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不願想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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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4章 不願想起的人

  夏氏極力按捺著幾乎要跳出胸膛的激動。

  趙王是薛貴妃的兒子,入主東宮是板上定釘的。言兒若能成為他的側妃,將來趙王登基,四妃之位必占一席。到那時,即便是明府,也得仰仗她的鼻息。

  更何況,這是由太后娘娘直接賜婚,明府無論如何也懷疑不到自己頭上。

  可終究要等到明年。這麼長的時間,中間會不會橫生變數?薛家又會不會改變主意?

  她心裡那團熱絡驟然涼了幾分。一陣歡喜,一陣空落,心裡如被貓爪來回撓著,懸懸的,沒個著落。

  看看故作鎮定的玉蘭,又敲打道,「今天的事,不許透露半分。」

  玉蘭忙道,「今日什麼事?奴婢一直在服侍姑太太吃晌飯。」

  夏氏滿意地點點頭,又解釋道,「其實也沒什麼,薛大夫人娘家一個拐了七八道彎的遠房親戚,托我幫著給山月說合親事。」

  沒吃幾口飯,便起身離開。

  坐在車上,夏氏才發覺衣裳已經被汗浸透,臉上的脂粉揉著汗抹了一路,應該已經斑斑駁駁,不成樣子了。

  回到明府,她先回自己院子沐浴。

  挽好半幹頭發,又平復了一下心情,才去了福容堂。

  老太太正斜倚在西屋窗邊的美人榻上小憩。

  竹簾半卷,濾進幾縷柔和的午後天光。屋內擺了兩盆冰,絲絲涼意瀰漫,驅散了盛夏的悶熱。一個丫頭跪在榻邊,執著小槌,不輕不重地為她捶著腿。

  那張榻是老國公早年親手為她打造的。紫檀木,雕花嵌玉,內側不起眼的地方刻了「容兒」二字。

  夏氏此生最羨慕的,便是眼前這位老太太。

  出身天家,金尊玉貴,性情恣意灑脫,半生隨心所欲。更嫁了個英武不凡、位極人臣,且幾十年如一日將她捧在掌心裡的夫君。除了早年隨軍征戰吃過些風霜,老太太這一生,可謂享盡了福氣。

  而最像老國公的人——便是他。

  芝蘭玉樹,姿儀俊朗,文武雙全……更難得的,是那份一往情深的痴心。

  可那個人,滿眼滿心都是肖晥那個賤人。

  連一個溫和的眼神,都未曾給過她。

  那件事,夏氏本能地不願意想起。可此刻不知怎的,又從記憶深處浮上來,清晰如昨。

  那年她剛滿十三歲,肖晥已是皇后。

  想著他愛的人已經嫁作他人婦,於是她鼓起全部的勇氣,站到他面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把自己一顆心剖出來捧到他面前。

  他卻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像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什,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妹子,請自重。」

  這五個字,像五枚細針扎進她心裡,痛得她喘不上來氣。以至於往後的許多年裡,她都拼盡全力地、深深地,把這個場景埋在心底最深處。

  她的臉又無端燒了起來,那恥辱的餘溫,隔了這麼多年還未散盡。

  她深吸一口氣,在心裡對自己說——那又如何呢?

  她再入不得他的眼,如今日子也過得富足悠閒,閨女將來是要當妃子的,當皇后都有可能。

  而他當年捧在心尖上的人,如今又怎麼樣呢?在紫霞庵里青燈古佛,早已熬得人不人、鬼不鬼,完全沒有了當日風彩。

  夏氏垂下眼,抬手輕輕揉了揉心口,將那陣細密的澀意一寸一寸按回去。

  再抬眸時,臉上已是盈盈笑意。

  她快步走上前,「娘,您瞧瞧這兩條抹額,顏色可還襯您?」

  她先取出一條薑黃底子、當中嵌了一顆圓潤綠松石的,在老太太額前比了比。又換上一條翠綠底、沿邊綴著細小珍珠的,左右端詳。

  「娘生得俊,戴什麼都好看。」她笑著奉承。

  老太太被她哄得眉開眼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就屬你這張嘴甜,哄得老婆子暈頭轉向。」

  一旁的珍珠也湊趣笑道,「姑太太可沒說虛話,老太太戴哪條都貴氣又精神。」

  屋裡頓時漾開一片和樂的笑聲。老太太也是真心喜歡,領受了她這份孝心。


  夏氏在一旁的繡墩上坐下,接過丫頭奉上的茶,淺淺啜了一口,似隨口提起,「今兒在外頭碰見薛家那妍丫頭了……哎喲,真是被寵得沒邊了,言行沒半點規矩。」

  老太太抬眼看了看她,神色平靜,話卻說得明白,「那丫頭就是被薛家慣壞了,咱們才更得把言丫頭管教好。

  「你莫怨我心硬,我這……也是為你們娘倆往後著想。言丫頭只有收了脾氣,才能找個好人家。」

  夏氏本想借薛妍兒已解禁的事,探探口風,看能否讓言丫頭早些出來。

  見老太太滴水不漏,只得強扯出笑意,順從地應道,「娘說的是,我也這麼想。」

  老太太對珍珠說道,「去私庫里把那支貓眼兒釵拿來。」

  不多時,珍珠捧著一個錦盒過來。

  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支赤金孔雀釵,孔雀有半個巴掌大,嘴裡銜著一顆滾圓的貓兒眼。

  老太太把錦盒遞給夏氏,「這是我的嫁妝。幾十年了,現在也沒過時。」

  夏氏滿目驚喜,「太漂亮了。」又不好意思道,「娘已經賞了我那麼多寶貝,這個留下賞您的孫媳婦。」

  老太太道,「賞孫媳婦的還有。給你,也就是給言丫頭。她兩歲時便來了我跟前兒,我也稀罕她。」

  夏氏感動得眼圈都紅了。

  日頭西垂,薛大夫人終於等到男人回府,將與夏氏的密談全數轉告他。

  末了冷笑道,「我頂看不慣夏氏,明明為私利出賣明府,卻偏要裝出一副不情不願的委屈模樣,非得我再三保證明府無礙才肯鬆口。那麼大的人,有礙無礙,她能掂量不出來?

  「那次也是,一再說不能對不起明家,還得我好說歹說求他,她才說了。她豈會不知,賣了肖晥,也就是賣了明長晴和整個明府?哼,既要當裱子,又要立牌坊。」

  說完,才看見男人表情極是驚詫,不由心頭一緊,「那件事,明老頭兒不會真抓到什麼把柄了吧?」

  薛尚書搖頭道,「目前尚不清楚。」

  又囑咐道,「把夏氏吊著,那個女人無論誰都養不熟,有幾分利便敢做幾分事。況且,她不止是為利,明老二寧可單身也不娶她,已經由愛生恨……哼,明老頭和長寧郡主那麼聰明的人,卻是陰溝裡翻船,養了一頭狼在身邊。」

  他去了外書房,兩個弟弟及長子都候在裡面。

  聽完轉述,薛及程臉色陰沉,寒聲道:「這種話,早些年我就聽明老頭嘀咕過,為此還鬧到過太后娘娘跟前。他們……莫非真起了疑心,在暗中調查那件事?」

  又不太相信,喃喃道,「我記得,我親手驗過奶娃娃後,讓人埋去青妙山深處。之後,該處理的人都處理乾淨了,這件事不應該透露出去啊。」

  薛尚書沉默良久,問道,「好像,給肖氏接生的主辦人是蔡女醫?」

  薛及程點頭,突然想起了什麼,眼睛鼓得溜圓,「蔡女醫的一個婆家堂弟,叫王什麼……哦,王圖,在羽林衛當差。他於肖氏生產前一天落水淹死,卻屍骨無存……」

  他驚悚地看向薛尚書,「大哥,難不成他們二人有勾結?」

  薛三老爺驚恐道,「會不會王圖暗中尾隨埋屍的太監,把屍骨挖出另葬他處,然後等待時機為肖氏翻案?要不,派人去那埋骨處查探一二?」

  薛及程煩躁地搖搖頭,「埋人的太監早死了,那麼大處山,上哪裡找去?」

  一直靜聽的薛大爺此時開口,語氣謹慎,「過去那麼多年,明老國公雖時不時拿出那話念叨一番,卻也未真跟我們薛家撕破臉面。可如今咬著我們不放……難不成,他們真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

  薛尚書滿意地看看大兒子,沉吟著說道,「最大的可疑之處,還是溫家,以及那個姜懷昭。」

  薛及程猛地挺直脊背,「大哥,您說,姜懷昭會不會就是王圖?他把事情告訴了溫乾,自己隱匿民間,有事溫乾設法轉告於他?」

  薛尚書面色更加凝重,沉吟許久,抬眸說道,「世事難料,不得不防。立即派兩路人馬,一路赴江西,拿著王圖的畫像暗中尋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一路密查京城戶籍及所有育嬰堂、濟養院,核對那年所有七月出生的女嬰記錄——不許遺漏。凡有疑點,寧可錯殺,也不放過。」

  薛及程很不服氣大哥懷疑他,堅持道,「我和貴妃娘娘當年都親手查驗過,那小崽子死得透透的,絕無生機。」


  薛尚書望向窗外的沉沉夜色,「小心使得萬年船。」

  這日,因老太太有些苦夏,夏氏去白羊宮祈福。下晌回到明府,直接去了福容堂。

  明夫人也在。

  夏氏向老太太問完安,就坐去明夫人身邊,擦著汗笑道,「大嫂,你猜我今個遇到誰了?」

  明夫人看向她,「誰?」

  「萬夫人,閨名李梓玉,笛子吹得極好那個。」

  明夫人恍然,「哦,我記起來了,就是長得妖妖嬈嬈,早年在一次花宴上還得了第二名那個?」

  「妖妖嬈嬈」這個詞讓夏氏不喜。

  夏氏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旋即又綻開,語調輕快了幾分,帶著恰到好處的嗔怪。

  「大嫂這話說的——她哪裡妖妖嬈嬈了?不過就是說話有些嬌滴滴的。她家老爺之前在通臨縣當縣丞,前兩個月才調來南城兵馬司當副指揮使。

  「她閨女名叫萬和玉,哎喲喲,長得那叫一個水靈俊俏,我瞧著都挪不開眼。我們說了好一陣話,才曉得那孩子年方十五,恰巧生於陰月陰時,還未定親呢。呵呵呵……」

  她笑得十分歡喜,那笑聲里藏著的期盼,幾乎要溢出來。

  老太太斜靠在榻上,聽到」陰月陰時「幾個字,眼皮抬了抬。她心裡早把馮初晨當成孫媳婦,但這事暫時不能說出來。

  便故作興致地問道,「那孩子真有那麼俊?」

  夏氏見她有興致,笑容更盛,「那是當然,說句不怕大嫂惱的話,萬姑娘比當年的大嫂,只差那麼一點點。性子也好,溫柔和順,瞧著就討人喜歡。」

  這話不僅捧了萬和玉,也捧了明夫人。

  老太太道,「不能只看表面。先頭說的幾個姑娘,起初哪個不是千好萬好?結果不是這裡有毛病,就是那裡有毛病。山月愛好,為這心裡不痛快呢。要私下打聽清楚才成。」

  明夫人端起茶碗輕輕抿了一口,心裡冷哼。這夏阿嬋是真把明府當自己家了,兒子的親事一而再地插手。但凡是她說的姑娘,不管有沒有毛病,自己都不會同意。

  她擱下茶碗,不冷不熱地開口,「兵馬司副指揮使,不過從六品,這門第也太低了些。」

  夏氏面露難色,嘆道,「大嫂說的是。可山月這情形,既要極陰的八字,又要品貌出眾,還得跟咱們家門第相當……」

  她嘆了一口氣,在心裡說道,難哪。

  老太太點點頭,「咱家不需要靠聯姻攀什麼高枝,只要姑娘品貌好,沒有那些個怪毛病,其他都是其次。」又對夏氏道,「趕緊著人去打聽打聽。」

  心裡想著,剋死克病那麼多未婚妻,沒有瑕疵的姑娘,不可能願意嫁給山月。等打聽出姑娘的不妥,再拒絕不遲。

  夏氏高興地一迭聲答應。

  男人們下衙回來,夏氏又特特與明山月講了萬姑娘的事。明山月未說同意,也不像之前那般牴觸。

  只說了句,「聽長輩安排。」

  飯後,夏氏留下陪老兩口散步。

  路上,明夫人悄聲對兒子道,「夏氏說的姑娘不會好了。娘一直托人在外地給你尋摸呢,不急。」

  明山月忙道,「娘,兒子心裡有數。您也無需去尋摸,吉人自有天意。」

  對於給他找媳婦這事,夏氏已經消停一段時間。這次突然「熱心」起來,反常即為妖。夏氏怕是又有什麼謀劃……

  月色下,明山月的神情看不真切,只嘴角滑過一絲譏諷。

  那就暫時吊著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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