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高月夜隱雲造夢 長夏晝漫共田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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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高月夜隱雲造夢 長夏晝漫共田耕

  私塾和四方小院的距離說遠不遠,說近不近,也難怪原身程見微會不住的嘆息自己為何不曾早些找到原身管彤彤。

  就像是那些從家裡丟了十幾年、幾十年的孩子,最後被發現的時候就在鄰村一樣。

  難免讓那些一直苦苦尋找的人心懷愧疚,甚至懷疑自己的一切辛苦是不是只感動了自己……

  「總覺得他們把這些事做得比我們好了太多。」

  月來清風無聲,星隱長雲成線。似乎是海闊天空,也該是長路無阻。可是落在愁人眼中,別是一番滋味。

  「不破不立和底氣終究還是不一樣的。」一道女聲驀地響起,像是自天外而來,又好像近到就出自自己身上,從自己嘴裡吐出來——一個截然不同的觀點。

  「底氣?」

  管殷可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底氣,歷史也好、教書也好,此時此刻似乎都派不上任何用場。

  「你的敢做不是不得不做,我的敢做卻來自於不做,便……」

  便什麼?一剎那,管殷心中就划過了答案。只是一如昨日同程衡談起事情來的時候一樣,不願意承認。

  「回到屬於你的地方,去做一個教書育人的老師,就是你的底氣啊。」那道聲音並沒有再順著自己原本的話說下去,反而是轉過來,把管殷需要的答案說給了管殷聽。

  「你知道,終究有一天,我們不用藏在男子的身份下做事。」

  「你知道,終究有一天,天下清晏,不需要再有那麼多的無可奈何……」

  被涼月驚醒了夜夢,管殷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宣紙上,被風輕輕帶動起來的紙邊,好像剛才有誰正拎著那一角,默默地、默默地念著上面的文字,又提筆書寫了什麼。

  可是乾淨的宣紙就像是不遠處鄰家的外牆一樣,乘著月色分外潔白。

  什麼字跡也沒有,甚至連一點從零落的淡墨痕跡都沒有,乾乾淨淨的,就像是夢一來一去,不留下半點實質上的痕跡。

  「是彤彤麼?」管殷喃喃。

  原以為程衡和自己來到了一個世界,那些光怪陸離的夢便應該不再有了。可不但有,就連原身管彤彤都出現了——管殷真得懷疑這一切無非都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你也有著同樣的困惑麼?」

  淌水般的月色里,程衡的夢甚至更光怪陸離幾分,前面還在感嘆這一屋子裡除了書,還有很多記錄著每個學生學習進度的文字。

  後面,程衡就被帶進了這光怪陸離的夢中,看著管殷見到原身,又看著管殷慨嘆。

  終於自己也見到管殷口中那個程見微了,見到那個一邊為老師的沉冤昭雪殫精竭慮,一邊也沒有忘記自己這群學生的程見微:「所以,你就是管殷說的程見微?」

  「見微知著,若我當真能夠同這份期許一樣,或許早就能找到我那義妹,也早就能為老師沉冤昭雪。」果不出管殷所料的,程見微到如今,心中仍是又愧又悔,「若是當初我能夠早些回來,或許義妹也不需委身教坊之中。」

  「管殷和我說過,你那義妹憑著自己的本事,除了辛苦些……倒也還算順意。」

  至少沒有人強迫她做什麼自己不願意做的事,除了不得不扮做男子的身份討生活。

  可是誰也強求不了時間倒轉,於是程見微短暫的失神之後,同樣把自己的情緒從剛才的話題中繞了出來,說回到那些真正能夠彌補到遺憾的事情上去:「讀書人,要留清白在人間。」

  「我希望拜託你,用你擅長的方式,寫出當初的故事來,讓這徽州的老百姓都能看得見一切原本的模樣。」

  「若是打草驚蛇,豈不是前功盡棄?」程衡明白,有的時候小不忍則亂大謀,自己能夠爭取的事情一定不會放手,可無謂的犧牲根本召喚不來更多人的覺醒。

  程見微一怔,點點頭認可了程衡的話:「也難怪你裝了那麼久的教書先生,也沒甚麼錯漏。」

  「這科舉?」程衡目前沒有管殷那麼宏大的思考,只擔心這科舉若是一再過不去,一切的想法便都推行不下去。

  哪怕把這場穿越當成打遊戲,總也有應該遵守的規則和邏輯,程衡可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逆天而行的本事。

  「吉人自有天相。」

  一片竹影墜在身上,敲醒了睡眼朦朧的程衡,四下里望望,只望到一汪再清冷不過的月色,毫無節制的順著天井往青石鋪就的地面傾瀉。


  「什麼叫做吉人只有天相?」

  戲台子上的鬼神是人心討公道,更平陽間不平事。

  程衡說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個相信鬼神的人,可有一件事程衡是堅信不疑的:即便有鬼神,即便有常人不能解釋的能力存在,首先要做的,也應該是憑著自己的本事去做。

  對月未眠,身處兩地的兩個人就這樣站站坐坐,一直到了第二天天光大亮,再疲憊的人都已經從臥榻上爬起來了的時候,也沒有再睡下。

  程衡稱病讓私塾的學生們晚幾天再來上課,管殷想起自己大學時候學著別人搞兼職,學過的那點聽書配音——嘗試模仿著程見微的聲音,照著後者為每個學生制定的不通宵學習計劃開始備課。

  「我想隨三恆一起去老伯伯家裡面。」

  「老伯伯?」

  「哪個老伯伯?」

  「你說的那個有個英雄子女的老伯伯啊。」程衡如是說著,「去幫老伯伯種種地,說不定能夠有什麼能夠讓我更快沉浸式學習的法子呢?」

  「你同那老伯伯去世的兒子一般年紀,你也當真不怕要人想起心中的難過事!」

  管殷總覺得程衡有時候做事不考慮後果,像是個還沒有長大的孩子。

  「我又同那伯伯的英雄兒子不一樣,不同的性情……終歸是好很多的。」程衡似乎是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去,「你大可以放心,我倒也沒有那麼莽撞。」

  程衡並未和管殷提及自己身為教書先生卻當眾「開嗓」唱戲的那個插曲——人遇上了自己所堅守的事,實在是難免變得奇奇怪怪起來……

  旁人理解不了的時候,就會把這種赤誠而真摯的情緒完完全全的理解成「幼稚」。

  兩個人說熟不熟,只是「異地同胞」的依賴才讓二人看似無話不談,程衡當然不敢把自己的堅守說出去,讓別人當做幼稚孩童的狂言。

  「好。」既然程衡堅定了想法,管殷也不想橫加阻攔。

  自己是做老師的,卻不敢說從學業到人生面面俱到A——看到了這麼多的不如意,管殷才覺得自己實習之前的生活已經算得上是太過平順。

  程衡的年紀不比管殷小什麼,不同的人生,不一樣的經歷和處境,也就註定了管殷和程衡在思考一件事上的價值選擇與價值判斷並不盡然相同。

  所幸,兩個人都還算得上是好人。

  高台教化也好,教書育人也罷,心繫的都是這些尋常人的未來和思想。

  並沒有像這個時代的人一樣,不得已,又或者是自我的追求,就是能夠得到權貴的青眼,從此一飛沖天……

  驕陽落下的地方,風和雨有效的避免了這片土地有可能的寸土不生。

  說實在的,程衡沒有做過什麼太多田間地頭的活計,能夠拔拔草、摘一摘吃飯用的青菜就已經是很不錯的。

  「見微,這是雜草,怎麼混進菜裡面去了?」老伯伯並沒有埋怨眼前不大的孩子。

  寒窗苦讀,有不少人只識大字不識五穀,眼前這孩子好歹還沒有占上四體不勤,就已經算是不錯了。

  程衡當然沒有中暑。

  戲曲導演自己也是要能表演的,水衣子、厚重的戲服,要是在有空調的大劇場演,一場下來都能夠渾身是汗。

  更不用說偶爾還會有一些下鄉的項目——程衡學戲沒少吃苦,種種地的事情,除了不擅長,到也不至於太拖後腿。

  「見微,你若是累了便歇一歇,總歸老漢我一個人做事也習慣了……這些年,這片地都是我一個人伺候下來的。」鄰家老漢這樣說著,「我那孩兒還在的時候,甚至也不曾幫我種過地。」

  「我總同他講什麼建功立業的抱負,也未曾問過他真正想做的到底是什麼。」

  程衡感覺的出來,鄰家老漢的遺憾其實同程見微是一樣的。已經知道過往不可追溯,一切總應該向前看。

  只是人哪裡有那麼容易忘記過往,尤其還是一個自己認為自己有所愧疚的過往?

  「他……」剛要開口,程衡又把自己剛到嘴邊的話收了回去。

  他原本想說,至少他做到了老伯伯所期許的。可程衡知道:這份「做到了的期許」,分明才是老伯伯如今心中真正過意不去的那道坎。

  陽光落在身上,泥土不再是平日裡路過學校花圃時候那淡淡的芳香,反而是一股帶著酸臭的焦糊味兒,就像是剛出地鐵站那個下水溝在雨過日晴的時候經常泛起來的味道。


  程衡忍著下意識就要作嘔的生理反應,繼續有樣學樣的做著事。

  因為程衡知道那個下水溝能夠滋生出來的只有蚊蟲和細菌,可是這片土地能夠孕育出來的,卻是讀書人、教書人、商人、旅人、窮人、富人、權貴、百姓,所有所有的人能夠賴以生存的糧食。

  「好了,回家了,這草是拔不完的。」鄰家老漢眼裡,程衡就像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坐在田埂邊像是數著雜草一樣,一根一根的拔著——這就算是拔到猴年馬月、地老天荒也拔不完,人拔草的速度根本比不過雜草生長的速度。

  程衡這草拔的其實還有些意猶未盡,悻悻的站起身來時,整個人覺得有一瞬間眼前發黑,往後錯了半步站住身形,眼前的黑蒙還在像是電動大幕一樣徐徐上升。

  憑著剛才記憶里的方向,對著鄰家老漢投去一個帶著些不好意思的笑,程衡終於從猛地站起來帶來的不適中緩了過來,跟在老漢身後,順著田埂離開了這片陪伴了一個白天的土地。

  鄰家老漢扛著鋤頭在前,三恆本是想伸手接過去的,可前者一個眼神就杜絕了三恆剛才要張開的口。程衡見三恆吃癟,也自知自己的體力不濟,乾脆就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面,原本想要找機會和老伯伯談談心的心思,也已經全數被口渴所替代。

  「家裡沒有什麼好茶,你勉強喝一些。」鄰家老漢並沒有過問程衡為什麼要來跟著自己去田裡忙活,只是接過夫人遞過來的茶,送到了程衡手裡,「見微你求的又是什麼?為你那老師洗清冤屈麼?」

  「是。」程見微已經說過這是自己畢生所願,程衡此時回應著老伯伯的話,也算得上是理直氣壯。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的老師並不無辜呢?」

  這個問題作為程衡當然想過,程見微卻不一樣——老師亦師亦父,在他心裡是不會背叛自己本心的存在。

  「疏忽大意也算不上無辜。」

  「我只想查清楚這錢到底是不是老師貪墨的。」疏忽大意當然算不上無辜,就包括面前的老伯伯忽視了兒子的情緒,只求他一味上進,得了最後的結果,也算不得無辜,程衡如是想著。

  鄰家老漢不再說什麼,只是把目光又落在了不遠處的三恆身上:「你家那兩位……你家相公今日忙麼?怎麼不見她過來?」

  「相公和夫人去了程先生的私塾,說是要整理整理那邊的東西。」三恆照實答了,猶豫片刻又道,「程先生還是告病來的。」

  鄰家老漢點了點頭,示意三恆也喝些水,不要再站著了。

  日影斜,天光暗,這天地之間的濕熱和蒸燥還沒有完全撤去,索性屋子裡倒像是涵洞一樣,濕潤而清涼。

  青山掛朱紅,流雲勾金絲,不遠處山雲相接之處,太陽若隱若現,足像是燒紅了的圓炭。

  「老先生,時候不早了,我同三恆先回去了。」

  屋子裡的三個人一直很安靜,安靜到若不是不遠處的雞啼能壓得住咽水的細微聲響,都能被兩坐一站的人聽個清楚。

  於是略有些尷尬的程衡一直抱著茶杯淺啜。隨著時辰不早,程衡這杯茶也是徹底見了底。

  「好,路上小心。」

  沒有什麼額外的客套,只是平凡的一天,來了個算不上熟的客人又走,自那日鄰家老漢同管殷說過事情的前因後果,心緒反而安寧的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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