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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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山月喜極。昨日愚慧大師沒有說王圖的蹤跡,卻暗中救下了他。

  明山月出門低聲吩咐了幾句。宋現飛快往山下跑去,三名親兵帶著暗衛迅速散開,隱身在夜色中。

  馮初晨和明山月幾人,幾乎是小跑著向小樹林趕去。

  山風呼嘯,從耳邊掠過,捲起衣袂獵獵作響。月光極亮,清清冷冷鋪在山路上,照耀著前方的路。

  兩人心情都無比激動,仿佛已望見了勝利的彼岸。

  穿過小樹林,那座小院院門緊閉。

  明山月剛抬手扣門,門從裡面打開。

  玄空師父探出頭,見是馮初晨,忙把門讓開。

  馮初晨低聲道,「他與那位大叔是舊識。」

  玄空點點頭,「施主請。」

  幾名親兵守在院外,馮初晨和明山月進了屋。

  王圖正睡得沉。

  馮初晨輕聲喚道,「大叔,大叔……」

  王圖醒來,看見馮初晨先是一喜,再看到明山月,目光頓時警覺起來。

  低聲喝道,「你是誰?」

  手已摸向枕邊的匕首。

  明山月心中一喜。哪怕此人已經破相,又上了歲數,與畫像上的模樣不大相符,他也幾乎能斷定,此人就是王圖。

  因為那眉眼之間,竟與他的祖父王老將軍有兩分神似。

  馮初晨忙道,「大叔放心,他是自己人。」

  明山月壓低聲音,語速極快。

  「我叫明山月,是奉國公明長嘯的長子,如今任飛鷹衛北鎮撫司鎮撫使。溫乾死前告訴我,肖氏當年所生的不是赤兔,而是小公主,小公主已被扔進白蒼河,讓我們去湘西找一個叫姜懷昭的人。可惜,他話未說完,就死了。

  「我已搜集到許多證據,還找到了小公主。我和我的家人一直在秘密找尋您,誓必為肖氏和小公主翻案,為蔡女醫和您討回公道。薛家,也在找您……」

  他取出奉國公府的腰牌,在王圖眼前晃了晃。

  王圖的嘴唇劇烈顫抖起來,眼眶漸漸泛紅。

  去年,突然有兩撥人找到他留給溫乾的聯絡點。

  那處院子不是他的家,只是用來迷惑人的。他直覺是薛家找上門了,嚇得趕緊帶著妻兒逃離。後來通過媳婦的遠房親戚得知,一直有人拿著畫像在四處尋人。

  他知道自己身份已經暴露,不能再被動等下去。

  他讓妻兒拿著早就備好的假戶籍去了岳州,而他自己,則扮成乞丐模樣,展轉數州,秘密潛往京城。

  他披頭散髮,亂發幾乎遮住整張左臉,不湊近細看瞧不出破相。身上故意弄得氣味難聞,人人避之不及。

  他不敢走大路,專挑山野小徑,今年九月底才來到西山下。藏身山里,偶爾去大昭寺討些殘羹剩飯,順便聽香客閒談。

  漸漸聽到些朝堂局勢,薛尚書府和奉國公府如今水火不容,斗得厲害。老國公的長孫明山月任北鎮撫使,天生天煞孤星命,剋死克病七任未婚妻……

  王圖年輕時雖與奉國公府不熟,卻知道明老國公和長寧郡主為大炎朝開疆拓土,忠心耿耿,是難得的忠臣良將。

  他便想找機會與明家接觸,卻一直不得其法。

  前幾日夜裡,他不慎被狼群攻擊,咬成重傷,幸得大昭寺僧人相救……

  此刻,他望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望著那塊腰牌,望著馮初晨那雙殷切的眼睛——十六年來死死壓在心底的驚惶、孤寂與期盼,終於衝破了那道搖搖欲墜的堤防。

  兩行濁淚滾滾而下。

  「我就是姜懷昭,我就是王圖!」他聲音沙啞,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生生剜出來的,「十六年了……十六年了……幸而公主還活著,幸而遇上你呀……」

  話到最後,已是哽咽難言。

  馮初晨也是淚流滿面。

  明山月整了整衣襟,對著床上這個面目全非、半生坎坷的男人,鄭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王將軍。」他的聲音低沉而莊重,「當年您同蔡女醫一起,冒死護主,九死一生。十六年來隱姓埋名,毀容避禍,吃盡苦頭,卻始終守口如瓶,從未泄露半分。這份赤膽忠誠,天地可鑑。」


  馮初晨也上前一步,深深行禮。她的聲音微微發顫,聲音哽咽。

  「初晨,謝王叔和蔡姑姑救命之恩。也代我娘和大哥,謝過王叔和蔡姑姑。若不是你們,我早死了。這天大的冤案,將永被埋藏。」

  說完,又屈膝行了一禮。

  王圖掙扎著要起身,「不敢當,不敢當……」

  明山月上前輕輕按住他。

  王圖身子實在太虛弱,又激動太過,傷口掙出了血,意識也開始有些渙散。

  馮初晨連忙上前,再次為他處理傷口。

  明山月俯身低聲道,「那些事靠後再說,先保重身子要緊。還有,此處不是久居之地。薛家眼線眾多,隨時可能尋來。我即刻安排人手,送王將軍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王圖閉了閉眼,輕聲道,「一切聽明大人安排。」

  馮初晨將傷口處理妥當,明山月便朝外喚了一聲。幾個親兵應聲而入,輕手輕腳地用被子把王圖包裹好,抬出樹林。

  吳叔已經趕著騾車等在路邊。

  空寂不知是否得了吩咐,始終沒有露面。

  騾車向前駛去。

  馮初晨還想跟著,被明山月攔下。

  馮實晨急道,「王叔的情況還不穩定,若沒有好大夫治療,依然危險。哪怕活下來,也會留下嚴重的後遺症。」

  明山月第一次聽說「後遺症」,也懂字面意思。

  「放心,我會找最好的外科大夫日夜看護他。」

  他的目光落在馮初晨臉上,剛才的鄭重倏地沒了,眼裡火熱,唇角帶笑。

  「我把他安頓好,再跟你聯繫。」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還有話與你說。」

  馮初晨點點頭,「嗯,注意安全。」

  月色下,騾車和那幾道身影漸漸融進遠處的蒼茫。

  馮初晨和芍藥轉身回了寮房。

  事情已然落定,曙光就在前方,那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穩。

  次日清晨,她與芍藥去殿裡燒了早香,拜了菩薩,用完齋飯,剛剛辰時初。

  東方天際朝陽似火,潑灑出漫天絢爛,卻似沒有一絲溫度,只在地上鋪開一片清寒。

  馮初晨二人出了寺廟大門,又遇到玄聰小和尚。

  小和尚迎上前,雙手合什,唇邊掛著淺笑,「阿彌陀佛,貧僧在此等候馮施主一陣了。」

  馮初晨有些吃驚,「小師父等我有事?」

  小和尚抬手示意,幾人去了樹下無人的地方。

  他才說道,「愚慧大師讓貧僧帶兩句話給馮施主。」

  高僧帶話給自己?

  馮初晨態度鄭重,凝神傾聽。

  小和尚聲音清清朗朗,不疾不徐,像晨鐘敲在山谷里,「馮施主極寒極陰,於神針一道上確是天賦異稟。然陰極而孤,時日愈久,弊端愈顯。」

  他頓了頓,抬眸看了馮初晨一眼。

  「孤陰不生,獨陽不長。女子陰氣過盛,便如深潭之水,表面靜寂無波,深處卻日漸凝滯。長此以往,不僅氣血難行,五內易傷,更恐……」

  話到此處,他又停了。

  馮初晨心裡驀地一沉,「大師是說,我將不久於人世?」

  小和尚忙搖頭,光溜溜的小腦袋晃得像撥浪鼓,「貧僧可沒這麼說!」

  他抬手摳了摳小禿頭,回憶剛才說到哪裡,片刻後才說道,「愚和大師說,更恐那與生俱來的靈性與鋒芒,也被這寒氣慢慢侵蝕,終至光華暗斂,不得明澈。」

  他清了清嗓子,學著老和尚的語氣,一字一頓,「是以,施主需配極陽之人。陰陽相濟,寒暖相融,方能保二人皆得長久。非如此,則冰火相剋,終有一傷。」

  馮初晨怔怔立在原地。

  晨風拂過面頰,帶著山中特有的清冽,卻吹不散心頭驟然湧起的波瀾。

  陰陽相濟,寒暖相融,需配極陽之人……

  她明白了。

  簡單來說,就是要陰陽調和,共同保命。

  明山月就是極陽。

  愚慧大師的意思是,明山月是她的命定之人?


  那道修長的身影倏地又浮現在腦海——他站在月色下的模樣,他深深望來的目光,他低低說「我還有話與你說」時,那欲言又止的、藏也藏不住的……

  情愫?

  馮初晨心頭猛地一跳,像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輕輕撞了一下,撞得她有些發蒙。

  是他對她已然生情,還是他也聽說了大師的這些話?

  她望向小和尚,聲音微微發緊,「我能見見大師嗎?」

  小和尚搖搖頭,雙手合十,「大師說,他終有與馮施主見面之時,卻不是今日。」

  說罷,他轉身便走。小小的僧袍在晨風裡輕輕揚起,漸漸隱入山間的薄霧中。

  馮初晨仍愣愣地站在原地,望著東方那片熾烈卻清寒的朝陽。

  晨光鋪滿了遠山,卻暖不了近處的風。

  芍藥在一旁靜靜候著,眼珠子轉得飛快。

  小和尚的話她大多聽不懂,但有一句話聽懂了,就是「施主需配極陽之人」。

  明大人不就是極陽之人嗎?

  天哪!姑娘就是明大人一直在等的命定之人,明大人也是姑娘的命定之人!

  她高興地笑出了聲,趕緊用手把嘴捂上。眼睛彎成了月牙,亮晶晶的。

  許久,馮初晨收回目光,聲音很輕,「走吧。」

  她率先向下山的台階走去。

  芍藥趕緊跟上,腳步輕愉快得像要飛起來。

  山間晨霧漸散,鳥雀在枝頭婉轉啼鳴,一聲聲清脆悅耳。

  馮初晨心情忐忑,忐忑中又摻著絲絲縷縷的歡喜和希冀。

  這種心境讓馮初晨有些吃驚,自己不會對他也產生了些許情愫吧?

  之前她最怕最不喜的男人,居然……

  芍藥招了一輛驢車,二人上車回京。

  車上,芍藥憋了又憋,還是沒忍住,湊過來小聲道,「姑娘,奴婢覺得明大人很好,對姑娘極是上心。」

  馮初晨嗔了她一眼,「回去不許多嘴。」

  芍藥嘿嘿一笑,挺了挺胸脯,「姑娘沒發覺奴婢已經變了嗎?不再莽撞,不再多嘴,遇事多思多想,沉穩得緊。」

  馮初晨被逗笑了,「嗯,是變了許多。郭黑是個不錯的先生。」

  芍藥紅了臉,低下頭嘿嘿傻笑,不再說話。

  馮初晨閉上眼,倚著車壁,憑由驢車晃晃悠悠。

  小和尚的話又盤旋在耳畔。

  之前,她沒想過必須嫁人。如今必須要嫁,嫁的人卻是明山月。

  其實,也挺好。明山月除了脾氣不太好,手段狠辣些,旁的都不差。生得俊,有本事,行事穩妥,沒有亂七八糟的女人,護她真心實意。

  更重要的是家庭好,沒有那些高門大戶里的弊端,人口簡單,長輩和善。等她把三老爺明長立的病治好,應該不難相處。只不知二老爺明長晴為人如何,老國公提到他,幾乎全是罵,但他遠在邊關,也無所謂是否好相處。

  等到真相大白,再把夏氏母女趕出去,那個家便真正清明了……

  不對,真的翻了案,她就是公主了,公主是有公主府的。

  馮初晨樂了起來,沒想到,自己這輩子嫁人還能單過。

  至於出嫁前的那些宮斗什麼的,不開心,暫時不想。

  一路東想西想,時間過得飛快。等回過神時,驢車到了醫館門口。

  已經下晌未時了。

  吳嬸開的門,笑道,「姑娘終於回來了,少爺一直擔心呢。」

  馮初晨對她說道,「吳叔遇到一個熟人,晚些再回來。」

  吳嬸納悶,熟人比送姑娘回家還重要?卻也不好多問。

  吳叔晚飯後才到家。

  他一臉嚴肅,同姑娘一起去了東廂。

  馮初晨把門關上,「怎麼樣?」

  吳叔小聲道,「宋爺讓老奴告訴姑娘,一切安好。」

  又道,「昨天夜裡,我們一出山就換成宋爺駕車,老奴坐去車上,還不許看外頭。今日上午回家,老奴坐在車裡,同樣不許看外面。老奴不知那裡在哪裡,嘿嘿,也不想知道。」

  馮初晨道,「那件事吳叔爛在心裡,誰都不能說。」

  吳叔道,「老奴知道。」

  次日下晌,郭黑來了。

  他悄聲對馮初晨說道,「大爺讓小的告訴姑娘,那位的傷勢非常嚴重,已經請表公子託病數日,專門在別院看護他。」

  馮初晨的心稍安。

  上官如玉如今在外科上,絕對是一流大夫。(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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