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你就說她倒霉不倒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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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3章 你就說她倒霉不倒霉吧

  長安城西的春明門外,官道兩旁楊柳新綠,車馬粼粼。張柬之一身青布儒衫,背負簡單行囊,騎著一匹瘦馬,隨著入城的人流緩緩前行。

  柬之年方十六,面容尚帶幾分少年人的青澀,但眉宇間已有了幾分與其師相似的疏朗開闊,只是眼神更為清明,透著幾分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執拗。

  他奉師命自浮梁而來,入東宮為太子侍讀兼領實習屬官之職。初次來到長安,只覺得這座帝都繁華無比,但總感覺有什麼東西不太一樣。思索許久才算是明白,便是那種政通人和之感。

  此地百姓沒有浮梁之地百姓面上有的坦然自處之色,惶恐更重,見衣著華麗之人不自覺便低頭繞行。

  正思忖間,前方西市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喧譁哭喊,夾雜著尖利的呵斥與馬蹄不安的踏地聲,人群瞬間擁堵起來。

  「不長眼的東西!驚了我家小姐的車駕,你十條賤命也賠不起!」

  一個驕縱的聲音穿透嘈雜人聲。

  只見一輛裝飾華美的雙轅馬車停在西市牌樓前,車轅前一個擺攤賣陶的老漢癱坐在地,滿地的碎陶片,一隻竹筐翻倒,幾隻半大的雞崽驚得四處亂竄。老漢額角破了,血流披面,正不住磕頭告饒。車夫手持馬鞭,一臉兇相,幾名豪奴則圍在四周,虎視眈眈。

  此刻車中女子簾幕高卷,俏臉含霜,正是崔琳。她身邊的侍女指著那老漢罵道:「這西市何時容得你這等穢物攔路?還不快將這些腌臢東西連同這老貨一併清理出去!」

  張柬之頓時眉頭瞬間擰緊。

  他在浮梁,見慣了師父的做派,何曾見過如此仗勢欺人的場面?一股火氣直衝頂門,但他旋即想起師父平日教導,「遇事莫急,先觀其變,順勢而為,四兩撥千斤。」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直接上前理論的衝動,目光在周圍一掃,計上心來。

  他整了整衣袍,一抹鼻子將背囊往後一甩,臉上換了一副恰到好處的驚訝與關切神情,排眾而出,朗聲道:「前方何事喧譁?可是有祥瑞現世,引得眾人圍觀?」

  侍女見來個少年書生,衣著普通,想來當是個愛管閒事的臭書生,於是便冷笑道:「哪裡來的窮酸,胡言亂語什麼?」

  張柬之走到近前,先是對著滿地亂跑的雞崽端詳起來,忽然撫掌笑道:「妙哉!學生遊學四方,曾在一本古籍中見過記載『黃羽金喙,聲若雛鳳,見之則吉』。諸位請看,這些雞雛羽色金黃,喙帶赤金,正是書中所載的『瑞雉』啊!!!」

  他這番話說得煞有介事,周圍百姓都好奇地打量起那些雞崽來,就連車上的崔琳也將信將疑地瞥了一眼。

  張柬之此刻趁熱打鐵,轉身對那老漢拱手道:「老丈,恭喜恭喜!您這『瑞雉』可是難得的祥瑞。只是……」

  他話鋒一轉,面露憂色,「古籍有雲,瑞雉見血光則靈氣消散,反生不祥。」

  他轉向崔琳,神色凝重拱手抱拳道:「這位小姐,學生方才觀您面相,本是福澤深厚之人,奈何今日衝撞了這見血的『瑞雉』,輕則破財,重則可是有大命之虧啊!」

  說完他後退一步看了看車駕上的名牌,做恍然大悟狀:「原來是崔家小姐,小生覺得若要化解,需得賠償這老丈損失,再額外施捨些銀錢助他重整家業,算是積德行善,化解怨氣。否則……否則……」

  他說完之後還故意對著身邊的人小聲問道:「唉,這崔家小姐是不是太子妃?」

  「還不是。」旁有好事者連忙說道。

  「還不是啊……」張柬之恍然大悟,抬起頭拱手道:「否則可就麻煩咯,崔!小!姐!」

  他這話說的一字一頓,倒叫周圍發出一陣鬨笑。

  崔琳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百姓已是竊竊私語,看向崔琳的目光充滿了鄙夷。

  那老漢也機靈,連忙磕頭:「多謝小姐慈悲!多謝這位小相公!」

  崔琳騎虎難下,眾目睽睽之下,只得咬牙對身邊侍女道:「給他!」又狠狠瞪了張柬之一眼,隨即猛地放下車簾,尖聲道:「走!」

  侍女掏出一錠銀子扔了出去,張柬之笑盈盈的躬身拾起,然後朝著崔琳拱手道謝。

  待崔家馬車狼狽離去,張柬之將銀子塞到老漢手中,溫言道:「老丈,快些收拾了,去醫館看看傷吧。」

  他牽起瘦馬正要離開,卻見一個身著常服的少年含笑立在人群外,不是李治又是誰?


  「柬之兄,別來無恙?」李治眼中滿是重逢的欣喜:「方才這一出『瑞雉現世』,真是精彩絕倫!」

  「殿下!」張柬之驚喜交加,快步上前就要行禮,被李治一把扶住。

  「這裡沒有殿下,只有你的舊友李治。」李治笑得眉眼舒展,用力拍了拍張柬之的肩膀:「一別許久,柬之兄風采更勝往昔。方才那番智計,頗有伯父當年的風範。」

  張柬之不好意思地撓頭:「不過是些小聰明,讓殿下見笑了。」

  「說了叫我的名字就好。」李治佯裝不悅,隨即又笑道:「你初到長安,我本該在東宮相迎,恰巧出來體察民情,不想竟撞見這般精彩的一幕。走,我帶你逛逛這長安城,說說這些日子的趣事。」

  兩人並肩而行,一如兒時在浮梁那般自在。李治指著街景,如數家珍般為張柬之介紹,從西市的胡商酒肆,到東市的綢緞莊。從曲江池的春色,到慈恩寺的鐘聲。張柬之聽得津津有味,不時發問。

  「還記得那年我們在浮梁河邊放紙鳶嗎?」李治忽然笑道:「你的紙鳶總是飛得最高,氣得師姐直跺腳。」

  張柬之也笑了:「怎麼不記得?後來師姐偷偷剪了我的線,害得紙鳶落到了對岸農戶家裡。師父罰我們三個一起抄寫《禮記》,抄得手腕都酸了。」

  「是啊,那時多快活。」李治輕嘆一聲,隨即又振奮精神:「走,帶你去嘗嘗長安最地道的炙羊肉,就當年為你接風。我跟你說啊,那地方平日裡可是炙手可熱的地方,去晚了都沒地方坐。」

  二人說笑著走進那一家有名酒肆,選了二樓臨窗的雅座。剛點好酒菜,卻聽樓下傳來一陣熟悉的叱聲。

  「這位置本小姐早就訂下了,你們是什麼東西,也配坐在這裡?」

  張柬之與李治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詫異,竟還是剛才崔琳侍女的聲音。

  探頭望去,只見崔琳帶著幾個侍女站在一樓大堂,正對著幾個商人打扮的人發難,這些商賈不是什麼豪商,他們面對崔琳的咄咄逼人,只是低頭不語。

  「這位小姐,這位置是我們先來的……」其中一商人小聲辯解。

  「先來的?」那侍女冷笑:「掌柜的,你說。」

  掌柜的搓著手,滿臉為難:「這個……崔小姐……可是……」

  「沒有可是!」侍女揚著下巴姿態傲慢:「要麼他們滾,要麼你這店就別想開了!」

  張柬之眉頭微皺,正要起身,卻被李治按住。

  「再看看。」李治低聲道,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只見張柬之思索片刻,忽然招手叫來夥計,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夥計先是一愣,隨後會意地點點頭。

  不一會兒,夥計端著一盤精緻的點心走到崔琳面前,恭敬道:「崔小姐,這是對面雅座的客人送給您的。」

  崔琳一怔,順著夥計指的方向看去,正對上張柬之含笑的目光。她臉色頓時變得難看,剛要發作,卻聽夥計繼續道:「那位客人還說,聽聞崔小姐素來仁善,定不會與普通行商一般見識。這點心是特地點給桌間稚子的,算是全了小姐的仁德之名。」

  這話說得巧妙,既給了崔琳台階,又將她架在了高處。若她執意要趕走那幾人,便是自打嘴巴,若她順勢而下,反倒能賺個寬厚仁善的名聲。

  崔琳咬著唇,臉色變幻不定。最終,她狠狠瞪了張柬之一眼,對掌柜的甩下一句:「罷了,本小姐今日心情好,不與他們計較!」便帶著侍女悻悻離去。

  那幾人如蒙大赦,連連向二樓方向道謝,張柬之只是微笑著舉杯示意。

  李治在一旁看得真切,忍不住撫掌輕笑:「好個柬之!這番處置,既全了崔家的顏面,又幫了那幾人,還不露鋒芒。比之方才西市那出更顯功力。」

  張柬之飲盡杯中酒,笑道:「不過是順勢而為罷了。倒是你,身為太子,就這麼看著臣女欺壓百姓?今日要是我們不在,即便是那幾人讓了位置恐怕也少不得一頓刁難了。」

  李治笑容微斂,輕嘆一聲:「正因為是太子,才更不能輕易露面。不過……」他眼中閃過狡黠的光:「這個崔琳啊,我還真第一次見她這副樣子,倒是有趣。」

  張柬之眼珠子一轉:「貴族不都是這般的爛貨,還要親眼所見不成?」

  「哈哈哈哈,是極是極。」李治哈哈大笑,再回頭看向窗外時,眼神中已是殺氣騰騰:「你我兄弟,想法子把他們辦上一辦。」

  二人相視而笑,繼續飲酒敘舊。

  窗外春風拂過,帶來陣陣花香,這一刻,他們仿佛又回到了浮梁那個無憂無慮的夏天,只是彼此心中都明白,長安城的春日,遠比浮梁的後院要複雜得多。

  酒至半酣,李治忽然正色道:「柬之,你能來,我真的很高興。」

  張柬之舉杯:「此去經年,幸得重逢。往後風雨,你我同舟。」

  兩隻酒杯在空中輕輕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一如少年時許下的諾言,回聲清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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