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蒹葭蒼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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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蒹葭蒼蒼

  如此,便串聯成環——蔡女醫、王圖、馮醫婆,他們三人合力,救下肖氏於建章五年七月十五誕下的小公主。

  馮初晨,就是那位小公主。

  可惜那三名關鍵證人,如今是二死一失蹤。

  明山月後背放鬆,靠在椅背上。

  繼續冥思苦想,尋找其它佐證:

  馮初晨長相與清心相似,通身氣度又肖似出身皇家的祖母。

  溫凱說姜懷昭,也就是王圖,曾經兩次秘密返京。明山月之前想不明白,現在也想明白了。

  他不是看有無翻案可能,這種事溫乾寫信便能告知。他是親眼確認「小公主」是否安然活著。

  肖鶴年曾說,清心生產前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生下一女,女兒前額有一點硃砂痣。

  夢本不可為證,可馮初晨的眉心,真有一點紅痣——巧的就是這麼玄妙。

  哦,對了,還有小阿玄,小東西之前的一系列舉動讓明山月以為是巧合,現在看也不是巧合了:

  阿玄每見馮初晨,必吟那句誇讚清心法姑的「芙蓉不及美人妝」……

  阿玄為二叔所養。明山月曾幾次撞見二叔對著一幅圖出神,一見人來,便慌忙收起。而那句詩,也是二叔念過幾遍,阿玄學去的。

  如今想來,圖中之人多半是清心年輕時的容貌,阿玄經常看到。

  儘管清心已容貌大變,阿玄依然認了出來,無事就跑去紫霞庵找她。同時,也親近容貌相似的馮初晨。

  連一隻鳥兒都識得的相似,豈會是巧合?

  只是這幾樣佐證,除卻容貌相似和失蹤的王圖,其它的不是虛幻夢境,就是自家私密,皆難以取信於人。

  要最終坐實馮初晨就是肖後所生的小公主,尚需幾步實證:

  查實馮初晨被撿回的真實時間與馮醫婆救治細節;

  查實老蔡女醫是否真有讓人假死的秘技;

  最關鍵的,是要找到隱蹤多年的王圖;

  此外,還有那顆在生產當天消失的碧玉珠,此物若能尋得,也是鐵證。

  縱是如此,明山月心中已有九成篤定——馮初晨,就是那個十幾年前本該無聲消失的、肖後所生的「小公主」。

  明山月眼前又躍入那張精緻的面容,濃眉英挺,杏眼清亮,薄唇微抿,下頜線條清晰而略方,哪怕置身於最冷的冰天雪地,身姿依然從容舒展……

  糅合了清麗、英氣與冷傲的獨特之美……的確有水家女人的剛柔相濟,神秀骨清。

  明山月唇角勾起一個弧度。真沒想到,那個被重重宮闈掩藏著的秘密,竟與自己離得如此之近……

  自己居然向她請教穩婆如何害死初生嬰兒,不知聰明如她,是否對她的身世產生過懷疑。她兩次去紫霞庵,不知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

  至於第一個「查實」,如今只有王嬸知情。王嬸是馮初晨的救命恩人之一,二人感情極深,對她不能硬來,只能「智取」。

  第二個「查實」,還是要從蔡家入手,須得改變策略。

  還有最要緊的,不管馮初晨是不是公主,都務必保證她的安全。

  因為溫夫人失言,薛家已經嗅出異常,只不知他們猜出多少。

  事情沒有水落石出之前,絕對不能讓薛家發現馮初晨的任何不妥。為以防萬一,要再布一著暗棋,若薛家真有什麼懷疑,能把他們引向另一條路……

  想通一切,明山月激動得熱血沸騰。

  他幾步走至小窗前,推開小窗,衝著雨霧喊道,「宋現。」

  宋現從廂房裡跑出來,把頭湊去小窗前。

  「大爺。」

  明山月用手捂嘴,輕聲交待幾句。

  宋現的目光一凝,趕緊道,「是,小的這就去安排。」

  隨即轉身跑進廂房,拿著斗篷蓑衣消失在雨幕中。

  明山月一身輕鬆踱出臥房,在桌邊悠然落座,眸子靜若深潭,瞧不出半點波瀾。

  上官如玉一把奪過他手中的酒盅,桃花眼裡噌噌躥著火苗,「你剛才發什麼瘋?」

  明山月不緊不慢把酒盅拿回來,淡淡道,「小腿突然抽筋。」


  上官如玉搖頭不信,「你蒙我?」

  「我蒙你做甚?咱們喝酒,一醉方休。」

  小廝又跑去廚房要了一次菜,二人喝到亥時末才上床歇息。

  次日寅時末,雨已歇。

  明山月沒驚動猶在熟睡的上官如玉,帶著郭黑悄然出府。

  晨光初透,薄薄的霧氣飄浮在濕潤的青石路上,空氣里滿是泥土與草木的清冽氣息。晨風滲入衣襟,讓稍許混沌的頭腦更加清明。

  明山月突然想起「馮初晨」這個名字的由來。是不是老馮大夫當年在青葦盪抱起那個嬰孩時,也恰是這般晨光初綻?

  破曉之光,新生之初,光明的開始……這個名字里,藏著她的祈盼。

  二人一路策馬來到京城北勝門,再沿官道一路狂奔,不多時便看到湍急的白蒼河。

  河的這一邊,紫霞庵的金頂在晨曦中燦燦生輝。河那邊的妙青山巍然聳立,向東北方向綿延著……

  紫霞庵離白蒼江不到一里路,不遠處有一座石拱橋。過了石橋就是妙青山,妙青山下有一條蜿蜒小徑,可通西和門,也就能直達白馬村……

  明山月在橋頭下馬,把馬韁繩拋給郭黑。

  他步行過橋,隨即拐入山下那條被樹蔭掩映的小路,快步向前。

  郭黑一頭霧水,「大爺,這路剛下過雨,泥濘得緊,何不騎馬?」

  明山月沒理他,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每一步踩下都能帶起濕重的泥漿。

  郭黑無奈,只得牽馬緊隨。

  小路蜿蜒曲折,兩旁樹蔭濃密。若是夜晚隱匿其中,的確不易被人發覺。

  頭頂枝葉不時滴下幾串殘留的雨滴,冰涼地落在身上。不過一刻多鐘,二人的靴子已浸透泥水,衣裳半濕。

  林間寂靜,只余腳步踩進泥濘的窸窣聲,以及偶爾幾聲早醒的鳥鳴。

  急走大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一片茫茫蘆葦在霧氣中隨風起伏,盪出沙沙輕響。

  晨風拂過葦叢,蘆葉泛著幽深的綠意,為這片「埋骨地」平添了幾分難以言說的生機與活力。

  明山月哪怕第一次來這裡,也知道這就是聞名遐邇的青葦盪。

  本是一片「亂墳崗」,卻無半分陰森之氣,反而透著一種溫柔而堅韌的生機,仿佛土地之下埋著的不是亡魂,而是等待破土的種子。

  遠處村落依稀可見,村口立著一座高大的牌坊。牌坊上幾個金光閃閃的大字,看不清,也知道是「千嬰之母」四字。

  牌坊之後是一座青磚小院,裡面住著那位靈秀堅韌的姑娘。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有位伊人,在水一方……

  這首詩驀地浮現在明山月腦海。

  明山月不自覺地嘴角微揚,笑意自眼底漾開,竟是比頭頂的朝陽還絢麗。

  若她真是那位小公主……

  笑意隨即緩緩斂起,轉而化作一片深沉的敬意。

  老蔡女醫當年是何等決絕,王圖又是何等隱忍。一個為護住那一點微弱的生機,從容赴死。一個不惜自毀容貌,埋名遠走,將半生碾入塵泥。

  馮老大夫和王嬸更是傾盡半生,將一個本該悄無聲息湮滅的生命,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用盡半生心血,澆灌成如今這般明亮堅韌的模樣。

  而那位小公主……又何其不易。從深淵般的絕境中掙脫,一寸一寸掙得生機,長成如今這般清風朗月的姑娘……

  這一刻,明山月特別想去馮家看看馮初晨。

  他終究駐足未動。

  此時見面,太過唐突。她要走的路還長,要面對的風雨更多……

  突然,視線里多出兩個人來,一高一矮,手牽手圍著牌坊轉,不時四下張望著。

  正是馮初晨和馮不疾。

  明山月一直盯著那兩個身影,直至他們消失,才回頭看著郭黑笑。

  郭黑第一次看見自家主子如此明朗的笑,還是對自己,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詭異。

  他頓覺脊背一涼,怎麼覺自己要被賣了似的。

  他摸摸自己的臉,「大爺,怎麼了?」

  明山月拍拍他的肩膀,「我身邊的幾個人,你是最有魅力的。」


  郭黑黑臉一紅,「大爺說笑呢,最丑還差不多。」

  二人上馬,沿原路返回。

  郭黑不知主子走這一路是為哪般,但猜到肯定與馮姑娘有關。

  難道,主子終於開竅了,蹚這一路泥濘,只為遠遠看一眼?

  回到定國公府,上官如玉已經走了。

  銀河趕緊拿出乾淨衣褲鞋子,稟報導,「表公子極是不高興,說大爺出去玩也不叫上他,他再不來了……」

  聲音壓低,「剛才曹嬤嬤來了一趟,說姑太太同表姑娘昨兒晚上抱在一起哭了許久,只聽說什麼親事,其它未能聽清。」

  明山月頷首,「去把我爹請去竹音樓,我有要事相商。」

  此事重大,他必須稟報父親。要保住那位安然無虞,他一人可不行,必要舉全族之力。

  正院裡,見一身大妝的夫人去而復返,明國公放下手中茶盞,問道:「夫人不是陪母親進宮嗎,怎的又回來了?」

  明夫人嘴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譏誚,緩緩落座道,「阿嬋一早便去陪公婆用膳,說若去請太后娘娘評理,那件事便會鬧得人盡皆知,言丫頭會更加沒臉,竟是將母親勸住了。」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幾分,「母親最是疼惜阿嬋。老爺您說……母親會不會因此心軟,減輕對言丫頭的責罰?」

  她抬眼看向明國公,又補了一句,「言丫頭若再不嚴加管教,將來還不知會闖出什麼禍事來。」

  明國公沉吟片刻,說道,「母親心中自有分寸。疼惜阿嬋是一回事,管教言丫頭是另一回事,不會混為一談。」

  他目光落在夫人面上,語氣緩和了些,「我知你心中對阿嬋頗多芥蒂。她固然有她的小算盤,但對爹娘的孝敬倒不似作偽……只要她不越界插手大事,暫且忍一忍罷。」

  正說著,外院婆子來報,「稟國公爺,大爺在竹音樓,說有要事相商。」

  明國公趕緊起身去了。

  為取信於老爹,明山月先將深藏心底的那件事說了出來。

  「不瞞爹,兩次在與馮姑娘近距離接觸之後,我不止大腦空白,渾身發軟,這顆痣也一次比一次紅。」

  他頓了頓,面露幾分窘迫,「我覺得,大師說的『一點硃砂平全陽』的硃砂,更像是指馮姑娘和她前額上的硃砂痣。她把我壓製得,根本不敢靠近她。」

  定國公詫異道,「你是說,壓制你的人是馮姑娘?那她,豈不是你的命定之人?」

  又樂了起來,「這是好事,大好事,我兒子能娶媳婦了。」

  明山月搖搖頭,把老爹的思路掰向另一邊。

  「爹,我說的不是這件事。而是,馮姑娘必是極陰之人,生辰不是他們說的八月初六。」

  定國公一臉懵,「他們為何要說謊?」

  明山月鄭重道,「因為,馮初晨很可能就是溫乾嘴裡的小公主。她沒有死,而是被老蔡女醫、王圖、馮老大夫共同救下,在白馬村平安長大……」

  聽完明山月的講術,定國公驚愕得茶盅險些從手中脫落。

  「小公主沒有死,而是馮、馮姑娘?」

  明山月目光堅定,「雖不敢完全確定,也有九成可能。」

  明國公想著兒子說的幾點證據,目光虛無,一時沒能從震驚中緩過神。

  明山月憶起二叔獨自凝望畫像、他頭頂鳥架上的阿玄跟著一起看的情景,問道,「爹,二叔與清心法姑當年……是否曾彼此傾心?」

  這一問,仿佛一把鑰匙,打開了明國公心底那扇塵封已久的門。按理,這些事不好跟晚輩言明,但若馮初晨是清心法姑的親骨肉,有些事就不得不說了。

  他靜默良久,方緩緩開口,眼底竟浮起一層罕見的暖意。

  「早年,明府、上官府、肖府,三家走動得極近。長輩們是過命的交情,我們這些小輩,便也常在一處讀書、習武、玩鬧。那時你祖父母經常出去征戰,多數時間無暇顧及我們兄弟。

  「他們一旦離京,家中又沒有長輩,我會被送去上官府小住,你二叔則去肖府。日子久了,我與萱萱,長晴與小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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