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兄妹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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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氏似不經意地問,「前陣子老太爺他們說話,你可聽著什麼不同尋常的?」

  尤二家的飛快瞥了一眼窗外,壓低聲音道:「回姑太太,這些天老奴一直在福容堂侍弄花草,倒是聽到一些,不過都是些平常的敘話。

  「只前幾日的一個下晌,瞧見大爺拿了封信,急匆匆往上房去了——說是二老爺來的。」

  夏氏心頭猛然一跳,抬起頭來。覺得不妥,又把頭靠在迎枕上,似是不經意的樣子。

  「老太太一直盼著呢,二哥終於來信了。他們說了什麼?」

  尤二家的翻著眼皮,努力回憶著。

  「老公爺當時非常不高興,大罵二老爺不孝,老太太過六十大壽都不回來,書信也來得少……屋裡的奴才不敢再聽,都嚇得退了出來。

  「之後,他們的說話聲小了下來。老太太和大爺的聽不真切,只斷斷續續聽了老公爺幾句,也不知是什麼意思。」

  她語速極慢,一字一字地摳著記憶,「呃……破相,宮裡,不得好死,那二人,西慶,年底回來。」

  又想了許久,「還有……撿了個娘……塗什麼……就這些了。」

  夏氏心跳過速,捏帕子的手都有些微微顫抖。

  這哪裡是薛大夫人說得那般雲淡風輕——分明是薛貴妃被握住了什麼把柄,薛家怕是真慌了。

  她急得臉都微微泛紅,催促道,「再想想,還有沒有旁的?」

  尤二家的擰眉苦思半晌,「哦,大爺走後,老公爺又說了句『他是忠臣,難為他了』……老太太讓他小聲些。旁的,真沒了。」

  夏氏斂住神色,嘆了口氣,溫婉笑道,「老太太最近身子不大好,又總信些神神鬼鬼的,我擔心她鑽了牛角尖,反倒傷身。這麼聽著,還是惦記著西慶府的二老爺。這心病,我也是沒法子了。」

  尤二家的笑道,「姑太太一片孝心,老太太有福氣。」

  夏氏從榻邊小几里取出一張銀票和一對赤金鐲子,輕輕推向尤二家的手邊。

  「往後但凡聽見國公爺、大爺他們私下與老公爺、老太太說話,不拘什麼,都記著告訴我。」

  尤二家的見銀票是一百兩,喜得眼角眉梢都是笑,千恩萬謝地走了。

  夏氏目送她出了院門,心頭掠過一絲冷意——這人眼下不能動,留著還有用。

  她起身掩上門,插上門閂,取出紙筆,將剛才聽來的那些斷句匆匆錄下。

  破相,不得好死,宮裡,那二人,去了西慶,年底回來,撿了個娘,塗什麼,他是忠臣……

  字字零落,句句費解。

  她對著這張紙,眉心越蹙越緊。但其中既有「破相」,又有「宮裡」,多半後宮出了什麼事——且與薛貴妃脫不了干係。

  撿了個娘,很可能女人名字裡帶「娘」字,或者與她娘一起去西慶府找明長晴尋求庇護。

  夏氏冷哼一聲。

  明府口口聲聲說不站隊,卻偏往薛家刀口上撞。宮裡可不只有心高氣傲的薛貴妃,還有那位在後宮沉浮數十年的薛太后。

  這張紙遞出去,若薛府猜出其中深意,明府少不得要吃大虧。

  可轉念一想——正因如此,她才更要及早抽身。待到言兒成了趙王側妃,她方能為明府在薛家跟前周旋求情。

  這麼一想,心頭那點微末的愧意,便又淡了下去。

  夏氏研墨,手腕輕轉,墨香漸漸散開。她提筆寫下一封簡訊,字跡與她平日不同。

  等到那日,交給娟姐。

  除了言兒,也只有他們夫婦,是真心盼她好的人。

  只是徐記竹鋪……是她最後的底牌,絕不能被人察覺。

  還好事先跟他們約定好了。

  這段日子,每月逢二上午,讓徐哥的父親假扮成貨郎,在后街沿街叫賣榆州特產——千層油酥餅。

  若有需要遞出的消息,她便會恰巧在巳時初路過府東邊,正好聽見那長長的叫賣聲。

  那是她小時候特有的味道。

  小時候,娘親還在,每逢趕集,總要給她買一塊千層油酥餅。熱呼呼的,咬上一口,酥皮簌簌地往下掉,娘就笑著替她接著……

  想到這裡,她垂下眼,指尖輕輕撫過那張折好的紙。


  到那時,她便會不顧一切地從側門出去,像一個饞嘴的孩子,只為買一塊酥餅。

  消息,也就這樣遞出去了。

  夜裡,又下起了綿綿秋雨,打在瓦片上。聲響不大,卻依舊吵人。

  夏氏醒了,把被子緊緊裹在身上也不見暖和。

  長夜難熬啊——

  次日雨仍未停歇,天氣更涼了幾分。

  馮初晨早起,去上房給馮不疾加了一件小坎肩。

  小少年長胖長高了,沒有了一點小病秧子的模樣。

  馮不疾摟著姐姐的胳膊道,「我如今能吃一整根糖葫蘆了吧?」

  馮初晨點點頭,「再好好將養,明年你還能吃一整支雪糕。」

  馮不疾做夢都想吃一整支雪糕。

  辰時末,一位眼生又頗有氣勢的嬤嬤徑直走進馮初晨診室。

  「您便是馮大夫?」

  馮初晨起身道,「正是。」

  嬤嬤面上帶笑,卻笑容不達眼底,「我是勤王妃身邊的秦嬤嬤。我家王妃玉體微恙,請馮大夫過府一診。」

  馮初晨心口一跳,忙壓下情緒,淡然道,「好,請嬤嬤稍候。」

  她低聲囑咐了半夏幾句,便轉身回了宅子那邊。

  特意換上一身茜紅繡花綢子褙子,配著淡黃紗裙。對著銅鏡,發間簪了兩支梅花玉釵,另點綴幾朵淺黃絨花,唇上淡淡地擦了點口脂。

  這身衣裳,她去趙王府時曾穿過一回,又仔細洗過,如今瞧來尚有九成新。

  這是她迄今為止,最鮮亮的一身衣裳。

  她是專為這一刻備下的——既要顯得喜慶,又須將這份「特意」藏進不經意的細節里。

  她既興奮又緊張。

  再照照銅鏡,滿意了,她才踏上木屐出去,由芍藥扶著,隨秦嬤嬤去胡同口坐馬車。

  不遠處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低咳聲,馮初晨抬頭望去。

  見柳樹下停著一輛普通馬車,車前坐著一個戴斗笠披蓑衣的男人,身形有些像宋現。

  再細看,馬車裡的帘子打開角,露出明山月半張臉。

  明山月正看著她,臉上有笑意。

  他此時前來,不僅是告訴她無事——這種事郭黑就能說,而是與她分享快樂吧?

  馮初晨唇角微勾,幾不可察地向他微微頷首,才被芍藥扶上車馬。

  車內,秦嬤嬤說道,「我家王妃成婚已四月,至今未見喜信。太后娘娘惦記得緊……都說馮大夫醫術精湛,婦科更甚。若能為我家王妃調理妥當,王府斷不會虧待於你。」

  馮初晨垂眸道,「嬤嬤放心,民女必當竭盡所能。」

  馬車至勤王府角門停下,又換乘騾車往內院而去。

  馮初晨將車簾掀開一角,雨霧蒙蒙中,亭台樓閣、花草竹石一一掠過。景致雖佳,較之趙王府的恢弘氣象,終究略遜一籌。

  騾車在一處垂花門外停穩。

  幾人下車,沿遊廊步入三進正院,穿過正堂,來到西側屋。

  羅漢床上坐著兩人,一位是那日有過一面之緣的勤王妃,另一位……是勤王。

  馮初晨呼吸微微一滯,卻不敢看他們,垂眸盯著腳下的波斯絨毯。心跳像擂鼓一般,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震得她幾乎聽不清周遭的聲響。

  她強按住幾乎要奔涌而出的心緒,上前便要跪拜,被一位女官輕輕扶住臂彎。

  只有身後的芍藥跪了下去。

  「民女拜見勤王殿下、王妃娘娘。」

  她的聲音穩穩的,像什麼事都沒有。

  勤王的目光則很自然落在她身上,眼底似有波瀾一閃,旋即歸於沉靜。

  身量高挑,骨相清勻,五官淨澈得不染塵埃。眉宇間凝著一股英氣,舉止從容沉靜。肌膚白淨得如玉一般,襯得眉間那一點硃砂痣越發殷虹灼目,宛若雪裡綻開的紅梅。

  還蘊著一種別樣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

  真是難得一見的好人才。

  勤王心中酸澀,這麼好的妹妹,本該在錦繡堆中、千般疼愛著長大,卻流落至民間,飄搖多年。


  她總跟舅父和明大人說,這些年如何過得好。

  跟著穩婆討生活,怎麼可能沒受過欺負,沒挨過餓。

  還好順利長大了,還長成了這般好模樣。

  馮初晨雖然垂著眼,卻感覺得到那兩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溫溫的、沉沉的,像春日裡的暖陽。

  勤王妃含笑道,「免禮。」

  她的手輕輕擱在羅漢床的右側扶手上。

  秦嬤嬤引著馮初晨坐去勤王妃下首的繡墩上。

  馮初晨在丫頭手裡的銅盆中淨過手後,三根手指輕輕壓上那隻皓腕。

  勤王妃被涼得一驚,抬眸看向她。

  馮初晨歉然笑道,「稟王妃,我的體溫較正常人略低,並非病態。」

  一旁的勤王似對這話很感興趣,溫聲開口道,「哦?比正常人體溫要低?」

  聲音清朗平和,非常好聽。

  馮初晨這才抬眸望向他,修長挺拔的身形,清俊溫潤的眉眼,貴氣天成,又不失平和。

  真是少見的好人才!

  這,便是她的同胞兄長。

  心裡難掩激動,面上平靜無波。

  「是。自民女習得『上陰神針』後,體質便漸趨陰柔,體溫也較往日更低了一些。」

  馮初晨垂下眼睫,專注指下脈息。

  勤王妃身子康健,並無大礙,成親四個月未孕實屬平常……可她不能這般說

  片刻,她收指抬眸,「王妃脈象略見細滑,宮庭氣血稍有凝滯之象,乃寒溫內伏、沖任欠通所致。此症雖不顯於外,卻可令月信偶有失調,胎孕稍盡。」

  勤王妃有些緊張,「是,每次月信都有些腹痛……不會有大礙吧?」

  勤王紅了臉。聽未婚妹妹說「月信」「懷孕」這樣的詞,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不好再聽,起身離開。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馮初晨強忍住沒有回頭再望一眼。

  她說道,「王妃今日好像來了月信?」

  見勤王妃點頭,又道,「待民女施以溫宮通絡之針,輔以艾灸,散寒化溫、調和沖任。如此調整一段時日,氣血暢通,更易承孕。」

  勤王妃長鬆一口氣。

  屋裡的人都露出喜色。

  勤王妃躺去窗下的美人榻上,馮初晨把針埋下,輕輕捻動。

  勤王妃靜靜看著她。縱然極力掩藏著情緒,眸底一閃而過的柔和也讓馮初晨捕捉到了。

  她覺得,這位嫂子大約也知曉她的真實身份。

  哥哥如此相信她,不止她是妥當的人,也說明他們夫妻恩愛,琴瑟合鳴。

  稍後,勤王妃尋了個話頭,「馮大夫這般年輕,不知多大開始施陰神針的?」

  「十三歲。」

  勤王妃滿眼疼惜,「那樣小的年紀便會這種醫術,定然吃了不少苦。」

  馮初晨淺淺一笑,「我五歲開始學醫,八歲跟著大姑出診。這些年,吃得飽,穿得暖,還學了一身安身立命的本事。不敢言苦。」

  秦嬤嬤是宮中帶出來的女官,笑著接話,「王妃娘娘生於富貴之家,不知民間小娘子多是這麼過來的。小小年紀,便什麼都要做。馮大夫算好的,得了馮醫婆的真傳,開的醫館如今是京城最大的,比上百年的千金堂和德春堂還大。」

  勤王妃讚許道,「是呢。聽聞,你們醫館住了許多產婦?」

  「嗯。普通病房早已住滿,外頭還候著二十幾人,上等病房只剩兩個床位。」

  話至此處,二人似乎熟悉一些了,馮初晨輕聲說道,「王妃娘娘記著,月信後第五日至十五日同房,最易受孕。」

  勤王妃紅了臉。

  馮初晨才想起自己是她小姑子,這裡是古代,跟嫂子明明白白說同房不同房的,好像是有些尷尬。

  她也不由地紅了臉,趕緊起身給王妃施艾灸。

  秦嬤嬤不太認可這個說法,「不是說剛過月信同房,最易受孕嗎?」

  這個時代的人,大抵都是這種認知。

  說到醫術,馮初晨又恢復了平靜,抬眸道,「我大姑那麼說,就應該沒錯。」

  針灸後,馮初晨寫了一張藥方,「按此方抓三副,每副熬三碗……月信期,我會連續來為王妃針灸。」(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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