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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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8章 一聲嘆息

  李密跪在那裡,頭垂得很低,夏林那幾句輕飄飄的話,比任何厲聲斥責都更讓他脊背發涼。他混跡朝堂江湖幾十年,深知這位夏帥的脾氣,越是漫不經心,底下壓著的風暴就越是駭人。

  「起來吧,李都督。」拓跋靖終於開了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疲憊,他用筷子敲了敲碗沿:「說了,今日不論君臣,只論家事。跪著像什麼話,吃飯。」

  李密遲疑了一下,緩緩站起身,重新落座,只是那坐姿比剛才拘謹了十倍。

  夏林自顧自又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幾下,仿佛真的只是在閒話家常:「說起來,咱們認識也快二十年了吧?時間過得真快啊。」

  李密客氣的配合著:「過往種種歷歷在目。」

  「不知不覺,你我鬢角都有些白了。」拓跋靖忽然插嘴,灌了一口酒:「沒勁。」

  夏林笑了笑,看向李密:「不過李都督如今可不輕狂了,穩當,太穩當了。

  把這漳州打理得鐵桶一般,商路暢通,民生安定,功勞不小。」

  這話聽著是誇讚,李密卻不敢有絲毫鬆懈,謹慎應道:「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分內之事也分做得怎麼樣。」夏林放下筷子:「有些人,連分內的事都做不好,家不像家,國不成國。」

  拓跋靖唉了一聲:「你也太目中無人了。」

  李密沉默著,不敢接話。

  接下來的時間,仿佛真的變成了一場老友敘舊。夏林和拓跋靖你一言我一語,說起當年洛陽的牡丹,金陵的雨,說起並肩打過的仗,也說起互相下過的絆子。拓跋靖甚至難得地沒有吹牛,偶爾還會自嘲幾句當年的蠢事。

  李密小心翼翼地應對著,酒一杯接一杯地陪,背後卻已被冷汗浸濕。他清晰地感覺到,那看似鬆弛的氛圍下,有一根無形的線緊緊勒在他的脖子上,線的另一頭,就攥在夏林手裡。

  他不得不承認,夏林之所以能有今日,這份操控的能耐的確不是等閒人能做到。

  這頓飯吃得李密心力交瘁,比處理最棘手的政務還要累上十倍。

  終於,宴席散場。夏林拍了拍李密的肩膀,語氣溫和:「行了,不耽誤李都督忙正事了。我們就在泉州盤桓幾日,看看海景。都督若有空,隨時過來喝茶。」

  李密躬身送三人離開,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他才直起腰,長長葉出一口氣,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回到都督府,李密在書房裡枯坐了許久,指尖都有些發涼。他知道,終究是躲不過去了。夏林那句「家事」,就是最後通牒。他可以不懼拓跋靖,甚至可以暗中抗衡,但對於夏林,他生不出半分對抗的勇氣。

  因為皇帝講道理,而夏林,不講道理仿佛已經成了他的標籤。

  夜色深沉,他最終還是起身,走向府邸後院最僻靜的一處院落。

  院門輕掩,他推門進去,看到一個素衣女子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中正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輕聲哼唱。她身姿依舊窈窕,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眼角有了細紋,但依稀能看出當年的絕色風華。

  聽到腳步聲,她回過頭,看到是李密,眼中掠過一絲欣喜,輕聲道:「回來了?」

  「他們來了。」

  女子一愣下意識的問道:「誰————誰來了?」

  「陛下,夏帥,還有————太子殿下。」

  女子身體晃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她的第一反應就是抱緊自己手中的幼子:「走!我們走!離開這裡!現在就走!他們是來報仇的————」

  李密看著她驚惶失措的樣子,心中一陣苦澀。他扶住她,搖了搖頭:「走不了。普天之下,我們能走到哪裡去?那是夏林,我們沒地方可去的。」

  「不————不————」女子搖著頭,眼淚涌了上來:「我不能見他————」

  「由不得我們了。」李密打斷她:「夏帥開了口,這就是命令,不是商量。」

  他看著她絕望的神情,嘆了口氣,聲音放緩了些:「準備一下吧,明日————

  我設家宴,請他們過府一敘。總要面對的。」

  女子癱軟下去,靠在石桌上,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淚水落在懷中孩子的臉上,一時之間手足無措。

  第二天傍晚,都督府後宅的花廳燈火通明。宴席的規格比昨日在酒樓更高,菜餚也更精緻,但氣氛卻比昨日更加凝滯。


  拓跋靖和夏林分坐主位兩側,拓跋靖甚至還有閒心用筷子撥弄著盤中一條清蒸海魚的鱗片,夏林則半闔著眼,指尖在酒杯沿口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發出幾不可聞的脆響。李密陪坐在側,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像是用漿糊粘上去的,僵硬得沒有一絲活氣,額角在燈下閃著細密的汗光。

  外頭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珠簾被掀開時,花廳內所有的聲音仿佛瞬間被抽空了。

  一個身著長裙的婦人,低著頭,步履略顯虛浮地走了進來。她雲髻高綰,插著一支素雅的珍珠步搖,打扮得雍容得體,顯然是精心準備過。可這份精心,在她踏入此間、感受到那幾道目光的瞬間,便土崩瓦解,只剩下徒勞的掩飾。

  她甚至不敢看向主位,目光惶惶然地掃過地面,最終落在李密身上,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李密站起身,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陛下,夏帥,太子殿下,這便是內子。」

  婦人這才仿佛被驚醒,倉促地朝著拓跋靖和夏林的方向福了一福,聲音細弱,帶著難以抑制的顫音:「妾身————拜見陛下,拜見夏帥,拜見太子殿下。」

  自始至終,她的視線都像受驚的鳥兒,飛快地掠過拓跋靖,掠過夏林,卻唯獨在觸及那個年輕而陌生的臉龐時,像被開水燙到一般猛地縮回,死死釘在自己腳下的青磚縫上。

  那一眼,短暫得如同錯覺,裡面沒有久別重逢的激動,沒有骨肉相連的溫情,只有深不見底的惶恐,和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厭棄?或者說是害怕這「麻煩」找上門的本能排斥。

  拓跋尚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連呼吸都變得不順暢了。

  看著這個賦予他生命的女人,十幾年了,記憶里那點模糊的溫暖底色,在這張寫滿驚懼與疏離的臉上,找不到任何印證。

  她看起來並不老,風韻猶存,可眉眼間的小心翼翼和厭惡,將她與拓跋尚想像中母親的形象徹底割裂開來。

  「坐吧。」夏林開口道:「都是故人,何必拘謹。」

  女子如蒙大赦,幾乎是跌坐在李密身旁的椅子上,雙手緊緊攥著膝上的衣料,她低垂著頭,脖頸彎成一個恭順的角度,仿佛這樣就能將自己隱藏起來。

  宴席在一種極其詭異的氣氛中進行著,李密努力尋找著話題,從漳州的風物談到海貿的趣聞,拓跋靖偶爾嗯啊兩聲,夏林則乾脆一言不發,只是慢條斯理地吃著菜,但他的左手卻一直攥著拓跋尚的手,他此刻大概是唯一能給這個大男孩安全感的人了。

  這前皇后則更像一個精緻的擺設,婢女布菜,她便小口吃著,動作僵硬。

  只有當李密側頭與她低語,或輕輕碰觸她的手背示意時,她才會像上了發條的木偶,慌忙舉起酒杯,用那細弱顫抖的聲音重複著:「妾身敬陛下————敬夏帥————」

  她的目光始終繞著拓跋尚走。有那麼一兩次,拓跋尚捕捉到她偷偷瞥來的視線,但那目光一觸即潰,然後迅速便移開了,轉而落在李密身上時,卻會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和怯懦的討好。

  就在這時,一個約莫五六歲、穿著綢緞小襖的男童,怯生生地從側門探進頭來,小聲喚了句:「娘————」

  她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眼神里都是慌張和戒備,還有對幼子近乎本能的保護。

  那一瞬間,她臉上所有的惶恐和僵硬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關切和溫柔。她立刻站起身,也顧不上禮儀,快步走過去將男童攬入懷中,用帕子輕輕擦拭他嘴角沾著的糖漬,聲音是拓跋尚從未聽過的柔軟:「珉兒怎麼跑來了?可是吵著要尋娘親了?莫怕莫怕,爹娘在待客呢,乖乖跟嬤嬤回去,娘親晚些再去瞧你。」

  她蹲下身,仔細地替男童整理著衣領,眼神里的愛憐幾乎要溢出來。那男童依賴地摟著她的脖子,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這才乖乖地被嬤嬤帶走。

  目送孩子離開,臉上的溫柔尚未褪去,轉過身,重新對上拓跋尚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她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乾乾淨淨,那剛剛流露出的母性光輝瞬間熄滅,只剩下讓她自己都覺得無奈的尷尬。她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座位,重新低下頭,將自己縮回那個惶恐的軀殼裡。

  那一刻,拓跋尚什麼都明白了。

  原來她不是不會做母親,只是她的母愛,早已悉數給了她與李密的兒子。自己這個兒子,對她而言,不過是那段屈辱政治聯姻留下的需要擺脫的烙印,一段恨不能徹底抹去的不堪往事。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她如今「安穩」生活的最大威脅。哪裡還有什麼骨肉親情,只有被權力和歲月扭曲了的利害關係。


  心口那處空了十幾年的地方,沒有迎來想像中的填補,反而被這殘酷的現實徹底鑿穿,變成一個呼嘯著冷風的空洞。那根扎了太久的刺,連根拔起,帶著淋漓的血肉,痛到極致,反而生出一種麻木的釋然。

  他的手抖的厲害,夏林卻回頭沖他笑了一下,湊到他耳邊說:「慌什麼!你老子不是還在麼!」

  宴席是如何結束的,拓跋尚的記憶有些模糊。他只記得自己跟著父親和夏叔起身時,她在李密的示意下,終於鼓起勇氣,走到他面前。

  她依舊不敢看他的眼睛,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種程式化的客套:

  T

  殿————殿下————一路保重。」

  拓跋尚沒有回應,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將這個陌生女人的樣子刻進腦海里,然後決絕地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身後那扇沉重的都督府大門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巨響,徹底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夜色濃重,海風帶著咸腥氣撲面而來。三人沉默地走在寂靜的街道上,只有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迴響。

  走到一條僻靜無人的深巷口,拓跋尚猛地停住了腳步。他背對著兩人,寬厚的肩膀開始顫抖,起初是壓抑的嗚咽,隨即,那堤壩徹底崩潰,他猛地蹲下身,用手臂死死抱住腦袋,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嚎陶大哭。那哭聲里,積攢了十幾年的委屈、不甘、被遺棄的痛苦和最終死心的絕望,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在這空曠的巷子裡迴蕩,顯得格外悲涼無助。

  拓跋靖站在他身後,伸出手,想要落在兒子顫抖的背脊上,那手卻在半空停滯了許久,最終只是緊緊握成了拳,無力地垂落。他仰起頭,看著被屋檐切割成窄縫的夜空,喉結劇烈地滾動著,臉上是同樣被歲月和無奈刻下的深深痕跡。

  他仰天長嘆,竟也是紅了眼眶:「爹對不起你————」

  夏林默默走到巷子另一頭的陰影里,摸出菸捲,劃亮火柴。橘黃色的火苗短暫地照亮了他沒什麼表情的臉,隨即熄滅,只剩下菸頭那一點猩紅,在黑暗中明明滅滅。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聽著那痛徹心扉的哭聲,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白色的煙霧被海風吹散,融入無邊的夜色。

  哭了不知多久,那悲聲漸漸轉為斷斷續續的抽泣,最終平息下來。拓跋尚用袖子狠狠抹去臉上的淚水和鼻涕,站起身。他的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臉上狼狽不堪,但那看向拓跋靖和夏林的眼神中卻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仿佛所有的情緒都已隨著剛才那場痛哭流盡了。

  他聲音沙啞,死死攥著夏林的袖子:「爹,叔,我們走吧————走吧,我不想在這了————」

  拓跋靖看著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只吐出一個字:「好。」

  拓跋尚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大師兄他爹的船隊,下次出海是什麼時候?我得去好好學學怎麼操帆使舵,別到時候上了船,像個廢物。」

  海風鳴咽著穿過巷弄,帶來遠方模糊的潮聲,和一聲不知何處來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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