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新帝初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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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1章 新帝初詔

  三日後,皇宮喪鐘長鳴,一聲迭一聲……

  穿朱牆、破晨霧,漫遍上京的街巷坊市。

  崇昭帝龍馭上賓,留下遺詔公告四海——

  詔書中,皇帝深切懺悔己過,上書「朕之昏聵,致忠良蒙冤,將士喋血,愧對祖宗江山,更負天下萬民……」

  並下明旨,傳位於太子李肇。

  帝王大喪,朝野舉哀……

  紫宸殿裡白帷垂落,白燭長明,香火不絕。

  李肇一身孝服,在先帝靈前即位,定年號為「永靖」——寓意永息兵戈,四海靖安。

  登基大典因逢國喪,減了鹵簿儀仗,但仍莊重非凡。

  新帝袞服加身,在文武百官山呼萬歲的浪潮中,一步步走上御階,坐上那至高無上的龍椅,接受大殿內外的百官朝拜。

  沒有人質疑,沒有人反抗。

  他從血與火中走來,踏著父兄的失敗與屍骸,終於牢牢握住了這九重宮闕的最高權柄——

  定鼎天下,不過旦夕之間。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浪如潮,漫過金殿。

  李肇黑眸沉靜,目光掃過丹陛之下垂首的文武百官,年輕英俊的臉上不見喜怒,氣度不怒而威,仿佛他生來就屬於這個地方。

  「眾卿平身。」

  聲落殿寂,只余衣料摩擦的細響……

  李肇指尖微蜷,喉間輕滾——

  塵埃終於落定了。

  接下來,便是清算舊帳、穩固朝綱。

  頭一樁棘手的,便是端王李桓。

  他在紫宸殿兵敗被擒,論罪當誅。

  但他是皇子,是嫡親的兄弟。新帝殺他,難免落個刻薄寡恩、戕害手足的罵名。不殺他,又恐遺禍將來,寒了追隨者的心。

  為此,朝堂上爭論不休。

  以戚明揚為首的寒門新貴,力主依律處死,以儆效尤。而盧克符等世家老臣,則以天家骨肉、不宜見血為由,懇請從輕發落。

  謝皇太后在先帝駕崩後,大病一場,精神不濟。

  這日卻強撐病體,與李肇閉門談了一個時辰,末了,又獨自去見薛綏。隨行的,還有端王妃薛氏與李桓的幼女阿寧。

  薛綏與她們談了什麼,沒有人知道,但很快宮中便有風言傳出,說謝太后和端王妃哭求薛妃,望請饒李桓一命。

  是日黃昏,李肇處理完政務,才往披芳閣去。

  殿內未點燭火,暮色穿窗而入,將薛綏的身影,拉得尤為沉寂。

  「母后今日來了?」李肇問。

  薛綏正在窗前修剪一枝晚香玉。

  聞聲,她手中銀剪稍頓,扭頭嗯了一聲。

  「要我勸勸陛下,寬宥端王。」

  李肇走到她身側,看著那截花枝落入青瓷瓶中,「你心裡如何想?你若開口,朕便留他一條活路……」

  「陛下多慮了。」她語氣平靜,「我不是心軟之人。」

  李肇眸色微深:「你當真要看著他死?」

  「他本就該死。」薛綏放下銀剪,抬眼看來,目光清冽如水,「母后臨走,還攥著我的手說,李家的血已經流得夠多了,別讓陛下把事做得太絕……殺了端王,京中宗室定會慌亂,說不定還會借『天子殘殺兄弟』大做文章……」

  稍頓一下,她彎腰撿起落在地上的殘枝,一把捏碎丟棄在紙簍里。

  「陛下斷不可姑息養奸。不僅要殺李桓,還要殺得乾淨徹底,端王府上上下下,凡牽涉逆事者,一個都不要留……」

  李肇盯著她的眼睛,半晌才勾了勾唇。

  「好,朕知你心意了。」

  當夜,御書房燭火亮了一宿。

  李肇獨坐案前。

  窗外清風捲起殘星微光,落在空白的詔紙上。

  天明時,他才似嘲似嘆的低笑一聲。

  平安還是太了解他了……

  李肇提筆蘸墨,揮毫批下。


  「端王李桓削除爵位,廢為庶人,圈禁於宗正寺別院,非死不得出。」

  後世的史書上,稱這一筆為「永靖初年第一詔」。

  短短二十一個字,便將曾經權傾朝野,深受聖恩的端王李桓,從宗室玉牒里徹底抹了去。

  至於淳王李僉,心性單純懦弱,從未參與朝堂爭鬥,李肇便賜予厚賞,增其食邑,允其安心做個富貴閒王。

  被圈禁的魏王李炎、瑞和郡主等人,也沒有因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而獲釋,依舊被嚴加看管,不得與外界通消息。

  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遠在滇州的賢王李劭。

  聞訊後,他即刻上奏懇請赴京奔喪,呈表稱臣,言辭恭順懇切,並自請削減王府護衛,交還兵符,以示絕無二心。

  李肇准其上京,厚賞安撫之餘,將其麾下部分將領調任換防,並按當日滇州許諾,令他永鎮滇南,總督軍政,既給了他體面,也斷了他奪權的可能……

  安頓好先皇帝的喪儀與宗室事務,新帝便接連頒發新政,展現出與其父截然不同的治國之風。

  對內整頓吏治,對外懷柔安邊。裁撤六部冗餘官員,凡貪腐銀兩者,無論品級高低,一律交大理寺查辦。同時,朝廷正式履行對雲嶺三十六寨的承諾,開放互市,並冊封哈赤為頭人。

  這一連串舉措,雷厲風行,直指積弊,且一律由新帝乾綱獨斷,無人置喙。

  朝野間的暗流,漸漸平息下來。

  忙過登基初期的繁雜政務,便有老臣按捺不住,在朝會上提及後宮虛懸、當選妃納嬪以延皇嗣云云。

  李肇聽罷,只淡淡一句「朕自有分寸」,隨即話鋒一轉,就提出要冊立薛綏為後。

  朝臣雖有些嘀咕薛氏的出身,卻無人敢駁。

  連先帝駕崩當日大婚都攔不住,誰又敢攔他立後?

  然而,披芳閣內,薛綏卻拒絕了。

  「再等等吧。」她輕聲道,目光落在窗外剛剛盛放的春花上,「陛下與我都孝期未過,此時再舉行封后大典,太過張揚……於禮制不合,於民心亦不安。」

  李肇看著她沉靜的側臉,知她心結未解,沉默片刻,終是頷首嘆笑。

  「依你。都依你……」

  薛綏抬眼看他,語氣平靜:「後宮虛設,終非長久之計。陛下是否考慮……」

  李肇哼聲,打斷她:「平安是在勸孤順應那些老臣,廣納後宮,充掖庭、選妃嬪?」

  薛綏垂下眼帘。

  「歷來帝王,皆是如此,不是嗎?」

  「朕不一樣。你也不一樣。」李肇握住她的手,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目光灼灼,「朕說過,此生唯你一人。不是戲言。」

  薛綏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顫,終是沒有再說話。

  -

  又過月余,已是入夏。

  舊陵沼昭雪天下的祭祀大典,定於忠烈祠前舉行。

  這一日,天色湛藍,陽光和煦。

  忠烈祠前,百官按品階肅立,黑壓壓一片,鴉雀無聲。

  祠內,牌位密密麻麻地整齊排列,無聲地訴說著曾經的冤屈與悲壯。

  陸經立在最前面,看到新帝御駕到來,連忙率百官跪迎。

  李肇一身朝服穿戴整齊,以示哀敬。

  薛綏隨行在他身側,只著一件素淨莊重的玄色深衣,頭髮松松綰起,除一枚黃楊木簪外別無飾物,眉目間洗盡鉛華,清冷卓絕,更顯美艷逼人。

  李肇行至祠前,望著那望不到盡頭的牌位,親自上香祭奠,三揖至地,方沉聲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將士,忠魂不遠。今日,朕與大梁朝廷,終於還了你們一個清白。爾等赤膽忠心,天地可鑑,卻蒙冤數十載,是朝廷之失,是李氏之過。朕在此立誓,大梁必以此為鑑,清明政事,善待功臣,絕不令忠魂再泣於九泉之下。爾等家眷,朝廷必善加撫恤,免賦稅,厚賞賜,不令英烈寒心。今日之後,爾等將名刻青史,享萬世香火——」

  他聲音沉痛而有力,迴蕩在祠堂內外。

  不少遺屬聞言,都忍不住掩面低泣……

  壓抑了三十多年的悲慟與委屈,在這一刻終於得以釋放。


  嗚咽聲隨風散開,是悲傷,也是痛快。

  「陛下……」來福躬身遞上另一炷香。

  李肇並未接過,而是轉身,看向薛綏。

  薛綏緩步上前,接過香,立於萬千牌位與百官之前。

  暖陽灑在她身上,仿佛鍍上一層光暈。

  她目光澄澈,緩緩開口。

  「我,薛綏,今日站在此地,非以皇妃之名,而是以舊陵沼倖存者的身份,為我二十萬同澤,正名立誓,告慰亡靈。」

  她恭敬三拜,將香插入爐中。

  「……沉冤數十載,白骨蔽原野。血淚終得雪,忠魂可安眠。今日昭雪,告慰亡者,以求生生不息,天下長安。」

  青煙裊裊升起,盤旋而上。

  她擲地有聲,對著無數忠魂牌位,深深一揖。

  山風吹起她的衣袂發梢,身影單薄卻堅定決然。

  這一刻,她不是依傍帝王的女子,而是洗刷冤屈、挺身而出的昭雪者。

  李肇在一旁看著,目光深沉,低聲道:「節哀。」

  薛綏微微頷首,沒有多話。

  他們之間,早已不用虛禮。

  李肇也知她不需寬慰,亦不必庇護。她不是需要藏於深宮的嬌花,而是可以與他並肩而立的喬木……

  這樣的女子,怎能困於深宮方寸之地,與他人共夫?

  典禮在莊重肅穆的氣氛中結束。

  回宮的鑾駕上,李肇握住薛綏微涼的手:「累了?」

  薛綏搖搖頭,靠在他肩頭,輕聲道:「只是覺得,走了很遠的路,才到這裡。」

  她一路走來,幾經生死,闖過無數險關,終於達成所願……

  只可惜,公道雖還,故人已逝。

  這代價,終究太過沉重。

  李肇攬住她的肩膀,低聲細語。

  「以後的路,我陪你走。」

  薛綏沒有回答,只是閉上了眼睛,任由他將自己深深攬入懷裡。

  情絲蠱的威脅如同懸頂之劍,師兄師姐們也是下落不明。那些恩怨情仇,真的能隨著一紙昭雪詔書,而煙消雲散嗎?

  鑾駕碾過揚塵的官道,向著巍峨的城門緩緩行去。

  遠處的山坡上,榆林里新芽初綻,一道身影默然凝視漸行遠去的皇帝儀仗,目光沉靜如井,久久未動。

  一縷輕風拂來,吹起他素白的衣角,如孤鶴臨風,滿是寂寥……

  李肇:各位讀友對朕的大婚,還滿意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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