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鄂北受敵烽煙再起,血戰樂坪鐵血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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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南,韶關,曲江近郊的一處幽深山洞之中

  這裡正是第四戰區的長官司令部。

  江南的冬日雖然沒有北方的刺骨冰雪,但那種深入骨髓的濕冷,依舊讓人手腳發僵。

  時不時有哈氣聲從洞內傳出。

  山洞內,幾盞煤氣燈忽明忽暗。

  昏黃的光暈灑在正中央那張巨大的粵北地形沙盤上。

  第四戰區總指揮張發奎眉頭緊緊擰在一起,死死盯著沙盤上的幾處關隘。

  他的眼底布滿了疲憊的血絲。

  張發奎將手中的紅藍鉛筆扔在桌面上,語氣中透著一股深深的憂慮:「岡村寧次在江北丟了兩個師團,沒法向東京的大本營交差。」

  「現在,他是把咱們第四戰區當成出氣筒和軟柿子了。」

  參謀長吳石站在沙盤另一側,面色凝重。

  他手裡捏著一沓剛剛匯總過來的軍統及前沿偵察報告。

  「總座。」

  吳石推了推眼鏡,將報告攤開:「就在這兩天,日軍的異動極其頻繁。」

  吳石拿起指揮棒,點在湖南與廣東交界的位置。

  「駐紮在湘南的日軍第20軍,其下轄的第40師團主力,正在向道縣方向秘密集結。」

  他的指揮棒順勢向南滑動,落在廣州與四會一帶。

  「與此同時,蟠踞在廣州的日軍第23軍,其第104師團以及獨立步兵第8、第9旅團,也全都有了拔營北上的跡象。」

  高參陳寶倉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極為銳利。

  「日軍這是想兩路齊進。」

  陳寶倉一針見血地指出:「他們企圖利用優勢軍力,趁著咱們的主力正在進行休整,直接端掉咱們的粵北重鎮!」

  張發奎雙手撐在沙盤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本來咱們還能和他們掰掰手腕。」

  他咬著牙,透出一絲無奈:「但為了配合統帥部組建遠征軍的『六十師』計劃,王耀武的第二十四集團軍被緊急抽調走了。」

  「咱們南大門這塊鐵板,硬生生被抽掉了一大半的底氣!」

  吳石點了點頭:「目前戰區兵力嚴重空虛,尤其是樂昌和坪石一線,只有第160師等部分作戰部隊在駐防。」

  「防線太長,兵力太薄。」

  「日軍進攻大舉壓上,只會突破一點,我們的防線極易被切斷。」

  張發奎果斷下令,直起身子:「電令第160師,務必死守樂昌、坪石一線!」

  「電令各預備隊,立刻向韶關外圍集結!」

  「是!」

  然而。

  戰場上的局勢,遠遠超過了第四戰區高層最壞的預估。

  岡村寧次為了這場用於「粉飾太平」的政治仗,幾乎壓上了華南日軍所有能夠調動的力量。

  他們沒有給中國軍隊留下任何從容調兵的時間。

  僅僅三天後。

  十二月十三日,黎明。

  悽厲的槍炮聲,撕裂了粵北山區的寧靜。

  日軍對第四戰區的大規模攻勢,倉促卻又異常兇猛地打響了。

  ……

  日軍第23軍前敵指揮部。

  軍司令官田中久一中將放下手中的熱毛巾,冷冷地看著眼前的沙盤。

  「進攻開始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轉頭看向身邊的參謀長。

  「華中方面的岡村大將正在承受極大的政治壓力,弟國需要我們在華南取得一場乾淨利落的大捷。」

  「張發奎的粵軍缺乏重武器,王耀武的精銳已經離開。」

  「這是我們的絕佳戰機!」

  「命令第40師團,以最快速度從湖南道縣越過省界,向粵境的連州、東陂、星子一線穿插!」

  「獨立步兵第8、第9旅團,從廣州方向全線北上!」

  「給我用炮火把支那軍的防線犁平!」

  「絕對不允許任何拖延!」

  「哈依!」

  隨著日軍高層的死命令層層下達。

  數萬日軍猶如一群餓狼。

  兵分多路,向著韶關的北大門——坪石與樂昌,發起了如同潮水般的瘋狂反撲。

  ……

  粵北,坪石鎮外圍埡口防線。

  灰濛濛的天空下著連綿的陰雨,山路泥濘不堪。

  國民革命軍第160師第478團,正奉命死守這處關鍵的交通咽喉。

  團長林振武趴在被雨水泡得發軟的戰壕里,舉著望遠鏡死死盯著前方濃霧瀰漫的山道。

  「團座,鬼子摸上來了。」

  一營長貓著腰跑過來,滿臉的泥水:「是日軍第40師團的先頭部隊,至少有一個大隊的兵力,後面還跟著炮兵!」

  林振武放下望遠鏡,抹了一把臉上的冷雨,眼神變得兇狠。

  「全團準備戰鬥!」

  林振武拉動槍栓,子彈上膛的聲音在寂靜的戰壕里格外清脆。

  「團長,咱們沒炮啊,咋打?」

  「咱們不還有父母給的這條命嗎?」

  「都是兩個肩膀上扛著一個腦袋,誰怕誰?」

  「放近了再打,別浪費子彈!」

  五百米。

  三百米。

  兩百米。

  日軍第40師團的先鋒步兵,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呈散兵線小心翼翼地向著山埡口推進。

  他們穿著土黃色的軍裝,在灰暗的天氣里猶如一群悄然移動的野狗。

  「打!」

  林振武一聲怒吼,率先扣動了扳機。

  「砰!」

  沖在最前面的日軍曹長應聲倒地,鋼盔被打得飛了出去。

  這一槍就是信號。

  頃刻間,隱蔽在半山腰的478團陣地火力全開。

  「噠噠噠噠——!」

  三挺老舊的馬克沁重機槍噴吐著長長的火舌,編織成交叉火力網,猶如一把死亡的鐮刀,狠狠地切入日軍的散兵線。

  「砰!砰!砰!」

  戰壕里的士兵們端著漢陽造和中正式步槍,朝著下方的人影瘋狂射擊。

  沖在最前方的幾十名日軍瞬間被掃倒,慘叫聲和中彈的悶響交織在一起。

  日軍相對第四戰區的國軍部隊而言,稱得上訓練有素。

  遭到伏擊後,他們並沒有發生潰退,而是迅速就地臥倒,尋找掩體,第一時間還擊。

  「機槍掩護!擲彈筒準備!」

  日軍各個小隊長、中隊長聲嘶力竭地吼叫。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

  日軍的九二式重機槍便開始了兇猛的火力壓制,密集的子彈打在戰壕的沙袋上,濺起陣陣泥沙。

  「嗵!嗵!嗵!」

  幾十具擲彈筒同時發射,微型榴彈帶著尖銳的呼嘯聲砸向478團的機槍陣地。

  「轟!轟!」

  劇烈的爆炸在戰壕內外接連響起。

  一挺馬克沁重機槍被當場炸翻

  主射手被橫飛的彈片撕裂了胸膛,鮮血噴灑在泥水裡。

  「副射手頂上!」

  一個連長紅著眼,一把推開副射手,自己握住了沾滿鮮血的機槍握把。

  「突突突突——!」

  狂暴的機槍聲再次響起,死死壓制著企圖躍進的日軍。

  戰鬥瞬間進入了白熱化的焦灼狀態。

  只不過。

  兵力與火力的巨大劣勢,很快就凸顯了出來。

  ……

  「轟隆——!!!」

  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仿佛讓整個山脊都為之一顫。

  日軍的隨軍野炮大隊展開了陣型。

  幾門七十五毫米野戰炮開始對478團的主陣地進行無差別的火力覆蓋。


  泥土被炸得翻卷飛起,半空中斷肢與槍械殘骸四處飛散。

  林振武被爆炸的氣浪掀翻在戰壕底,滿頭滿臉都是焦黑的泥沙。

  他使勁搖了搖頭,拍去耳朵里的泥土,嗡嗡的耳鳴聲讓他幾乎聽不清旁人的呼喊。

  「團座!」

  「左翼!左翼有情況!」

  二營長連滾帶爬地衝過來,聲嘶力竭地喊道:「日軍分兵了!至少兩個中隊,正沿著左側的懸崖小路向上迂迴,企圖包抄我們的後路!」

  林振武猛地探出頭,向左翼望去。

  果不其然,在主陣地被炮火死死壓制的同時,大量的土黃色身影正在樹林和岩石的掩護下,迅速向著他們的側後方穿插。

  這就是日軍最擅長的兩翼包抄戰術。

  如果側翼被突破,整個478團將被徹底堵死在這個山埡口裡,全軍覆沒。

  「劉朗!」

  林振武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帶上你的全營,去左翼把那個缺口給我堵住!」

  「就算打得只剩最後一個人,也絕不能讓鬼子繞過去!」

  「是!」

  二營長拔出大刀,怒吼一聲:「二營的弟兄們,上刺刀,跟我上!」

  幾百名粵軍士兵端著雪亮的刺刀,迎著日軍的炮火,義無反顧地沖向了左翼的陣地。

  慘烈的近戰隨即在左翼的樹林中爆發。

  由於日軍火炮過於猛烈。

  國軍根本無法在戰鬥時候修補防禦工事。

  雙方士兵在泥濘的斜坡上絞殺在一起。

  「殺!」

  劉朗一刀砍翻了一個衝上來的日軍軍曹,緊接著被另一名日軍的刺刀捅穿了腹部。

  他死死抓住那把刺刀,大吼著拉燃了腰間的兩顆手榴彈。

  「轟!」

  火光沖天,劉朗和三名日軍同歸於盡。

  士兵們沒有後退半步。

  他們用大刀、用槍托、甚至用牙齒,死死地將企圖穿插的日軍拖在原地。

  在這片被鮮血浸透的泥濘山地上,478團展現出了極其悲壯的戰鬥意志。

  ……

  第四戰區司令部,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電報機的滴答聲猶如催命的音符,急促地響個不停。

  吳石抓起一份剛剛收到的電報,臉色變得慘白。

  「總座,樂昌方向急電。」

  吳石的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而有些乾澀:「日軍獨立步兵第8旅團突破了第一道防線,已經突入樂昌外圍。」

  「坪石方向呢?」張發奎雙手握拳,骨節作響。

  「478團在坪石山隘死戰不退,傷亡已經超過六成,陣地多次易手,日軍第40師團憑藉野炮掩護,正在進行瘋狂的反覆衝鋒。」

  陳寶倉將一面紅旗插在地圖的左側,額頭滲出冷汗。

  「最致命的是,日軍第104師團從四會方向完成了大迂迴,正在快速逼近!」

  陳寶倉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他們在兵力上占據了絕對優勢,我們的防守兵力嚴重不足,現在已經是顧此失彼,處處漏風!」

  張發奎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這就是沒有強大機動力量和重火力支撐的悲哀。

  在日軍蓄謀已久、優勢兵力的多路突襲下,哪怕麾下將士再怎麼拼死抵抗,也無法填補那巨大的火力與兵力鴻溝。

  「防線被割裂了。」

  吳石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如果繼續在樂昌和坪石死扛,各守軍部隊將會被日軍各個擊破,最終全軍覆沒。」

  張發奎重新睜開眼,眼底閃爍著痛苦卻果決的光芒。

  身為一軍統帥,他不能感情用事,必須做出最殘酷的戰略抉擇。

  「萃文,看來這地方守不住了。」

  張發奎拿起紅藍鉛筆,在地圖上將坪石和樂昌畫了一個巨大的叉號,箭頭指向了南方的韶關城區。

  「命令樂昌、坪石一線所有守軍,立刻交替掩護,向南撤退!」


  「放棄外圍關隘,全軍轉進韶關城區!」

  「我們要依託韶關的核心工事,和日本人打一場正兒八經的山地拉鋸戰!」

  吳石立刻轉身:「是!我馬上向各部下達撤退命令!」

  ……

  坪石防線,478團殘破的主陣地。

  林振武的左臂被彈片劃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鮮血染紅了半邊軍裝。

  他的身旁,是一具具兄弟們的遺體,彈藥已經見底。

  通訊兵背著被炸壞了天線的電台跑過來,大聲喊道。

  「團座!戰區急電!命令我部放棄陣地,立刻向韶關撤退!」

  林振武看著前方正在重新集結、準備發動下一次衝鋒的日軍,眼中滿是不甘的怒火。

  「撤退?」

  他咬著沾滿泥沙的牙齒,狠狠捶了一下戰壕。

  「弟兄們,帶上傷員!」

  林振武拔出大刀,大聲嘶吼:「一營斷後,其餘人等,撤出戰鬥!」

  隨著一聲聲軍令的傳達,在樂坪地區苦戰兩日的國軍各部,開始艱難地脫離與日軍的接觸,向南撤退。

  日軍的追擊如同跗骨之蛆。

  但在退卻的過程中,478團及其他守軍依然保持了相當的建制,利用熟悉的地形層層設伏,極大遲滯了日軍的追擊速度。

  十二月二十三日,黃昏。

  坪石與樂昌這兩座粵北重鎮的城頭,被換上了刺眼的膏藥旗。

  北面防線徹底洞開。

  歷時四天的樂坪保衛戰,在日軍多支優勢部隊的瘋狂絞殺下,以中國軍隊的全面撤退而宣告結束。

  韶關的北大門被硬生生踹碎。

  消息傳至金陵。

  岡村寧次看著河邊正三呈上來的戰報,那張緊繃了許久的臉龐終於有了些許的放鬆。

  「支那軍退守韶關了。」

  岡村寧次拿起筆,在戰報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雖然沒有全殲敵軍主力,但攻克坪石與樂昌,足以在地圖上向大本營交差了。」

  河邊正三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說道:「司令官閣下,據第40師團上報。」

  「在坪石攻堅戰中,皇軍遭到了支那軍極其頑強的抵抗。」

  「尤其是一個編號為478的支那團,在缺乏火炮的情況下死戰不退,致使我軍在山隘處戰死一百三十多人,傷四百人,雙方戰損比十分接近」

  岡村寧次簽名的手微微一頓。

  「一百三十多人.」

  就連這些他此前一點也看不上的雜牌軍都擁有著這樣的戰鬥力

  岡村寧次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陰沉的夜空.

  ……

  韶關城區。

  風雨交加中,撤退下來的國軍殘部正在緊張地構築街壘和巷戰工事。

  張發奎站在城頭的門樓上,看著北方漆黑的山影。

  樂坪雖然失守,韶關暴露在敵人的兵鋒之下。

  但在剛才戰後緊急統計的數據中,前線守軍依然頑強地給日軍造成了實質性的殺傷。

  他們用血肉之軀,硬生生挫了敵人的先鋒銳氣。

  「萃文,這裡就交給你了。」

  張發奎轉身,看著正在安排防務的吳石,目光深邃而堅定。

  「大門雖然破了,但這仗才剛剛開始。」

  「岡村寧次想拿咱們的腦袋去邀功,那咱們就讓他在這韶關城下,崩掉他滿嘴的狗牙!」

  吳石立正敬禮:「是,總座,全軍上下,誓死與韶關共存亡!」(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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