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穩步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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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2章 穩步推進

  遠道而來的孫九真不聲不響地融在陰影里,直到李治將硃筆擱在玉山筆架上,他才向前挪了半步:「陛下,顧愷之帶著最後那批文吏,共七十三人,昨夜三更時分已全部安置妥當,分在了西市胡商倉庫後頭的三個院子裡。神機營的火炮和子藥,分三處存放,城西貨棧、南郊廢棄的磚窯,還有渭水碼頭那邊新租的庫房,都加派了雙崗,日夜輪守。世子爺已到城外十里亭,歇馬片刻便來。」

  李治沒抬頭,自光仍黏在攤開的奏疏上,那是河東道送來的密報,字裡行間都是幾大世家頻繁調動私兵與收斂財貨的消息。他指尖在「陰蓄健仆,廣斂金帛」那幾個字上慢慢劃著名,半晌,他才抬頭說了一聲:「知道了」。

  沒過多久,張柬之帶著一身涼氣進來,玄甲下擺沾著夜巡時蹭上的牆灰,靴底地面留下濕痕:「陛下,各城門都已換上我們信得過的人,十二時辰不斷崗。鄭家、王家、崔家,還有那幾個跳得最凶的御史、給事中府邸外,眼線回報,從昨兒天黑開始,後門的轎子就沒斷過,側門的小廝跑進跑出,馬蹄子都快把青石板踏出坑來了。」

  李治這才緩緩抬起頭,眼底帶著血絲,他越過張柬之的肩頭,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井:「讓他們忙。」

  這會兒小武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進來,輕輕放在龍案一角,瞥見張束之甲冑上未乾的露水,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只默默將藥碗又往前推了半寸。

  「我不搶他的藥喝!」張柬之抗議了起來。

  「你昨日就喝了。」小武一點面子也沒給他留:「誰知道你是不是喝上了癮。」

  李治看也沒看那碗濃黑的湯汁,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腰背:「更衣。

  去南門。」

  張柬之愣了一下:「陛下要親迎大師兄?這是否太過招搖?只怕那些人看了,心裡更不踏實————」

  「朕就是要讓他們不踏實。」李治打斷他:「大哥替朕在外面頂風冒雪,如今回來了,朕這個當弟弟的,難道連站在城樓上露個面都不敢?」

  馬車碾過被春雨打濕的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轆轆聲。

  車駕並未擺開全副儀仗,只一隊不足百人的金吾衛精銳護衛左右,馬蹄聲在清晨空曠的街巷裡傳出老遠。車簾低垂,李治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打著,這個動作就跟三娘如出一轍,好像是繼承了天生的血脈一般。

  路邊到處都是盧家被查封的產業,叫人觸目驚心,這棵盤根錯節的老樹如今被連根拔起,泥土翻湧,驚醒了太多蟄伏的蟲豸。

  他們怕了,估計也快忍不住了。

  車駕在南門瓮城內停下。李治沒等內侍放好腳凳,自己一撩袍角利落地跳了下來。城門守將早已得令,按刀肅立兩側,甲冑擦得鋥亮,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每一個角落。

  他一步步踏上登城的馬道,風從垛口灌入,鼓盪起他的衣袖,帶著潮濕春日的涼意,也帶來了城外曠野的氣息。

  放眼望去,官道像一條灰白的帶子,蜿蜒著伸向薄霧瀰漫的遠方。

  在那霧氣與地平線交接的地方,一隊人馬正緩緩行來,隊伍不算龐大,卻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為首一人,身著白袍,身姿挺拔如松,正是李承乾。

  李治扶著垛口磚石,看著那支隊伍在視野里逐漸放大,看著大哥風塵僕僕的臉龐變得越來越清晰。連日來積壓在心頭的那份焦灼,忽然間就消散了大半。

  李承乾也看見了城樓上那抹明黃色的身影,他抬起手,身後行進中的隊伍立刻原地停住,動作整齊劃一。

  他獨自催馬向前幾步,勒住韁繩,仰起頭,兄弟二人的自光越過城牆,在半空中牢牢撞在一起,沒有言語,卻已交換了千言萬語。

  「開城門!」

  沉重的城門在絞盤嘎吱作響聲中被緩緩推開,李承乾一夾馬腹,率先馳入,馬蹄鐵敲擊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迴響,每一聲都敲打在暗中窺視者的心尖上。

  李承乾在城樓下勒住馬,利落地翻身躍下,幾步走到李治面前,抱拳便要行禮。李治搶先一步托住他的胳膊:「大哥,一路辛苦。」

  「分內之事。」李承乾直起身,目光快速掃過李治的臉,看到他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間難以掩飾的疲憊,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城裡情況如何?」

  「網撒下去了,就等收網。」李治引著他往城樓下走,聲音壓低了些:「大哥帶回的這批人和東西,與我們來說就是及時雨。」


  兄弟二人並肩而行,侍衛們遠遠跟在後面,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李承乾低聲道:「神機營的人和火炮都已到位,彈藥充足,隨時可以動用。另外,獨孤姑姑那邊也鬆了口,若錢糧周轉一時不靈,獨孤家名下的錢莊可以隨時拆借,利息按族內最低的算。哥哥說你一句,不好再叫獨孤姑姑肅親王了,你好歹也跟著迦葉一起叫一聲娘吧。」

  「知道了。」李治先是笑了笑,再是點點頭,心裡最後一點不確定也落定了。有了父親和靖叔近乎毫無保留的支持,有了這八百顆深深打入帝國肌體的硬釘,他才能真正挺直腰杆,去面對那些盤根錯節的龐然大物。

  回到宮中,兄弟二人直接進了政事堂旁那間新辟出來的小議事廳。張柬之、顧愷之,以及幾位維新衙門的核心官員早已等候在此,人人臉上都帶著凝重。

  沒有多餘的客套,李承乾直接將一幅標註得極其詳細的長安及京畿布防圖在寬大的桌案上攤開。

  「神機營三個哨,共計三百人,分別布置在城西貨棧、南郊原左馳衛大營和渭水碼頭區,三處呈特角之勢,火力足以覆蓋主要城區和所有通往外界的水陸要道。那五百文吏,除留五十人在維新衙門總樞負責協調,其餘四百五十人,已利用這幾日,以遊學士子、投親訪友、商隊夥計等各種身份,分散滲透進京畿三十六縣,開始暗中接管核對各地的田畝冊簿和歷年稅賦帳目。」

  顧愷之立刻接話,語氣平緩而堅定:「根據這些同僚初步傳回的消息,鄭、王、崔這幾家,動作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快還要急。他們正在不惜代價地轉移名下隱匿的田產、商鋪,甚至開始通過幾家背景複雜的地下錢莊,將大量金銀細軟試圖運往北漢和西域。盧家倒得太快,他們是真的慌了。」

  「慌了好。」李治的手指在布防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渭水沿岸幾個關鍵的碼頭和渡口:「他們越慌,手腳就越亂,露出的破綻就越多。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再加一把火,逼他們自己跳出來。」

  張柬之眼中閃過狼一般的厲色:「陛下的意思是?」

  「之前的求賢令和處置盧家產業,只是第一刀,砍掉了他們伸得最長的一根枝權。」李治看向李承乾:「大哥,你回來了,手裡握著刀把子,這第二刀,得更准更狠,該由你來領頭。」

  李承乾會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這次帶來的人里,有十幾個是專門從魏國刑部和大理寺抽調的好手,最擅長的就是從看似天衣無縫的帳本和往來文書里摳出致命的證據。明日,我便以協理京畿防務清查北漢細作為由,向陛下請旨,徹查所有與北漢有大宗貿易往來的商號。特別是鄭家用來走貨的那幾家。」

  顧愷之從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冊子,雙手呈上:「下官與幾位同僚已連夜整理出三家商號與北漢往來密切的初步證據,帳面存在巨大虧空,數批重要貨物流向成謎,極有可能被用於資敵。只要世子爺拿到搜查令,我們的人立刻就能動手,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你寫奏章,我批條子。」李治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不僅要查,還要大張旗鼓地查。把聲勢給我造足了,讓全長安的人都看著,朝廷現在眼睛就盯在他們身上!」

  小武在一旁輕聲開口,直刺要害:「光查幾家商號,恐怕還不足以讓他們傷筋動骨。

  這些人最是狡猾,若他們壯士斷腕,果斷棄掉這幾條臂膀,依舊動搖不了他們的根本。得讓他們覺得,朝廷這次是要刨他們的根,絕他們的戶。」

  李治讚賞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流露出深思:「師姐說得在理。所以,維新衙門明日同步張貼第二份告示,宣布即日起,徹查所有五品以上官員,及其三代內直系血親、姻親的財產來源。凡任職期間,財產增長與俸祿、常例明顯不符,且無法說明合法來源者,一律暫扣官職,收監待審,家產封存核查。」

  議事廳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這一招太過狠辣,幾乎是撕掉了最後一塊遮羞布,赤裸裸地宣告要與整個盤踞在帝國上層的既得利益集團進行一場你死我活的決戰。這已經遠遠超出了清丈田畝的範疇,這是要徹底掀翻維繫了數百年的遊戲規則。

  張柬之倒吸一口涼氣:「臣————臣這就去草擬旨意和告示條文!還是那句話,玩毀了咱們衣冠南渡嗷————我已經準備好了一條路。」

  小武從桌上拿起一塊餅子塞入他嘴裡:「閉上你的狗嘴。」

  李承乾沉吟片刻,道:「此令一出,反彈必然空前劇烈,京中防務必須確保萬無一失,不能給他們任何可乘之機。柬之,你必須親自坐鎮金吾衛,城內各處要害,尤其是幾位閣老府邸,還有可能作亂的世家大宅,以及各大庫房、衙門周圍,都要加派雙倍暗哨,晝夜輪值。神機營那邊,我會下令,即刻起進入一級戰備,火炮校準,彈藥分發到人,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突發狀況。」


  命令一道道發出,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在長安城的上空緩緩收緊。

  次日,天色將明,肅殺之氣就沉沉地壓在了長安城頭。

  一隊隊盔明甲亮神情嚴肅的新軍士兵取代了往日裡略顯散漫的金吾衛,出現在各主要街巷路口,冰冷的眼神掃過每一個行人。

  維新衙門的差役們捧著蓋著鮮紅大印的告示,面無表情地貼在每一處人流聚集的告示欄上。那上面白紙黑字寫著的「徹查官員財產」與「清查通北商號」的決定,再晨曦之中顯得那樣的刺眼。

  鄭府深處,裝飾奢華的書房內,鄭老太爺眉頭緊蹙,低聲怒喝:「狂妄!無知小兒!

  安敢如此!他這是要逼我們所有人上絕路!」

  坐在下首的王家家主同樣面沉似水:「李承乾帶著精銳回來了,夏林那煞星在後面撐腰,他們這是蓄謀已久!財產來源?誰家的底子經得起這樣翻?這是要我們所有人的命!

  盧家倒了,我們讓了,如今這可真的讓不得了。」

  「查?」另一位崔姓官員咬牙切齒,眼中布滿血絲:「那我們就讓他查不下去!只要長安亂起來,看他那龍椅還坐不坐得穩!」

  「不可衝動!」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臣急聲勸阻:「李承乾手握強兵,城外還有那些威力不明的火器,硬碰硬,我們勝算渺茫!」

  「難道就伸長脖子等死?」鄭老太爺眼神陰得能滴出水來,聲音從齒縫裡擠出:「別忘了盧家是怎麼沒的,他們不會給我們留活路的!為今之計,只有————速聯絡北邊,約定時日,裡應外合!」

  幾乎就在鄭家密謀的同時,皇宮內最高的角樓之上,李治和李承乾並肩而立,默然俯瞰著下方這座巨大而沉默的城市。萬家燈火在漸深的暮色中次第亮起,勾勒出坊市輪廓,看似安寧。

  「餌已經撒得夠香,夠足了。」李治輕聲道:「就看這些餓急了的魚,敢不敢不顧一切地咬鉤了。」

  李承乾手穩穩按在腰間的劍柄上,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城市的幾個關鍵方位,語氣篤定:「他們沒得選。要麼坐以待斃,等著被我們一點點蠶食殆盡;要麼而走險,搏一條生路。以那些老狐狸的秉性,絕不會甘心引頸就戮。」

  風從北方吹來,帶著塞外草原的塵土氣息和隱約的寒意,吹動了兄弟二人的衣袂,也吹動了這千年帝都上空凝聚不散的陰雲。

  這幾天就都更一章了,新書這不馬上要上了麼,處於最後打磨階段了。

  昨天有同志問我新書什麼題材。我這裡回答一下,還是歷史,但方向不太一樣,走的是另外一條路線。而且這也是唯一過了審的內容了,其他好幾個項目都被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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