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山里最後的氏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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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0章 山里最後的氏族

  撮羅子裡光線暗淡,火塘里柴火燃燒的火焰忽閃忽閃的,散發著讓人心安的暖流。

  身上纏滿各種顏色布條的孟川昏睡,呼吸平穩,這讓同樣被布條纏滿全身的衛淮稍稍鬆了口氣。

  將他抬進來的幾個鄂溫克人並沒有多說什麼,只讓他安心休息,往火塘里添加了一些柴火,就退出去了。

  沒多長時間,那個給他跳神的滿臉疲憊的女薩滿端著碗熱氣騰騰的肉粥進來衛淮努力掙扎了一下,想坐起來,卻牽動傷口,只覺得渾身疼痛。

  如果只是小傷,不至於跳神。

  達到跳神的程度,就足以說明事情很懸了。

  衛淮也沒想到,這輩子竟然有兩次出動薩滿跳神救命的經歷,一次是鄂倫春人,一次是鄂溫克人。

  這冰天雪地的大山,也正是因為有了他們,才變得有了溫度。

  他起不來,只能嘴皮微微蠕動:「謝謝!」

  「別說話,把肉粥吃了,好好睡一覺,等恢復一些再說!」

  女薩滿微微笑笑,用木勺留著肉粥,餵給衛淮。

  直到肉粥喝完,衛淮覺得整個人又暖了幾分,大概是虛弱的原因,他確實沒什麼精神,有種昏昏欲睡的感覺。

  隱約間,他看到女薩滿從撮羅子的樺皮桶里,翻出幾隻曬乾的蝙蝠,放在一塊青石板上,用一塊鵝卵石研磨。

  初到北境,跟著孟壽安在山裡營地的時候,他看到孟壽安也這麼擺弄過。

  千蝙蝠搗成粉末,是為了製作鹹水劑,用來灌進害病的馴鹿鼻孔,治療它們的咳嗽。

  這一晚,衛淮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等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

  透過撮羅子的縫隙,衛淮看到外面雪地上,黑炭、饅頭跟幾條獵狗混在一起追逐,林子裡,踏雪被拴在樹上,吃著草料。

  他微微動了下,傷口傳來的疼痛讓他忍不住「嘶」了一聲。

  「安巴,醒了?」

  孟川在另一邊小聲地問。

  「嗯吶——·川哥,你咋樣了?」

  「反正死不了,腿腳啥的也沒問題,養好了照樣能跑山打獵,你呢?我聽達吉雅娜說,你比我傷得還嚴重,其它的傷都還好,就是左肩到胸口那一條,都能見到骨頭了,流了好多血。

  達吉雅娜就是他們的薩滿。」

  衛淮試著動了下手腳,感覺也勉強能動:「養好了應該也沒什麼大問題,看樣子,咱們倆這個冬季是廢了,啥都幹不了。」

  孟川苦笑一聲:「這個冬季能養好就算不錯了,別瞎想了!」

  大概是聽到撮羅子裡的聲音,有腳步聲靠過來,跟著撮羅子的狗皮帘子被掀開,達吉雅娜鑽了進來,同來的,還有另一個高大的男人。

  高大男人的聲音渾厚響亮:「我叫維克特,是這營地的首領看你們的裝扮,應該是鄂倫春人?」

  孟川應道:「我們是鄂倫春人,前些年在塔河那邊的山裡遊獵,後來到山下定居,又輾轉到興安公社這邊。」

  「興安公社,我知道,你們出來跑山打獵,來的可真夠遠的,這都是漠河的地界了。」

  維克特滿是感慨地說:「你們這次兇險,從傷口看,是被大爪子撓的,幸好都沒被咬到,要是被咬到,那就麻煩了。

  在山裡邊,我也就六幾年的時候見過一次大爪子,被嚇得都不敢動,後來就再沒見過。」

  他的漢話說得很流利。

  「我們倆去年還見過一次大爪子,當時我們還轟摔過,沒想到今年又遇上,

  開槍驚嚇都不跑,還敢繼續跑出來咬馬,又怕傷到人,不得不打!」

  「兩個人能把大爪子打死,還是在夜裡邊,你們很厲害,要換成一般人,別說打,怕是嚇都能嚇昏過去,少下十多二十個,是沒膽跟大爪子較量。」

  「也不知道那隻大爪子是怎麼回事兒,發瘋一樣,被打了好幾槍都不跑。」

  「你們昏睡的時候,我領著人去看過,那隻大爪被鋼絲繩套勒過,所以見到人才那麼發狂-你們也知道,我們鄂溫克人不打大爪子,其它東西,我們幫你們帶回來了,大爪子還放在那邊雪地上。

  你們養了只好狗啊,是那條黑狗咬著馬匹的韁繩,把你們帶到我們營地來的,你們兩個都昏過去了,要不是黑狗將你們帶來,你們很有可能就凍死在林子裡了。」


  和鄂倫春人一樣,鄂溫克人也是以熊為祖先,大爪子更是山神爺一樣的存在,在談及黑瞎子、大爪子的時候,都不直呼其名。

  聽著孟川和維克特說話,衛淮也算是弄清楚了事情經過。

  他知道自己昏了過去,能來到鄂溫克人的營地,開始還以為,是鄂溫克人發現了他們,才救回來的,沒想到是黑炭咬著韁繩,領著踏雪拉著雪爬犁過來。

  這是被黑炭救了命啊!

  這養出感情的狗,越來越靈性了。

  所以,他插了一句嘴:「它的名字叫黑炭。」

  「這名字很奇怪!」

  達吉雅娜笑著說:「不過確實很黑。」

  她跟著又問孟川:「你們在山下生活,習不習慣?」

  「還行,但總是想著山里,讓我去種地,始終覺得不自在,但總的來說,政府給我們鄂倫春人的政策很好,沒有在山裡辛苦!」

  孟川簡單地跟他們兩人嶗著,衛淮更多的時候是在聽,因為時不時會蹦出兩句鄂溫克語和鄂倫春語,他有的話還得猜。

  說得更多的是山裡的情況。

  五七年的時候,林業工人進駐山里,他們不熟悉地形,人扛肩背那些建點用的東西很吃力,那個時候,鄂溫克人沒少給他們當嚮導,還用馴鹿幫他們託運帳篷等物品,一走就是大半個月。

  伐木聲從此響起來。

  一到落雪世界,就可以聽見斧聲和鋸聲。

  那些粗壯的松樹一棵連著一棵地倒下,一條又一條的運材路被開闢出來。

  開始時是用馬匹往運材路上拖木頭,後面拖拉機轟轟轟地開進來,它比馬的力氣大,一次可以同時拖十幾棵松木。

  從深山中拖出的木材,都被裝在長條的運材汽車上,運到山外去了。

  從那時開始,一到採伐時節,鄂溫克人在森林中的搬遷就更為頻繁了。

  馴鹿和族人都喜歡安靜,他們得去尋找僻靜的地方。

  但不是所有僻靜的地方都能作為營地,一要看有沒有馴鹿吃的苔蘚,二要看那一帶適不適合打獵。

  達吉雅娜對森林工人的入住有些反感,有些引狼入室的感覺,煩他們打破了森林的寧靜,煩他們到處砍樹,把山砍得光禿禿的,還說她特別喜歡春天,因為春天一到,採伐期就結束了,森林會恢復往日的寧靜。

  身為薩滿的達吉雅娜和身為首領的維克特,在為是否下山定居的事情,有很大分歧。

  五九年的時候,政府就為他們在烏啟羅夫蓋了些木刻楞,有幾個氏族的人最開始不定期地在那邊居住,但他們總是住不長,還是喜歡山裡的生活,所以,那些房子多半閒著,很少有炊煙。

  但這一轉眼,都二十年了,習慣總是在不習慣中習慣,山裡邊的鄂溫克人終究還是到山外定居,現在在林子裡,他們已經好幾年沒碰到其它遊獵的氏族,好像成了最後一支在森林裡的鄂溫克人。

  政府的工作人員也沒少進山來勸說,他們也說是最後一支沒出山的鄂溫克人維克特也有下山定居的想法,他說,孩子可以免費上學,營地里的年輕一輩,大多嚮往山外,經常有人偷跑到山下。

  他認為,為了年輕一輩,該出山,認為孩子應該到學堂里讀書,有了知識,

  才會有眼界看這世界的光明。

  達吉雅娜則認為,孩子在山裡認得各種植物動物,懂得跟它們和睦相處,看得出風霜雨雪變幻的徵兆,也是學習,始終不相信從書本上能學來一個光明、幸福的世界。

  她覺得,光明在撮羅子尖頂的星光上,在馴鹿的椅角上,在清晨草葉上的露珠上。

  儘管厭惡山裡的伐木作業,但她認為,那麼大的山,那麼多林子,也沒那麼容易砍完。

  本來是來探望兩人的,結果,說著說著,達吉雅娜和維克特這兩個營地里最重要的人,差點沒大吵起來。

  最終,似乎意識到旁邊還有兩個傷員,都又變得不好意思起來。

  衛淮和孟川,也簡單說了在山下的生活,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他們烏力楞的事情,還得是他們自己決斷,外人不該摻和。

  衛淮還是覺得,住在山裡,各種不方便,養傷的事兒,得回家,傷情的進一步處理,也需要更好的醫院,他想快點好起來,也不想在這裡擾到這些鄂溫克人的清淨,給他們添麻煩。


  他也就將這想法跟兩人說了:「在距離這裡的東邊山谷里,我們有兩個朋友守在那邊對子房,能不能麻煩你們幫我們送過去?」

  「東邊山溝里的對子房·———哪邊山里種了些人參的地方?」維克特問。

  既然這附近只有這麼一支鄂溫克人的氏族,衛淮不難知道,當初李建明他們說過的有鄂溫克人在參田附近紮營,到過參田,肯定就是維克特他們這些人了,

  也就沒什麼好隱瞞的。

  這些人常年在山裡遊獵,不會無聊到像山外那些人一樣,心裡有想法就去舉報,見不得別人好。

  所以,衛淮微微點頭:「對,就是那片參田!」

  維克特微微點點頭:「你們在在這裡再住一天,明天一早,我親自送你們過去——-主要是,我特別喜歡那條黑狗,對,就是黑炭,看能不能給我們營地留個種。」

  看得出,他真的很喜歡黑炭。

  而在外面的雪地上,黑炭早跟另外一條花狗沾沾連連了,不過,這個時候配上...·.

  衛淮略微盤算,他知道獵狗也就懷兩個月左右就會產崽,那個時候也是冰天雪地,也挺好!

  他點頭答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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