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自此,世間不見周無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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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 自此,世間不見周無清

  甘州,天竺。

  輝煌的佛寺中已然被金芒籠罩,茫茫金海之中,萬佛佛影端坐於四方,每一片佛影形態不同,臉上卻都是統一的古並無波,仿佛俯瞰人間的千萬座雕像。

  淨土已然補全,虛無的精神空間降臨至現實,古今佛意於此盡顯,這是真正屬於方佛的領域。

  而在眾佛的中心,一尊詭異的金身正端坐在蓮台之上。

  也只能用「詭異」來形容它。那金身的左半邊確是神聖的佛像,右半邊卻是暴君般的怒目金剛,完全相反的特徵聚合在同一尊金像上,突兀中又帶著一絲微妙的契合。

  那曾經是名為釋明的佛門高僧,而今,得到了完整淨土之力的他,已經可以被稱為釋明尊者。

  「淨土復甦、諸佛降世...佛祖之意,聚於我身。」

  蓮台上的金身微微睜開眼,佛相的一邊依舊平淡,暴君的一邊卻勾起了嘴角。

  淨土之力加身,他已經無限接近1200年前迦葉尊者的境界,那是以一人之力攻破中原、攻破九黎仙盟的存在。

  而比起千年前,如今的他還有著來自桃花源的法則加身。待到完全復甦之時,境界比之當初的迦葉只會高不會低。

  一股不善之感忽然傳來,身後的方佛中有幾個影子動了動,斷斷續續的聲音響在金色浪潮之中。

  「釋明...此乃玷污...」

  佛像金身微微眨眼,腳下的佛光如海浪掀起,瞬間澆滅了不同的聲音。

  這是佛祖真意的效用,無念無想,萬般慾念皆歸空。作為掌握佛祖傳承的尊者,他有能力抹消淨土中所有不該存在的聲音。

  「尊者。」

  幾名穿袈裟的僧侶行至蓮台下,合掌恭敬一拜。

  「而今淨土已復。方才蒼天各宗來問,那傳承之事...何以見得?」

  「我佛一言九鼎,自無食言之理。」

  釋明尊者輕輕頜首:「與他們說,今淨土初復,尚未完全穩定。待我與佛意徹底相融之時,當會為他們重塑傳承。」

  他知道,這個過程不會太久。

  當初的佛門用了近百年時間,以佛祖真意同化周邊諸國,將佛門勢力抬升到歷史巔峰。而今有著桃花源權柄的輔助,這個時間至少可以縮短數倍。

  他比當初的迦葉更強,他帶領的佛門自然也要比1200年前的佛門更強,也只有最強者才可真正實現佛祖的宏願。

  如果那幾名老僧還能出聲,必然會他的這一想法加以痛斥。佛門崇尚思想與度化,純粹的暴力思維在門內並不受待見,但如今卻是這樣一個人握住了佛門最大的權柄和最深的根基。

  他扭曲了佛的意志,亦在被這扭曲的意志影響,而今他只想成為掌握淨土中的王。

  只要再有一點時間,等到桃花源的權柄完全融入、淨土徹底復甦..,

  釋明尊者突然睜開雙眼,一縷特殊的震動進入感知之中。

  「淨土的擴張...停止了?」

  金身眼中閃過訝然,他如今與淨土相連,能感覺到散發在外的佛力在方才的一瞬間盡然消散,如同原地蒸發,原本急速生長的淨土因這一下而停滯,就如同即將破土的種子重新縮回土壤下。

  能干涉淨土的存在,縱觀佛門歷史從未有過一一但不久之前剛剛出現過一個。

  九黎仙盟的後身,九黎宗。在仙佛論道之時,他們依靠著某種傳承,破開了籠罩梁州地區的信仰,創傷直波及到淨土之中。

  此時此刻,他們還在對淨土施加影響?他們掌握的傳承有這等威能?

  還是說...那並非是傳承,而是某個實打實的存在?

  「梁州信仰被滅之時,爾等可曾見過九黎毀滅傳承的手段?」

  威嚴的聲音迴蕩在淨土之中,台下眾僧侶相互交換眼神,繼而一人走出,手中呈上一物。

  「據梁州倖存者所言...所有的信仰都被此所毀。」

  蓮台上的佛陀垂下眼,看清的他手中之物。

  那是一根燒香,看上去已經燒了一半有餘,香頭還殘留著點點的灰跡。

  「這便是令淨土覆滅之物?」


  暴君半身的眼中流露出些許訝然,舉手一招,燒香飄飛而起,落在它掌心之中,與巨大的佛掌相比,那燒香小的就像一根小針。

  「正是。」下方的佛陀躬身作揖,「與九黎論道之時,正是此物燃滅了我佛在梁州的信仰,令淨土受創。恐怕是九黎背後的大能者的手筆。」

  無形的漣漪激盪開來,屬於佛陀的半邊亦有了些許動容,注視著手中的燒香。

  若真是附有傳承的神器,他定然能看破這燒香上的傳承所在。可此時他無法從中感受到任何的道意,似乎這只是一根平平無奇的燒香。

  若沒有淨土,至此他便已經無計可施。但現今有了這凝聚因果的傳承,他還能從中得到些信息。

  現代刑偵中,有一種手段名為「側寫」,僅通過蓼蓼幾句話或幾個碎片信息,便可復原出完整的犯人情況一一淨土亦有著類似的效用,只是它憑依的並非具體的信息,而是虛無的因果。

  陣陣梵語在淨土中響起,蓮台上的尊者開口,身後的萬佛隨他一同吟誦,所有的佛意匯集於那半截燒香上,其中包含的因果盡皆被佛陀掌握。

  若九黎背後的大能果真是用這東西毀滅了淨土,那麼此物便沾上了屬於他的因果。哪怕只有一絲一毫,尊者也能利用淨土之功復原出那因果中所包含的一切

  其中也包括他的弱點。

  在佛門教義中,慾念會帶來弱點,正如凡人因牽絆而生出軟肋、因貪慾而掉入深淵。

  親情、愛情、友情皆為牽絆,求道、求財、求神皆為貪慾,放下一切遁入空門,方得圓滿。

  正因如此,如今的他絲毫不懼對方。佛祖之法至高無上,但凡未遁入空門者,必然會有牽絆與慾念。

  在專攻人心神的淨土之前,這些牽絆和慾念都會成為致命的破綻。只要尋到他的執念所在,他便有把握讓淨土滲入其神魂、將之徹底度化。

  梵音迴蕩,在淨土的光輝照耀下,無數的因果顯現於尊者眼前,令金身佛陀的神色起了些許波動。

  那是浩如煙海的人影,有身穿漢服的老人,有青衣的算命師、有持劍而立的聖女、有一身赤羽的妖物...而更多的是穿道袍的修士們和布衣的百姓,他們混在數不清的人影當中,千年的因果集為一體,如同洪流般自尊者眼前流過。

  他在這洪流中遊動著,尋找著他想要找的那個破綻,在平常狀態下這無異於大海撈針,但對如今掌握淨土之功的他來說易如反掌。

  於是在某個角落處,他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一絲微小卻強烈的執念。

  「果真,未遁入空門者,總會有牽絆與慾念所在。」

  暴君法相嘴角微勾,感知探入,一時間執念中所包含的一切向他湧來,因果顯化,化作了一座古代城池的模樣。

  一座名為長安的城池。

  冬日的寒風吹過巍巍終南山,枯萎的草木在腳下招搖。

  紅衣道人坐在山頭,遠遠望著遠方名為長安的城池。那城中的燈火已然不復,只有城門前的牌匾孤零零地寫著「長安」二字。

  過去兩百年,他曾在這座城看過最美的煙火,見過最無雙的詩詞,聽過最美的歌聲,亦在那裡見過最熾烈的意志,與最渺小的悲願。

  而現在,他已經有些認不出這座都城了。

  腳步聲傳來,一身青衣的袁天綱緩步走到他面前,沉吟片刻。

  「周兄,唐廷方才發來了新的傳書,河東四鎮再次出現動亂,當地節度使借饑荒之機煽動民眾反叛朝廷..:」

  他說到這頓了頓,接著道:「我下卦算出,那節度使背後有著河東四宗的支持。據說他們是得到了戶解術,是想要借這次饑荒引起動亂,從而得到大量戶體,供他們修煉之用。」

  在九黎仙盟崩潰後,大唐境內進入全面混亂,各地藩鎮割據,饑荒頻出,民變群起,藏在幕後的超凡勢力亦趁亂入局,試圖從這亂世當中得一杯羹。

  新的亂局已經到來,這人間發生的一切讓他感覺到了一絲久違的熟悉。在數百年前,在名為大漢的王朝將傾時,中原亦是這樣一副哀鴻遍野的場景。

  若不曾見過那盛世長安,他本可以習慣這人間紛亂。

  但如今他已無法容忍。

  「把涉事的河東四宗的位置告訴我,這幾日我挨個去處置。」

  他面對著遠方的都城說著:「至於那些起義的人...讓他們去吧。」


  袁天綱看著他的背影:「周兄應當知道,那些人是想要打進長安,推翻大唐。」

  「他們只是想有口飯吃。」

  周無清望著遠方的都城,輕聲回答。

  「若一個王朝的存在只會給天下人帶來痛苦,那麼它便沒有必要存在了。

  長安還是那個長安,但大唐已不再是那個大唐了。

  袁天綱沉默許久:「那麼,周兄接下來打算如何做?」

  蕭索冬風吹來,掀動二人的衣擺。鐵灰的天幕之下,紅衣道人微微抬起了眼。

  「殺。」

  「殺外敵、殺豪強、殺高高在上者、殺一切釀就亂局之人,直至再殺出人間太平。」

  他望著天邊的流雲,聲音低沉:「若盛世長安已不可挽回,那我便再去開一個新的盛世。」

  袁天綱了,有些無奈地搖頭:「果真是你周無清會說的話。」

  「往後不必再以此名稱我了。」

  紅衣道人望著遠方道:「如今九黎封山,我若繼續以此客卿之名在外行走,

  會給他們招來不必要的注意。」

  「我將叫這天下重歸大同。日後,便稱我周同罷。」

  話音傳入耳中,袁天綱默立片刻,輕嘆出一口氣。

  「那麼,我們這便走罷,周同。」

  袁天綱邁步向後行去,走出幾步,卻發覺身後並無腳步聲隨行,回頭去看,

  那個紅色的人影仍佇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只默默地凝視著前方。

  在他視線的盡頭,在淺灰色的天幕前,千瘡百孔的城池依舊佇立在大地之上那是萬千人愛過的長安,是他們的理想鄉,他們的埋骨地,他們的安魂所。

  如今,它將成為他們的墓碑。

  冷風迎面襲來,吹散了那場盛大美好的夢。紅衣的道人站在那,看了很久很久,轉身離去,再未回頭。

  在他離開後的第五年,來自四方的起義軍攻破了長安。

  城中的火燒了三天三夜,金碧輝煌的宮闕是它的燃料,城牆下的哀豪哭喊為其添柴,最後所有的聲響都寂了,所有的色彩都熄了,連天際的火光都散去,曾經的天下第一城只餘一地斷壁殘垣。

  在那片廢墟之下,埋葬著曾經的詩詞與歌聲、歡笑與夢想。它的身後,絢爛的盛世成為過去。它的面前,新一輪的亂局正在走來。

  公元907年,唐朝滅亡。

  虛影收斂,淨土中的釋明尊者張開雙眼,眼中似有驚。

  「無清道人...竟然是他?」

  身為佛門大能,他通曉佛門歷史、自然也知道那個名為無清的魔頭。他曾在淨土之中見過他所掌的火焰,那威勢讓身為羅漢的他都不由得嘆惋。

  這香上沾染的是他的因果,也就是說當年的無清道人還活著?此番是他出的手?

  能活到今日,那個人也已經破了上三境麼?

  巨大的佛相出現了一絲波動。以如今的狀態,這已經是他最劇烈的情緒。

  一千二百年前屠戮佛門子弟的道人,如今依舊存在,依舊在行滅佛之事,這真相不可謂不震撼,但他並未破功,他認為如今身為尊者的自己應當還有一戰之功。

  捕捉到那一絲執念,他已經洞悉了那人的欲望與牽絆所在,在這淨土之中他便是王,一切欲望與牽絆都將成為攻破的縫隙。

  他已經想好了接下來要如何與之為戰,先利用四處的信仰找到他,而後設法將他拉入淨土之中,通過執念打開窗口侵入其神魂,而後..:

  清脆的破裂聲突然傳來,如絲帛撕裂,夾雜著火焰燃燒的響動。

  下一秒,鋪天蓋地的火光直衝而入,金色的佛法領域被當即打穿,四周方佛在瞬間化作飛灰。

  火光撲面,蓮台上的尊者被直接掀下台來,環繞四周的佛光進裂為碎光飛濺,佛相與王相同時開裂,大睜的雙眼中映出一個從天而落的人影。

  那人踏著烈火而來,每走出一步,身周的淨土領域便如飄雪般融化,他負手立在那裡,居高臨下地望著腳下的金身佛陀。

  他將殺卻一切釀就亂局之人,直至再殺出人間太平。

  於是如今,他前來滅去扭曲的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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