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弔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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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6章 弔唁

  薛綏拈著糕點的手指微微一頓。

  李肇不動聲色地瞥她一眼,問道:

  「好端端的,為何尋了短見?」

  來福回頭看一眼那報信的內侍,將頭垂得更低。

  「聽薛府來報的人說……大夫人娘家侄兒昨兒去了薛府,進門就哭窮,要大夫人拿錢還債……唉,薛家大老爺賦閒在家,大夫人娘家又牽扯舊案翻不了身,親戚避著,夫妻離心,她自個兒身子也拖著病,一時想不開了……」

  薛綏沉默著。

  李肇看來,觀察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神情。

  「你若不想理會,朕讓禮部循例打發便是。」

  「於禮不合。」薛綏輕輕擱下糕點,面上沒什麼波瀾。

  「名義上,她終歸是我嫡母。該盡的禮數,我得去。」

  「朕陪你。」李肇握住她微涼的手。

  「那怎麼行?」薛綏聞言失笑,「陛下萬金之軀,怎好躬身弔唁,沾染晦氣?放心,我去去就回,不會耽擱太久。」

  李肇看著她平靜的目光,終究還是點了頭。

  「讓元蒼帶人跟著,有事立刻傳信。」

  -

  薛綏換了一身青衣素裙,未戴釵環,乘一輛青帷小車,悄無聲息地帶人到了薛府。

  離府門尚有一段距離,已見門樓上挑起的白幡。

  門前的紅燈籠換成了白色,駛入側門,一股紙錢特有的煙火氣,便撲面而來。

  府內一片愁雲慘霧。

  靈堂設在正廳。

  薛月沉一身重孝,跪在靈前低聲啼哭,雙眼浮腫。阿寧穿著孝服,怯生生地跪在她身側,小臉上滿是懵懂。

  薛月樓等薛家姐妹也都跪在堂前,見了薛綏,臉色都有些複雜,沒敢上前說話。

  薛慶治獨自一人站在角落,垂著頭盯著棺木,不知在想什麼,全然失了往日刑部尚書的儀態。

  倒是錢氏快步迎了上來,拿著帕子不住摁眼角。

  「娘娘您怎麼親自來了……這天熱,氣味也不好,沒得衝撞了鳳體……」

  說罷,她又回頭看一眼靈牌。

  「大嫂可真是好命啊,走得這般乾脆,還能勞駕娘娘親自弔唁……」

  這話一出,薛月沉猛地回頭看來。

  「三嬸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母親含恨離世,您不說哀悼,反倒說她好命?」

  錢氏撇嘴反問,「大姑娘誤會了不是?我是說……大嫂這麼一去,也算是解脫了。往後啊,不必再受娘家的拖累,身後事還有娘娘記掛著體面,不是福氣是什麼?」

  一席話嗆得薛月沉渾身發抖。

  眾人沉默。

  靈堂內或明或暗的目光,都聚焦在薛綏身上。

  薛綏沒有說話,緩步走到靈前。

  自有宮人遞上點燃的線香。

  她接過,對著漆黑的牌位微微躬身,拜了三拜,動作從容地插在香爐里,沒有流露半分悲戚。

  「人死燈滅,諸位節哀。」

  她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

  說罷,朝錢氏和薛月樓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剛走出靈堂不遠,薛月沉便從後面緊跟出來,幾步搶到面前,

  一把抓住她的衣袖,聲音因哭泣而嘶啞。

  「是你做的,對不對?你早就容不下我母親了。連多等一個端午都不肯,非要逼死她才甘心?」

  她的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周圍的人聽見。

  丫頭僕婦們都低下頭,不敢去看薛綏的臉色。

  薛綏沒有掙開她的手,黑眸低垂,淡淡地看著她,似笑非笑。

  「大姐悲傷過度,怕是糊塗了?我怎麼聽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我娘什麼性子我最清楚。」薛月沉胸口劇烈起伏,哭得雙眼布滿了血絲。

  「這些年,再難再苦,我娘也從沒動過尋死的念頭。她不會自盡的,更不會投井。昨日她還好好的,還說等天再熱些,要給我和阿寧做幾件輕薄的夏衣……怎麼一夜之間就想不開了?」


  薛綏輕笑,「你問我,不如去問問大夫人?或是問一問你外祖家的表弟?」

  「你——薛六,你敢說不是你?」

  薛月沉眼圈紅得嚇人,語氣激動得近乎失控。

  「這府里,這上京城,只有你——你恨她,恨我們所有人——你回府就是報仇來的。你從前在薛家不受待見,連口飽飯都吃不上,心裡怨恨……如今當了皇妃,手握生殺大權,便要清算舊帳,讓我們一個個都不得好死,才肯罷休……」

  「大姐慎言。」薛綏輕輕撥開她的手,語氣冷了幾分,「我容不下你們,你們今日還能好端端地站在這裡,跟我說話?」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冷冽。

  「當初在薛家,我和我娘過的是什麼日子,你比誰都清楚。傅氏有今日的下場,未必不是昔日的報應?」

  「是,你如今是娘娘,自然說什麼是什麼。我們這些人的命,在你眼裡又算什麼?」薛月沉淚水奔涌而出,抬袖子一抹臉。

  「我母親不過是昔日待你苛刻了些,你就要趕盡殺絕?薛六,你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

  薛綏看著她悲痛欲絕的模樣,眼中沉寂。

  「種什麼因,結什麼果。大姐若當真覺得是我逼死了大夫人,那便恨我吧。我又不在乎。」

  「你口口聲聲說報應,說因果,那我呢?我做錯了什麼?」薛月沉哭得渾身顫抖,聲音悽厲破碎。

  「我對李桓一心一意,為他生兒育女,為他操持家務,為他打理後宅,學做他喜歡的菜式……可他呢?他心裡從來沒有我,便是如今身陷囹圄,他惦記的人,還是你……是你,薛六!」

  「而我……從小被教得賢良淑德,事事體面,從不害人……我付出了所有,卻落得個夫君被囚、母親橫死的下場……這難道也是我該得的報應嗎?」

  她的聲音絕望、不甘。

  仿佛要把滿腔的怨憤,都嘶喊出來。

  「我不懂!為什麼要這樣?老天爺……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這樣懲罰我……」

  薛綏看著她崩潰失態的模樣。

  「路是自己選的,怨不得旁人。」

  「夠了!」薛慶治突然從靈堂里大步衝出,臉色鐵青,指著薛綏,「你這個狠心的東西!傅氏再怎麼不對,也是你的嫡母。你如今說這些風涼話,就不怕天打雷劈嗎?」

  「更怕的不是你嗎?」薛綏看向他,眼神里是冰冷的嘲諷。

  「我天生涼薄,身上流著薛大人的骨血呢。若論狠毒冷漠,也是得了您的真傳。」

  薛慶治被她嗆得臉色青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最終只重重地一甩袖子。

  「我薛家怎麼養出你這樣的女兒?」

  「父既不父,女何須女?從此你我親緣兩斷,各走各路。」

  薛綏說罷,不再看他們一眼,轉身離去。

  身後傳來薛月沉壓抑的哭聲和薛慶治沉重的嘆息……

  薛綏腳步未停,徑直出了薛府。

  馬車駛離那條熟悉的巷子,她默默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忽然覺得方才的經歷,就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十三年前,她滿身是血地被人拖拽著,從這扇門裡趕出去時……

  所謂的父女親情、家族血脈,便斷得徹徹底底。

  可為何?她心中卻沒有想像中的快意。

  -

  端午後,日頭更毒了些。

  天氣燥熱,蟬鳴聒耳,日子仿佛一下子慢了下來。

  李肇依舊忙碌,但總會擠出時間陪她用膳,夜裡不論多晚,他必定宿在披芳閣,即便再疲累,也要將她攬入懷中溫存片刻。

  他對她身上的氣息貪戀至極,仿佛要將人揉進骨血里才肯罷休。

  夜裡,披芳閣的燭火總比別處滅得要晚一些,偶爾漏出幾聲壓抑的輕喘,在寂靜的宮夜裡格外清晰。晨起時,總能瞥見娘娘一身的慵懶嬌媚,而陛下神采奕奕,眉眼間盡顯饕足……

  闔宮上下心照不宣,都知道陛下寵極了這一位,恩寵濃烈,從無一夜間斷……

  黑十八沒有等來他的「良配」,越發顯出幾分憊懶,終日趴在薛綏腳下吐著舌頭散涼,連靈羽啄它尾巴都懶得抬眼。


  小昭和關涯的親事也定了下來,只等秋涼後辦喜事。為此,錢氏特地從宮外遞了帖子,說要幫著操持嫁妝……

  宮裡宮外,事事都順著心意……

  薛綏有時看著這一切,常常會有一種恍惚的不真實感。

  這般舒心的日子,她從前想都不敢想。

  幾日後,文嘉來看她,二人相約御花園散步。

  大梁後宮如今十分清淨。

  沒有爭風吃醋,也沒有明爭暗鬥……

  文嘉看著園中景致,手執團扇,輕輕搖著。

  「還是不能原諒薛家人嗎?」

  薛綏撥弄著廊下的一盆茉莉,輕笑出聲。

  「薛家養我如草芥,我報薛家以陌路,談何原諒?呵……傷口結了痂,不碰不疼,但也不會消失。」

  文嘉倏而一嘆:「總要往前看。多念些好的,心裡才敞亮。總揪著過去的仇怨不放,自己也不得舒坦,從前我娘便是如此,一生困於舊事,臨到閉眼都帶著遺憾……」

  她頓了頓,看向薛綏。

  「平安,你要珍惜眼前,過得快活一些。世間男子,總是易許諾,少長情,何況是陛下?眼下情濃自然千好萬好,可日子久了,難免……」

  「公主說的是。」薛綏知道文嘉是擔心她,不願拂了這份好意,微微一笑,摘下一朵花瓣遞給她。

  「所以,女子立世,須得有底氣。這底氣,不是娘家給的,也不是夫家給的,是自己掙來的。心中有尺,腳下有路,便不懼風雨變遷。」

  文嘉聽得怔然。

  在認識薛綏以前,從未有人同她說過這些。

  她默然片刻,微微淺笑。

  「怪不得陛下待你如珠如寶。平安,你當真是……與眾不同的女子。」

  薛綏轉眸看她,挑眉調侃。

  「倒是公主你,總一個人,就不想為自己打算打算?我瞧著陸大人看你的眼神,可藏了不少心意……」

  文嘉神色微黯,自嘲一笑:「陸大人是君子,君子守分寸、知進退,不會越矩。而我孤身一人,無牽無掛,反倒落個自在……」

  薛綏含笑點頭,「這般豁達,公主也是奇女子。」

  兩人正說著話,錦書突然匆匆跑進來,臉色焦急。

  「娘娘,宜園那邊傳來消息……娘子她不太好……」

  薛綏心頭猛地一沉。

  「怎麼回事?」

  「說是昨兒夜裡摔了一跤,當時未見異常,今晨睡一覺醒來……就似換了個人一般,吵著要回西茲……」錦書語速極快。

  「下人們攔不住,管事讓趕緊來稟報娘娘……」

  李肇:平安,誇我!!

  黑十八:夸什麼?本狗只想啃大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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