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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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世今生,馮初晨都是勞累命,似乎從來沒有這閒散過。

  她看著太陽從頭頂慢慢西斜,看著天邊的雲霞一點一點染上緋紅,漸成絳紫。

  小莫莫已經醒過來了,又吃了一碗肉糜粥,這會兒正幸福地半眯著眼,癱在晚霞里。

  風漸漸涼了,馮初晨才讓芍藥把它抱回廳屋。

  錢叔專門打了一張小榻,小傢伙躺在榻上,美得不行,喉嚨里哼哼唧唧,像孩子在撒嬌。

  頭孢和阿梅見自家寶寶這般受寵,也是歡喜不已,尾巴都搖得比平時殷勤幾分。

  飯後,燭光如豆,幾人幾狼一狗一鳥繼續這麼大眼瞪小眼。

  馮初晨會再守小莫莫兩天,馮不疾也死活要留下陪姐姐,請了兩天假。

  戌時末,夜色深沉如墨,萬籟俱寂中,西側門突然響了起來。

  芍藥打開門,錢叔進屋低聲稟報導:「姑娘,是明大人。」

  錢叔的真實身份是明府暗衛。由於上了歲數,已經榮養並娶了媳婦。明山月又讓人找到他,送來這裡。

  馮初晨一怔,忙起身道,「請進。」

  明山月和宋現走了進來。他們穿著尋常布衣,頭上戴著斗笠,像是趕夜路的行商。

  儘管錢叔給明山月提了醒,他在看到狼的一瞬,還是腳步頓住。

  屋裡,兩頭高大的狼倏地站了起來,肌肉緊繃,喉間發出低沉的威脅,四隻眼睛冒著幽綠的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撲上去咬斷來人的脖子。

  馮初晨忙道,「別怕,自己人。」

  馮不疾和王書平一左一右,小手輕輕拍著兩隻狼的脊背,低聲安撫。

  阿玄則撲棱著翅膀,徑直飛上明山月的肩膀站好,清清嗓子,唱了起來:「小明明,小明明,大風起兮雲飛揚……」

  頭孢和阿梅似乎經常聽阿玄念道這個名字,眼中的戒備瞬間消散不見,重新蹲坐下去。

  明山月看看馮初晨果真無事,鬆了口氣,問道,「它們……」

  馮初晨眼裡漾開笑意,「它們是我家的客人。明大人請坐。」

  明山月在八仙桌另一邊坐下,木槿上來奉茶。

  原來,暗衛昨天夜裡發現幾隻狼去了馮宅後牆外,緊接著又看見馮初晨熱絡地把幾隻狼請進家門。

  他們極是不可思議,攀上牆外不遠處的大樹往裡瞧,居然看見馮初晨正給一隻狼治傷,他們一家與狼非常親厚。

  今日一早,一個暗衛回去稟報了明山月。

  明山月又著急又不可思議,「你說他們與狼和平共處?」

  暗衛再三確定,「是真的,小的不敢撒謊。那幾隻狼不僅沒有傷害馮姑娘及家人,還非常親密。馮家兩位小哥抱著大狼的頭玩,還會把它們當馬騎……」

  明山月才放下心來,暗道那丫頭就是玄乎。

  他白日不便露面,等到關城門前悄悄出京,又在山裡呆至天黑才來這裡。

  當著孩子的面,他不便說這些。

  馮初晨也心知肚明,笑著說了去年她和王嬸給母狼接生,後來這一家三口送來人參與虎蠍的奇事。

  明山月聽得眼睛都瞪大了兩分,半晌才道,「之前我覺得阿玄夠玄,沒成想還有更玄的。」

  馮初晨看了一眼站在明山月肩上、正在給明山月梳理鬢邊頭毛的阿玄,笑道,「它們是阿玄帶來的。」

  明山月極是感興趣,把阿玄抓進手裡,問道,「若是馮姑娘主動邀請,阿玄能否把它們請至你家?」

  馮初晨搖搖頭,又點點頭,「我也不知,應該行吧。」

  明山月看了幾隻狼一眼,又看向阿玄,「阿玄越來越能幹了,早些回家。我給你打個赤金籠子,再鑲幾顆珍珠寶石。」

  阿玄似乎聽懂了,興奮地撲棱著翅膀,「小明明,小明明……」

  明山月又循循善誘道,「阿玄能否讓它們……與我們一起打獵?」

  阿玄在西慶府時經常與明長晴等人一起打獵,再次聽聞「打獵」二字,興奮起來。

  張著小尖嘴叫道,「老晴晴,小明明,打獵獵……」

  明山月樂起來,「不錯,你還記得『老晴晴』。」

  這話逗樂了眾人。


  天色已晚,儘管明山月非常不想走,還是不好意思逗留久了,起身告辭。

  低聲囑咐道,「注意安全。」

  馮初晨輕「嗯」一聲。

  馮初晨送他到院門口,看著他戴上斗笠,與宋現一道沒入夜色。

  那個高大的身影突然停下,轉過身來,隔著沉沉夜色望向她。

  馮初晨看不清他的神情,鬼使神差抬起手向他招了招。他也朝她揮了揮手,隨即被沉沉夜色吞沒。

  夜裡,馮初晨又做了一個夢。

  明山月拿著燒紅的烙鐵追她,和那天夜裡夢到的一般無二。她嚇得拼命往前跑,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也不敢停下。

  突然,四周升起白霧,她停下腳步。

  正茫然四顧的時候,白霧突然散開,明山月已換上一襲錦衣,對她笑著。

  那笑容很輕很暖,像春日裡化開的第一縷陽光,讓她的心微微一動。左眼下的那顆硃砂痣鮮艷奪目,如落在玉石上的一點硃砂,襯得那張臉愈發生動起來。

  馮初晨猛地驚醒。感覺到後背出了一層細密的汗,濕濕的,涼涼的。

  自從給阿梅接過生,這是她第一次出這麼多汗。

  她拿起干帕子把後背擦淨,摸黑穿上繡花鞋,走到窗前,輕輕推開一扇小窗。

  夜風拂過臉頰,帶著秋露的涼意。

  月光如霜,靜靜鋪滿庭院。幾盆菊花開得正好,一簇簇五顏六色,在月色下如籠著輕紗似的薄霧。

  她倚著窗,想著那個奇怪的夢。

  前半段是追殺的驚,恐後半段是他輕輕淺淺的一笑。那笑刻進腦海,至今揮之不去。

  又想著,其實不光在夢裡,現實中他也對她笑過好多幾次。

  他陰冷的表面下,也有溫軟的時候。

  想到之前對明山月的恐懼,馮初晨笑起來。

  是什麼時候,他和她都改變了?

  是硃砂痣變色之後,是一點一點靠近之後……

  她站了許久,才輕輕合上窗,躺回床上。

  黑暗中,那個淺笑還在眼前晃。

  兩日後,阿莫的傷口已經結痂,精神頭一天比一天足,偶爾還能顫顫巍巍站起來走兩步。

  馮初晨卻是不能再住這裡了。

  她跟錢叔夫婦細細交待,抗生素一家就在東院傷養,平時把側門鎖上便是。每日送一盆新鮮的豬肉過去,再備一小碗細碎的吃食給阿玄。

  後牆有洞,它們想留多久都成,若想回山,隨時可以離開。

  錢叔點頭,「姑娘放心,奴才定會把它們服侍好。」

  走之前,馮初晨又抱了抱莫莫。

  對頭孢和阿梅道,「城裡人太多,不方便帶你們過去。你們就把這裡當成自已的家,想住多久住多久。不想辛苦捕獵,我養你們。」

  不知它們能聽懂多少,還是說了。

  馮不疾和王書叔都不舍地跟它們告了別。

  小莫莫才知道他們要走了,慫著鼻子想哭。

  頭孢和阿梅眼裡也露出不舍。

  只有阿玄依舊歡快地叫著。

  回到京城宅子,看見蔡毓秀在醫館裡幫忙。

  她看見馮初晨,規規矩矩跪下磕了一個頭,「徒弟謝過師父。」

  「喲,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馮初晨伸手扶起她。

  原來,前兩天蔡女醫成功地給福王府的蘇側妃做了側切手術。

  明山月給的情報里有記載,福王是皇上的叔叔,已經六十多歲,是宗室中最長壽的王爺之一。卻是子嗣單薄,生的幾個兒子都未長大。

  蘇側妃剛剛十七歲,這是第一胎,懷得又大,一直生不下來。

  福王爺特別重視這個孩子,對蘇側妃相反沒有那麼看重。他早聽說「側切」這個法子,又聽說蔡女醫做過側切,便堅持讓她做了。

  孩子順利接下來,是個七斤二兩的大胖小子,哭聲洪亮。生產後的蘇側妃精神極好,竟說沒感覺到動刀的痛楚。

  當時,許多女醫守在產房內,許多御醫守在產房外,都見證了這個時刻。


  福王爺大喜,賞了蔡毓秀一百兩銀子。

  事後,李院使拍板,側切術正式收錄進《大炎醫典》,創始人是馮初晨。

  不過,側切也算手術,只有同濟婦幼館的大夫和太醫院下屬女醫能做,且必須經過同濟婦幼館的培訓,或通過太醫院的瘍科考試。

  「師父,我已經被封從七品女醫,只比我大姑低一級,是女醫中第二高的。李大人還說,過幾天請師父去太醫院給女醫講側切的要領。」

  蔡毓秀激動得眼圈都紅了,「我祖父和我爹娘,從來沒想過我能當上從七品女醫,激動地拜了祖宗,說我和大姑一樣,光宗耀祖了。王家祖父也高興,讓人送了禮過來。」

  又把她親手為馮初晨做的兩雙繡花鞋奉上。

  馮初晨也為她高興。

  這個時代,女醫的品級與宮內女官不同。宮內女官品級只是內廷的品級,出了宮門便不作數。可女醫的品級,是與太醫院的御醫一樣,也就是與外朝的官員同一體系。

  從七品女醫,便如同外朝的從七品官員。

  到目前為止,大炎朝只出過兩位七品女醫,就是周女醫,和已經死去多年的老蔡女醫。

  從七品女醫之前有六位,活著的只有兩位。

  如今又加了一個小蔡女醫,她今年也才十九歲。

  通過側切術,蔡女醫一步登天。

  馮初晨由衷道,「恭喜你。」

  她又講了側切術的禁忌,哪些情況絕對不可做,哪些情況要慎之又慎。

  想了想,又道,「這些我寫下來,你交給李院使。既入了醫典,就得有個規矩,後人照著做,才不至於出岔子。」

  至於請她去講課,她有些為難,卻又不能拒絕。明山月一再說明,最好不要出診,何況還是去太醫院。

  傍晚,郭黑來了馮家,馮初晨說了這事。

  次日,郭黑又來了,悄聲道,「大爺說,馮姑娘儘管去。表公子對手術感興趣,他也會去聽。」

  馮初晨樂起來。

  三天後,錢叔來報,「今兒早上奴才去東院,看見他們不在了,應該是昨天夜裡走的。」

  同日,太醫院傳來好消息。太醫院正式下文,同濟堂婦幼醫館所制的同濟固元丹,其組方、炮製、劑量,皆合《大炎醫典》之規,准予行銷。

  據說,太醫院的老供奉們對著那朱紅小丸,百思不得其解。驗了成藥,驗了方子,女衫樹皮確在其中,可固元丹里就是無毒。

  因為同濟固元丹里加了人參、阿膠等貴細藥材,成本不菲,醫館定價一兩銀子五小顆。

  饒是如此,仍是供不應求。

  醫館僅憑著固元丹和苦參修復膏,就掙了不少銀子。

  當然,這是後話了。

  十八這日,天清氣朗。

  馮初晨身著湖藍色暗紋半臂,月白色素綾中衣,配一襲同色系馬面裙,裙擺繡著極淡的銀色纏枝紋,走動間隱約流光。

  整個人清清爽爽,落落大方,頗有幾分後世所說的「職業范兒」。

  太醫院的講堂里,座無虛席。

  幾十位女醫來了大半,包括馮初晨認識的周女醫、衛女醫、蔡毓秀、范女醫。范女醫坐在角落裡,沉著臉。

  「萬花叢中一點綠」,上官如玉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難得地嚴肅正經。

  王嬸做為馮初晨的助手,站在前方角落處。

  門外,李院使負手而立,身側站著方院判和秦御醫。秦御醫是當年與馮初晨同一年參加醫學考試,並獲得第一名的「博士」,他精於瘍科,今日特來學習。

  馮初晨走上講台,環顧一周,沒有任何慌張。

  她講了側切對產婦和乳兒的益處,甚至延伸到這一術式對醫道傳承的深遠影響。

  然後開始講側切術的理論淵源,實際操作的步驟、要領、注意事項。

  講得很系統,條理分明,深入淺出。

  她非常克制,遣詞用句儘量雅正,可有些內容仍然避不開令人尷尬的內容,比如具體部位、切口方向、縫合手法……

  底下幾個年輕的女醫都漲紅了臉。除了范女醫臉色越來越沉,其他人都聽得非常認真。

  上官如玉一點沒有不好意思,非常認真,並積極提問。他很聰明,問題不是很讓人尷尬那種。(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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