然而，他沒想到的是，看著看著，就見江水以一種怪異的方式，逆流倒灌上來。
水位越漲越高，來勢洶洶，竟是有漫過古城村的意思。
眼見情況不妙，又招呼著兩個孩子，衛淮不敢在這裡逗留，趕緊騎著馬領著兩孩子返回。
路上的時候，已經看到路面被水淹起來不少地方。
倒也沒遇到什麼事兒，他領著兩孩子回到黃花嶺，一路上看到阿木爾河有水流倒灌，
也看到轉水湖在上漲。
隔天早上，天剛亮就已經有人奔走相告，古城村被大水給毀了，大批房屋被沖走，房屋倒塌了很多，還有很多人被困在房頂上，沿江一線的田地里，全是大冰排。
沒過多長時間，宋子理找到黃花嶺，讓幫忙安置一下古城村受災的村民。
事實上，在黑龍江上游，除了個別年份開江比較順利無災外，流冰期由於冰凌卡塞，
造成壅冰上岸淹地的事情是屢見不鮮的。
聽宋子理說，這次事情之所以如此嚴重，就是因為下游的位置，發生冰壩。
也就是說，跑冰排的那些大冰塊，在下游位置大量淤積，堵塞河道，形成了一條冰塊組成的大壩，這才有了河水倒灌，沖屋毀田的事情。
整個在古城島上的村民，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大災難，島上的居民得全部搬遷，沒了容身之所，得暫時進行安置。
這種事情，屬於大義，衛淮自然不會拒絕。
在黃花嶺村里，他和孟川的家，算是比較大的。
就單衛淮家裡，屋裡和倉房，就安排下三戶人家，十六口人。
這其中就有古城村的炮手徐振江一家。
衛淮儘可能地對這三家人進行幫扶，吃喝啥的，也儘量滿足。
政府對他們的扶持，很快就來了，古城村的所有人家，都搬到岸上，重新建設古城新村，位置在黑龍江和阿木爾河的環抱之中，有三十多戶人家。
原本最熱鬧的古城島上，整個村子被徹底沖毀，只留下一棟二層樓房。
然而，讓衛淮沒想到的是，這次災害過後，跟著就是長時間的乾旱，逼得他都不敢在村里停留，趕到狗子溝，整天盯著參田旁邊的小河，生怕它幹了，隔三差五地忙著往參田裡澆水。
更可氣的是，進入到夏季以後，又是連綿不斷不斷地雨水。
雨水一多，參田的病害也跟著爆發。那些參苗開始出現莖稈腐爛、倒伏，各種霉病、
瘟病相繼出現。
而最嚴重的，要數那種葉片上出現黑斑的病情，一旦有了，要不了幾天，參苗的葉片就開始脫落。
並且，這種病害傳染的速度極快。
只需幾天功夫，就能傳出一大片。
之前綠油油的參田，只是大半月的時間，就像是理頭髮碰到了新手，到處被弄得像是狗啃一樣，這裡光一大片，那裡禿一大片。
關鍵是，雨水太多，連用藥都沒什麼作用。
別說是衛淮了，就連對病害這方面了解得最多的徐少華，在用盡各種辦法無效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參田裡的人參苗子，一天比一天少。
幾人所能做的，就是每天披著雨衣，到參田裡邊，將面上那些滿是黑點的落葉和倒伏的莖稈給撿出來。
終於熬過雨季，參田裡也已經是千瘡百孔，慘不忍睹。
「盡力了！」
終於連續晴了幾天，天氣穩定下來，幾人鑽進參田，一面看過，走出參田的時候，徐少華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趁現在採挖了吧。」
萬永華無奈地嘆了口氣：「可是，這年份還沒到！」
「現在不採挖，到明年怕是要絕收！」
徐少華搖搖頭：「今年的病害那麼嚴重，沒那麼容易治理，到了明年，一樣還會爆發。
趁著現在，土裡的人參還沒腐爛，挖起來，還多少能賣些錢。要是到了明年，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虎子也滿是不甘：「可這些人參，賣給誰啊，誰願意要？」
「價錢低點，總會有人要的！」
徐少華說這話的時候，看向衛淮：「淮哥，我也沒想到，今年天氣會糟糕到這種程度，真的沒辦法，市面上能弄到的農藥，就那麼幾種，都沒辦法有效阻止這種黑斑病。」
孟川和陸勇沉默看，也在一旁坐下，沒有說話。
衛淮深吸了一口氣，掃視著幾人：「就按照柱子說的辦吧！
我知道大夥心裡都不好受，這已經是第五個年頭了，再有一年就能賺大錢，可偏偏在這當口變成了這樣。
歸根究底，咱們種人參，其實也是在種莊稼，看天吃飯的成分很大，這是個災年。
日子嘛，總是這樣，都希望事事順遂，但老天偏偏要使些絆子。
好就好在，上一批人參，大傢伙還是多少都賺到了些錢，也不是全無所獲，都看開些吧。
柱子，你和陸叔回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收購的人，我也回去張羅人手，開始刨挖。不然的話，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你們也都刨了看過，有不少人參已經稀爛在泥土裡邊了。」
陸勇給自己卷了旱菸點上，抽了幾口：「就這麼辦吧！」
衛淮看看萬永華、虎子和徐少華，勉強笑了笑，不無安慰地說：「刨了也好，咱們這幾年，被這片參田攔著，一年有大半時間在山裡蹲著，都快成個野人了。
回去後，也能好好陪陪家人不是。
尤其是虎子和柱子，你們倆，媳婦都來不及找一個，年歲都不小了。
這下好了，沒有那麼多牽掛，回去後，該建房的建房，該找媳婦的找媳婦。」
衛淮沒有問孟川，因為他知道，孟川其實並不是特別在意這種事情，他只是單純地跟著自己而已，自己做什麼，他跟著做什麼。
所以，神色最自然也最無所謂的，就是孟川。
「那這些人參賣了，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虎子有些不舍地問：「兄弟，你打算做什麼，還能不能帶上我？」
萬永華也滿臉期待地看了過來。
衛淮笑笑：「我能幹什麼，我除了跑山打獵抬棒槌這些事兒，別的也不會啊，估計也就是該種地種地，該打獵打獵。
現在情況好轉了，你看現在，興安林場在建，家裡邊又有田地，平日裡種種地，秋冬季節去林場伐木啥的，也能混了。」
徐少華想了一陣，看向衛淮：「淮哥，要不咱們再種一次，我就不信，年年有這種鬼天氣，現在人參價格那麼好——
「不種！」
衛淮果斷搖頭：「前兩年我就說過不種了！」
「等這裡的事情結束，我回去自己種一片看看吧！」徐少華還是不願放棄。
衛淮笑笑：「你自己看著辦吧，我只是覺得，這兩年價格太好，種的人太多，還是悠著點，要搞也別搞太大，怕到時候突然跌下來，成了賠本的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