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大結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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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3章 大結局(五)

  薛綏快步走出房門。

  靈羽撲棱著翅膀,輕輕落在她伸出的臂彎上,腳爪上繫著熟悉的信筒……

  薛綏打起精神來,取下信筒,展開那薄薄的紙箋——

  剛掃到第一行,心頭便是一沉,好似被冰水澆了滿頭一般,渾身僵硬。

  「娘娘,太醫署的方子換了好幾輪,都不見起色。張院判說,陛下憂思傷及心脈,底子掏空了,怕是難熬過這個冬天……」

  怎會這樣?

  她離京的時候,李肇還好好的,怎麼突然病到這般地步?

  薛綏強迫自己定下心神,轉身回屋,從抽屜里翻出之前小昭捎來的幾封信,就著昏黃的燈火,並排鋪開,一字一句,再次細讀。

  第一封,筆跡尚算平穩。

  「娘娘容稟:陛下將您留下的藥都煎熬了,每日按時服用,情緒平和了許多……只是婢子瞧見,有一次,陛下拿著您用的那隻青玉茶盞出神,坐了好半晌。來公公說,陛下夜裡睡得不安穩,會在夢中喚您的名字。」

  第二封,字裡行間已見憂慮。

  「娘娘,陛下近來有些不對勁。關大哥說,前夜陛下又在披芳閣獨坐至三更,對著空蕩蕩的內殿喃喃自語,說的什麼,也聽不真切。太醫來請脈,陛下只說無礙,不肯多言。婢子瞧著,陛下整個人清減得厲害。」

  第三封,焦灼之色躍然紙上。

  「娘娘,陛下愈發沉默了,有時一整日都說不了幾句話,連黑十八的親近,都懶得再理會。來公公偷偷抹淚,說陛下如今對什麼都淡淡的,胃口也差,一碗粥要用上小半個時辰,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

  第四封,滿紙都是不安。

  「近來有些奇怪……陛下不再提起娘娘,您從前慣用的物件也都讓人撤了下去,就連梳妝檯上的胭脂水粉和窗台上的素心蘭也賞給了宮人。陛下不僅不再喜歡與娘娘有關的一切,甚至顯出厭惡來。來福公公身邊的小徒弟因為提及娘娘,還挨了一頓板子。婢子實在想不明白,陛下怎麼會……突然就冷淡下來……」

  第五封,更是山雨欲來。

  「娘娘,出大事了。禮部昨日遞了選妃的章程,陛下竟一口氣圈了十位貴女,說等到中秋節後,便要舉行冊封禮,充實後宮。關大哥猜測,陛下這般急切……怕是在安排後事,想為江山社稷留下血脈……」

  今天這封信,小昭寫得最多。

  字裡行間,全是焦灼。

  「陛下今日早朝後回到披芳閣,當著婢子的面咳了血。張院判診脈後臉色很不好,說是鬱結於心、五內俱損,已非藥石能輕易挽回。陛下卻不准聲張,仍強撐著處理朝政。婢子斗膽求您,快些回來吧!陛下他……他怕是真等不了太久了……」

  薛綏讀罷,只覺心口沉悶,一股噁心感直衝喉頭,她猛地俯身,控制不住地乾嘔起來。

  「姑娘!」如意連忙上前攙扶。

  錦書也趕緊端來溫水和巾帕,輕輕撫著她的後背順氣。

  屋子裡頓時亂成一團。

  薛綏漱了口,勉強壓下胃間的翻江倒海,剛倚在榻邊坐下,就聽見門外有腳步聲……

  是二師父來了。

  二師父在屏風前停頓片刻,方才慢慢走進來。

  見她這般情狀,不由得幽幽一嘆,滿是憐惜與瞭然。

  「十三,莫再硬撐了。回上京去吧。」

  「二師父何出此言?」

  薛綏掙扎著想下榻行禮,卻被二師父按住了肩膀。

  「坐著說話吧,你身子虛,不用多禮。」

  薛綏淡淡一笑:「徒兒先前便說過,這次回來,是要好好孝敬二位師父的,怎會輕易離去?」

  二師父搖搖頭,在她身側坐下,乾燥的手掌覆上她冰涼的手背,輕輕拍了拍,眼裡流露出自然的心疼和柔軟。

  「你心裡想的什麼,還能瞞過我和你三師父?罷了,舊陵沼的血海深仇,是上一輩的債,不該由你來扛,也與你無關。我們不該讓你為難……」

  「二師父……」薛綏眼眶瞬間紅了,「弟子沒有忘本。舊陵沼的事,就是弟子的事……」

  「為師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二師父含笑再嘆,語氣溫柔又無奈,「心裡裝著個人,是好事,也是苦事,你既選擇了這條路,就別讓自己後悔。」


  相較於大師父靜善的決絕剛烈,二師父向來通透豁達,遇事常勸誡弟子向前看,不要鑽牛角尖。三師父則寡言沉靜,平日裡總躲在藥廬里煉藥,整理一些典籍。

  這麼多年,他們早已是彼此依靠的親人。

  她這次回來,二位師父未曾因為大師父的死,對她有過半句苛責。在玉衡等人的冷眼下,始終默默護著她。

  此刻聽到這般體己話,薛綏心中百感交集。

  她緩緩起身,屈膝跪在二師父面前。

  「徒兒不敢相瞞師父,回舊陵沼是為了他,但也是為了舊陵沼的同門……」

  二師父連忙伸手去扶,滿是疼惜。

  「地上涼。傻孩子,起來說話……」

  她固執地跪著,繼續道:「大師父臨終叮囑,血海深仇不敢或忘。可弟子……不忍見蒼生受苦,天下再起干戈,更不願李肇因我送命。兩難之下,唯有回到舊陵沼,盼著用時間,化解仇怨……若非要弟子抉擇,弟子寧願背負叛徒罵名,受千夫所指,也不肯舊陵沼毀於朝廷,讓更多的人無家可歸,再歷漂泊之苦……」

  二師父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沉吟半晌,才幽幽感慨,目光慈祥地笑。

  「你大師兄既將玄沼令交給了你,舊陵沼的事,便由你做主。我和你三師父都老了,只盼著你們這些小輩都能平安喜樂,好好過日子。去吧,去做你該做的事,不必掛念我們。」

  薛綏心存感激,重重叩了三個響頭。

  剛送二師父出門,便見天樞靜立在院中那棵老樹下,身影映在暮色里,頎長孤寂,不知已聽了多久。

  「大師兄什麼時候回來的?」薛綏快步上前,「外頭風涼,快進屋說話。」

  天樞沒答,只微微頷首同她進屋。

  待錦書端上熱茶,他才淺淺泯了一口,神色凝重地道:「若李肇服下忘憂草,前塵盡忘,你此刻回去,在他眼中也不過陌路之人……」

  他頓了頓,望著她泛紅的眼睛,看得真切,「你若實在放心不下,師兄便陪你走一趟。」

  薛綏抬眼看他,「大師兄這些日子往來上京,就沒有探查到什麼?」

  天樞眸光微微一閃:「你是說李肇的病情?」

  「嗯。」薛綏靜靜看了他片刻,某種模糊的想法變得清晰。

  「師兄是否有事瞞著我?」

  天樞與她對視片刻,忽地有些心軟。

  他垂下眼睫,聲音低沉:「手給我。」

  薛綏一怔,依言伸出右手。

  天樞三指精準地搭上她的腕間脈搏,指尖微涼。

  他垂眸凝神,感受著指下的搏動,眉頭微微一蹙,隨即鬆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瞭然而沉重。

  「你在西茲時,我便說過,你身子不適或許並非情絲蠱所致……我先前沒有告之實情,是怕你心緒不平,難作決斷……」

  他緩緩收回手,抬眼看她,聲音艱澀。

  「現在,你明白我為何阻攔了嗎?」

  他頓了頓,終於說出了那個沉甸甸的真相。

  「平安,你有身孕了。」

  有身孕?

  薛綏如遭雷擊,下意識撫上小腹,四肢百骸霎時僵冷。

  是了,她因小時候身子受損,月信素來不准,三個月才來一次的時候也是有的。這些日子,她心神俱疲,確實疏忽了,兩個多月未曾來過癸水,也沒當回事……

  如今想來她是有些不對的,害喜不說,還總想吃酸的,錦書給她醃了酸杏,她一次能吃好多,明明心緒不寧,人卻豐腴了不少……

  原來那些異常,不是因為情絲蠱,而是腹中悄然孕育了一個小生命。

  在李肇已經斷情以後,她竟然……有了他的骨肉?

  他連她都不會要了,又怎會要這個孩子?

  她怔怔望著天樞,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渾身冰涼。

  「師兄,情蠱……可會傷及這孩子?」

  「這……」天樞眉頭緊鎖,思忖一下道:「只要你心境平和,勿動情志,小心將養著,想來應無大礙。」

  勿動情志……


  薛綏死死掐著掌心。

  李肇命在旦夕,她如何能平心靜氣?

  李肇視她如陌路,她如何能不動於心?

  孩子出生就沒有親爹,她如何能安之若素?

  孩子是無辜的。

  他有權利在陽光下呼吸,有權利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思緒,輕聲道:「多謝師兄。」

  說罷,轉頭看向一旁的錦書,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去準備行李,明日一早,我們回上京。」

  「娘娘!」錦書憂心忡忡,「您的身子如今不同往日,怎經得起長途顛簸?」

  薛綏看了一眼天樞,眼裡更顯堅定,「有些事,非得親眼見了才安心。」

  天樞看著她蒼白卻執拗的面容,點了點頭:「去吧,我讓人備好車馬,再帶些安胎藥。」

  -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晝夜兼程。

  薛綏的心,也如同放在油鍋里,反覆煎炸。

  她怕見到的是他病骨支離的模樣,怕聽到他冷漠陌生的聲音。也怕忘憂草真的奪走了他對她的感情。更怕……他的病,是因情蠱而起,會因情蠱而亡。

  種種可怕的念頭交織盤旋,她坐立難安。

  孕期的反應也因此變得愈發劇烈,嘔吐、眩暈陣陣襲來,她卻只咬著牙,一次次催促車夫再快一些。

  五日後,馬車終於駛入上京城。

  薛綏沒有回宜園,也沒有驚動任何人。

  她換上一身粗布衣裙,用藥水略微改變了膚色與眉眼五官,扮作遊方醫女,憑著關涯給予的便利,悄無聲息地混入宮中。

  沿著宮道行走,每一步都好似踩在刀尖上。

  她避過巡守,熟門熟路地來到了那座熟悉的宮殿——披芳閣。

  立秋後的上京城,溫度已低了許多。

  一場秋雨下來,風便挾著涼意,吹得宮牆下的梧桐葉簌簌作響。

  才到申時,天還亮著,披芳閣內卻早早掌了燈。

  昏黃的光暈透過窗紙,一片蕭索。

  薛綏屏住呼吸,悄步移至窗下,向內望去。

  只見李肇獨自一人靠在臨窗的軟榻上,身上隨意搭著一張素色薄毯。他側著臉,下頜線條比記憶中瘦削了不少,透出一種近乎病態的蒼白……

  他閉著眼,像是倦極小憩,手邊還攤著一本奏疏,狼毫擱在一旁,摺子上墨跡已干。

  薛綏的手握緊又鬆開,鬆開又握緊,心頭酸澀難言。

  她正要心神不寧的轉身,榻上之人忽地睜開眼睛,目光銳利地掃過來,直直剜向她的方位……

  「誰?」他的聲音帶著久病的沙啞,可那股帝王的威勢,半分沒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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