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世事無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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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8章 世事無邏輯

  入夜,城內正在迅速的恢復生產生活,太子此番身先士卒奪先登之名,收萬民敬仰。

  而夏林則正在小院裡用黃泥制叫花雞吃,似乎一切都與他無關一般。

  張柬之陪李治出去走訪了,他身邊只剩下了個小武。而小武好幾次在夏林旁邊欲言又止,最終卻是還沒能開口。

  「有話就說,在師父這也變得這么小心翼翼了?夏林瞥了小武一眼後笑道:「看來是真長大了。」

  「沒……師父,沒有那會事。」小武連忙擺手。

  過了好一會兒後她才終於帶著疑惑開口了:「師父,只是小武有一事不明。來之前師父說要讓殿下自行處置,除了他無法解決時才會出手,可這次為何師父卻在這時出手了?」

  「因為他選了仁君路線。」夏林笑著將一張荷葉和一隻雞遞給小武:「給它捆起來,嚴實一點,捆完之後用黃泥封起來。」

  小武手上照做,而夏林則開口說道:「暴君路線是非常簡單的,但仁君路線他現在做不到,因為他沒有那個威名。我所以就要給他打個樣。」

  「可是這便是我第二個不解之處了。」小武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夏林一眼:「他們明明知道師父您在,為何還會在這個時候選擇叛亂?」

  夏林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起頭來看著小武,沉思片刻後突然笑了起來,然後繼續低頭手上捆雞的動作:「小武啊,你知道有個詞叫先入為主嗎?你現在就進入了先入為主的陷阱之中。」

  「為何?」

  「首先,這場叛亂它本質不是叛亂,而是一種抗議。至於這個姓劉的也不過是被人推上去的棋子,他們抗議的是大唐的軍改。不管我在不在,這場叛亂都會有也最終都會平息,唯一的結果就是如果真的把李唐打疼了,軍改就會因為壓力被擱置。」夏林用小木棍在地上比划起來:「其次,你要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大部分人是短視的,且人身上多少會有一種賭性。這次的軍改措施十分嚴厲,像劉仁的貪腐程度,他肯定是活不下來的,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那他為什麼不拼一把呢?萬一贏了呢?」

  小武聽到這裡頓時有點恍然大悟的感覺,而夏林則繼續說道:「最後,其實這次很多人在背後是想看李治笑話的,所以他們在之前肯定也已經接洽過劉仁了,所以這場叛亂必然是躲不開的。當然,這是我們理性分析的結果,其實大部分時間世上發生的事情根本無法用常理去揣測,剛巧,現在沒事幹,我就給你講個故事吧。」

  小武立刻高興了起來……

  「話說有一年天竺諸部之中出了一位雄主,他遊走於多國之間,感覺自己兵強馬壯,有一年他毫無預兆的向我中原宣戰……」

  小武聽完之後眼睛都瞪大了:「那個叫尼赫魯的是不是傻子啊,我實在想不明白他為何要這麼幹。」

  「嗯,當時天底下也沒幾個人能想明白,哪怕你師父的老師想了三天三夜也沒想明白。所以,很多事情發生的根本就不需要邏輯……」

  夜色漸沉,潞州城中的喧囂漸漸沉澱下來,只餘零星犬吠與更夫悠長的梆子聲。夏林小院裡,黃泥裹著的叫花雞已埋入灶膛餘燼中,只等時辰到了破土而香。

  小武仔細淨了手,坐在夏林對面的小馬紮上,眉宇間仍帶著思索。夏林方才那番「世事無邏輯」的論調,尤其是那個「天竺雄主」的古怪故事,讓她心中無法平靜。

  「師父,若按此說,那劉仁背後之人,豈非也是在做一件他們自己都未必能想明白的糊塗事?」

  「所以說嘛。」夏林彎著腰用樹枝撥弄著灶膛里的灰燼:「很多人做事不是看對不對,而是看他們自己覺得值不值。那劉仁,大概覺得橫豎是死,不如賭一把。他背後那些人,或許覺得能成事最好,不成也能給朝廷添堵,最不濟也能看看太子成色。」

  他抬起眼皮,看著小武:「治兒選了仁君之路,這條路看著光明,走起來卻最是坎坷。要忍常人所不能忍,能容常人所不能容。我今日出手,不是替他走路,是給他搭個橋,光靠仁心感化,亂世是平不了的,得讓人怕,讓人敬,讓人算不清你的底牌。」

  正說著,灶膛里傳來細微的「噼啪」聲,一股混合著荷葉清香與雞肉濃香的奇異味道開始絲絲縷縷地透出來。

  「時辰差不多了。」

  夏林丟了樹枝,拿起火鉗,小心地將那團燒得硬邦邦的黃泥疙瘩從灰燼里扒拉出來。泥團表面布滿裂紋,熱氣蒸騰。

  他用火鉗子輕輕一敲,干硬的黃泥應聲碎裂,露出裡面已然變成深褐色的荷葉。層層剝開荷葉,一股更加濃郁霸道的香氣炸開,瀰漫在整個小院,勾得人口水直流。


  夏林撕下一條肥嫩的雞腿,遞給小武:「嘗嘗,火候剛好。」

  小武接過,也顧不得燙,小心吹著氣,咬了一小口,滿眼的笑意。她特別喜歡跟夏林在一起,那種心安的感覺就像是父親當年還在世時一樣,甚至就連李治都給不了這樣的安全感。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和李治略帶疲憊卻難掩興奮的聲音:「父親,師姐,我們回來了!」

  李治與張柬之二人快步走入,皆是風塵僕僕。李治臉上還帶著激戰後的潮紅,銀甲上沾染的血跡已變成深褐色。他一眼就瞧見了夏林手中那隻香氣四溢的叫花雞,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事情都處置妥當了?」夏林頭也不抬,又撕下另一隻雞腿遞給兒子。

  「基本妥了。」李治接過雞腿,顧不上形象大大咬了一口,含糊道:「城內負隅頑抗的殘敵已肅清,四門及府庫要害皆由我軍掌控。兒臣已出安民告示,命人開倉放糧,賑濟受戰火波及的百姓。陣亡將士的撫恤、俘虜的甄別安置,也已吩咐下去。」

  張柬之補充道:「殿下還親自探望了傷兵,城中百姓見殿下如此,情緒漸穩。只是……那劉仁,如同石沉大海,各門守軍皆言未見其蹤,城內搜捕亦無結果。」

  夏林嗯了一聲,似乎對劉仁逃脫並不意外,只顧著拆解手中的雞肉,將最肥美的雞翅部分遞給張柬之:「小柬之也辛苦了,來,補補。」

  張柬之道謝接過。

  李治幾口吃完雞腿,用絹帕擦了擦手和嘴,神色轉為凝重:「父親,此次雖迅速平定潞州,然劉仁在逃,其背後恐非一人一姓之力。河東諸州,與關隴牽連甚深,軍改觸及利益眾多,兒臣恐……潞州雖下,餘波未了。」

  「怕了?」

  「非是懼怕。」李治搖頭,眼神清澈而堅定,「兒臣只是覺得,此番平叛,看似勝了,實則只是將表面收拾乾淨,底下的麻煩恐怕才剛露頭。接下來,該如何行事,還請父親指點。」

  夏林將最後一塊雞胸肉塞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嚼著,又拿起旁邊的水囊灌了一口,這才滿足地嘆了口氣。

  「治兒,你可知這叫花雞,為何用黃泥封住烤?」他突然問了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李治一怔,思索片刻答道:「以黃泥密封,可聚熱氣,使內外受熱均勻,鎖住汁水,故而肉質鮮嫩。」

  「不錯。」夏林點點頭,「有時候,對付一團亂麻,光從外面硬扯不行,得讓它自己內部先亂起來。我讓你後撤五日,就是給這潞州城裹上一層黃泥。劉仁嫡系與其他人的矛盾,對糧食的爭奪,對生死的恐懼,就是裡面的熱氣。時機一到,自然從內部崩開,省了我們多少力氣?」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劉仁跑了,未必是壞事。一個驚慌失措的人,會本能地逃向他最信任的地方。你猜,他會去找誰?」

  李治眼中精光一閃:「父親的意思是……欲擒故縱?」

  「線已經放出去了。」夏林走到水缸邊,舀水洗手:「接下來,你要做的不是急著去追那個人,而是穩住潞州,安撫河東。讓所有人都看到的是朝廷的寬宏仁義。同時,盯緊那些可能藏污納垢的地方,等他自己撞進去或者等那些地方自己露出馬腳。」

  小武在一旁輕聲接道:「師父此計,乃是靜觀其變。殿下眼下首要之務,確是安定民心,整飭吏治,將河東徹底穩固下來,成為軍改之樣板。如此,叛軍根基自潰。」

  張柬之沉吟道:「還需謹防困獸之鬥。劉仁背後之人,見事不妙或會鋌而走險。」

  「他們不敢。」夏林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語氣平淡卻帶著毋庸置疑的自信:「至少現在不敢。老子還在這兒站著呢。」

  他走到李治面前,看著比自己已矮不了多少的兒子,抬手替他拂去肩甲上一點未淨的塵土:「治兒,你這次做得很好。仁心有了,擔當有了,仗也打得有模有樣。但為君者,不能只有仁心,還得有霹靂手段,有洞察秋毫的眼力。路還長,慢慢學。」

  李治望著父親,心中暖流涌動,又帶著沉甸甸的責任感,重重點頭:「孩兒明白。」

  夜色更深,小院中瀰漫著叫花雞的余香。夏林打了個哈欠,揮揮手:「行了,都滾去睡覺,明天還有的忙。」

  李治、小武與張柬之行禮退下。

  走出小院,夜風拂面,帶著初夏的微涼。李治抬頭望向星空,潞州城的星空與長安似乎並無不同,卻又仿佛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紗幕。

  「柬之,師姐。」他輕聲道:「你們能看懂這背後的紛雜麼?」

  小武默然片刻,緩緩道:「局面雖複雜,但脈絡可循。只要主事之人心中有數,步步為營,總能撥雲見日。」

  張柬之則笑了笑,語氣自帶著少年人的銳氣:「管他什麼明槍暗箭,殿下,咱們見招拆招便是!先把這潞州穩穩拿下,步步為營就好!」

  而在那小院內,夏林並未進屋,而是靠在躺椅下,聽著孫九真帶來的消息。

  「劉仁一路向北疾馳而去,尚不知去處。」孫九真說到這裡忍不住在這嚴肅的場合里笑出了聲來:「騎的還是驢……」

  「哎呀,驢車戰神啊。」夏林也笑了起來:「行,繼續嚴密關注,你也去休息吧。記得給盯梢的弟兄加點補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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