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卷六 王者歸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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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8章 卷六 王者歸來(下)

  「宣高句麗王高延優、高句麗王后于氏。」

  最先開刀的,便是如今國力已經大損的高句麗。

  兩人身邊沒有半個侍衛親信。

  只有一座高台,一道台階。

  不敢抬頭。

  無論是那面大漢的赤龍龍纛還是天子,都不是他們能夠用視線玷污的存在。

  他們能做的,只有是一步一步走完腳下的階梯,走完這段可能是人生的最後一段道路。

  越往上走,風便越凌厲,雙腿也便愈發無力。

  「啪!」

  不出意外的話,終究還是出了意外。

  身為高句麗王的高延優腿腳已經無力,在邁上台階之時,腳尖意外磕碰到了台面,整個人都朝前方栽去,連鼻樑都被磕破,流出鮮血。

  有西域使者本來想要嘲笑,但側目一看,無論是天子還是其他大漢群臣都沒有笑容之後,也是不敢有所動作,繼續維持大會的肅穆。

  一道道目光聚集在高延優身上,高延優整張臉變的通紅,甚至有眼淚已經堆積在眼眶!

  這些目光!

  這座高台!

  這些漢臣!

  ……

  每一個,都猶如泰山一般壓在高延優身上。

  而且周圍大漢群臣的反應也說明了。

  這次大會,絕對不是為了戲弄於誰。

  大漢也好,天子也好。

  他們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審判!

  還是旁邊的於王后此刻俯下身去,將高延優給扶起。

  「小心些。」

  於王后說這話的時候,也已經如同行屍走肉。

  那位天子從一開始,便是要將他們這些小國國主的尊嚴全部踩碎!

  而天子毫無疑問也確實做到了這一點。

  哪怕是於王后這個曾經一手操縱高句麗國政,並且延續自己富貴地位的強人,此刻也沒了半點想法。

  那位天子,就是要如同神王一樣,高高俯視此地的一切!

  兩人又不知走了多少台階,直到有禮官呵斥,他們才敢跪倒在地。

  「高句麗酋長,高延優,拜見大漢天子!」

  在這位天子面前,高延優連自己的王號都不敢報。

  在大漢天子面前,沒有什麼高句麗王,有且只能有的,就是一個名叫高句麗的小部落,還有其中的酋長首領。

  僅此而已。

  「高句麗?」

  上方的劉協終於說話。

  僅僅是三個字,便讓高延優身子一軟。

  「高句麗之名,從何而來?」

  此刻高延優的大腦已經一片空白,就連天子的問話都置若罔聞。

  好在旁邊的於王后順利接上話——

  「昔日始祖東明聖王高朱蒙出生於大漢玄菟郡高句驪縣,故稱高句麗國。」

  劉協聽後嗤笑一聲:「東明聖王?倒是好厲害的諡號。」

  兩人不敢說話,只是將面目貼在下方的絲綢上,等待天子發落。

  「本出身於大漢郡縣,卻敢僭越稱王,忤逆漢室……這高朱蒙倒是真不將大漢放在眼中。」

  「既然如此,高句麗,其實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饒是高延優、於王后已經預料到什麼。

  但當天子真的說出這樣的話後,兩人還是一陣頭暈目眩!

  沒有存在的必要……

  倘若說這話的是別人,他們夫妻倆只當是對方在撂狠話。

  可如果說這話的是大漢天子……那就不叫狠話,而是宣告!

  從此之後,高句麗,便真的不存在了!

  高延優此刻上肢已經沒有力氣,臉肉全都摁在地面上,然後又被擠到一邊。

  而於王后則是努力想要抬起自己的頭顱。


  此刻的於王后大抵是恨自己不是男子,不能和天子據理力爭,甚至乾脆就是匹夫一怒……

  「孝武皇帝曾經在北面設立蒼海郡,裁撤之後,便被扶餘、高句麗人鳩占鵲巢,到如今已經有三百餘年。」

  「住了這麼些時日,非但不感恩漢室,反倒與公孫度、袁譚等漢賊沆瀣一氣,更是罪加一等。」

  劉協列舉高句麗族的罪證,每說一件,便凝練出一分殺氣。

  到最後,高延優更是隱約翻起了白眼,渾身開始了抽搐……

  「陛下!」

  還是身為侍中的司馬懿此刻站了出來,向天子行禮。

  「陛下!」

  司馬懿說道:「高句麗雖然罪孽深重,但畢竟在遼東繁衍生息百年。」

  「舜帝問於皋陶之仁政,皋陶曰:「帝德罔愆,臨下以簡,御眾以寬;罰弗及嗣,賞延於世。宥過無大,刑故無小;罪疑惟輕,功疑惟重;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好生之德,洽於民心,茲用不犯於有司矣。」

  司馬懿說的,乃是《尚書·大禹謨》中的內容。

  書中記載的是舜、禹、皋陶、伯益開會交流政治見解時的言論。其時,禹已處於攝政地位,但舜仍位居天子之尊,皋陶則是大法官。

  當時舜帝和皋陶討論治理天下,皋陶便講出重用刑罰並不能使得天下信服,而是帝王要有「好生之德」,如此就能夠使百姓信服。

  後來顏淵也曾經說過::「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地有載物之厚,君子有成人之美。」

  現在司馬懿當著天子的面說出這些話,其勸諫的意味也已經十分明顯,就是要讓天子手下留情,不要行殺戮之事!

  「司馬侍中此言差矣!豈不聞諸夏親昵,不可棄也,戎狄豺狼,不可厭也?」

  「如今高句麗百年間屢次進犯我大漢邊境,這是有目共睹的事實,難道仲達沒有看見嗎?」

  竟然是曹丕此刻站了出來反駁司馬懿。

  曹丕此刻振振有詞:「高句麗就好像是隱藏在暗處的豺狼,當大漢強盛的時候,他們便會夾著尾巴躲入山林,絲毫不敢侵犯。可一旦大漢衰弱,他們就會露出自己的獠牙,不顧大漢曾經對他們的恩惠,撲上來撕咬……這樣的夷狄,留之又有何用呢?」

  「……」

  雖然不知道什麼情況。

  但是趴在地上的於王后陡然從之前渾渾噩噩的狀態清醒過來!

  機會!

  高句麗的機會!

  雖然不知道那個叫司馬懿的為什麼要為高句麗說話,但是於王后卻知道,此刻絕非高句麗的末路!

  振奮精神,於王后伸手狠狠掐了高延優一把,示意對方出聲!

  高延優此刻也仿佛如夢初醒,聽到司馬懿和曹丕的爭吵後,立即痛哭起來:「陛下!」

  「臣等只是受人蠱惑,斷不是要與大漢為敵啊!」

  高延優此刻聲淚俱下。

  「陛下說的事情,乃是祖先所為,和臣無關啊!」

  「臣的祖先久在山林,茹毛飲血,不通教化,不識天威,只以黑山白水相伴,當真與禽獸豺狼無異!」

  「但如今臣幸蒙開化,故此已為諸夏,不能和禽獸相提並論!」

  ……

  大漢群臣一陣寂靜。

  便是為高延優「開脫」的司馬懿,此刻也呆滯的朝著這位高句麗王看來。

  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離譜到家了!

  他們聽到了什麼?

  身為一國之主的高延優,竟然稱自己的祖先為禽獸?

  而他自己,則反倒成了諸夏?

  如此,禽獸做的事情,和他這個諸夏貴胄有什麼關係?

  不是……

  不少大漢官吏閉上眼睛,想要努力理清頭緒,去理解高延優的話語……

  對于堅持祖父相傳的傳統漢人來說,高延優的這套理念實在太過超前……

  諸夏,也是能夠後天變成的?

  而司馬懿卻仿佛抓到了什麼重點,立刻朝著天子進言——

  「中國有禮儀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美,謂之華!」

  「高句麗雖為蠻夷,但今日見其酋長,卻懂禮儀,有章服,可謂諸夏!」

  !

  在聽到司馬懿的話後,一些上了年紀的官吏突然變得振奮起來!

  大家都是在宦海沉浮了不知多少年的人,自然能夠看出司馬懿和曹丕的突然爭吵,必然是經過天子授意。

  知小禮而無大義,畏威而不懷德!

  若是天子一開始便表現的溫和,必然會令這些東夷懈怠,以為大漢好欺。

  但是遼東畢竟有其特殊所在,天子也不可能真的率領大軍在此地耗下去,去深山老林中剿滅高句麗。

  如此,便先讓這些東夷感到重威,然後再行懷德之事。

  起初眾人只以為,天子是打算讓司馬懿給高句麗一個台階下。

  但現在看來……天子的用意,遠遠沒有那麼淺薄!

  何謂華夏?

  中國有禮儀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美,謂之華!

  雖然這就是華夏的定義,但是按照約定俗成的概念,似乎只有漢人血脈,這才能夠被稱為華夏。

  可天子這一次,似乎是要將「華夏」的定義重新編寫!

  這件事情,並非是從現在開始。

  早在金城之戰時,天子便令羌人全部改換漢姓,使用漢人的文字,學習漢人的禮儀。

  如今涼州之地,羌人漢人的界限已經越來越模糊……如果不是去查詢祖籍,已經很難分辨羌人與漢人的分別。

  當一個容貌大致相似,說著關中官話,口誦詩書禮樂的人出現在世人面前,有誰敢說他不是諸夏之後?

  而隨著北庭都護府、安南都護府的相繼建立,諸夏與夷狄在血脈上的分別更是被刻意模糊。

  ……

  這些事情,天子做的向來隱蔽。

  但也正是因為隱蔽,其實很多事情到了今天,也幾乎成了水到渠成。

  這個事情最核心的便是,何謂華夏?

  血脈?

  習俗?

  口音?

  還是……有禮儀!有章服?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著天子的那個答案。

  而天子也沒有讓眾人等待太久。

  只聽天子疑惑道:「如此?高句麗可稱華夏?」

  「自然可稱華夏!」

  天子又詢問高延優:「汝,乃是華夏之後,而非蠻夷之主?」

  「正是!」

  高延優即便再愚蠢,此刻也知道自己有必要應下此事!

  天子沉默。

  但沉默過後,語氣卻明顯輕鬆幾分:「來人,賜座。」

  屢次侵擾大漢邊境的蠻夷之主,自然沒有資格在天子面前坐下。

  但既然是諸夏之後,那卻是另當別論了!

  高延優、於王后不敢置信的看著侍者在他們面前擺放的座椅。

  直到他們屁股挨上去的那刻,他們才終於意識到——

  高句麗……是不是不用亡了?

  而面對天子如此明顯的雙標,一眾圍觀的西域使者還有雍華、卑蔑兩名國主,都是隱約明白了天子的用意。

  何謂華夏?

  並非血脈,而是禮儀、章服。

  一時間,眾人都若有所思……

  「汝既然明白自己是華夏,就應當知曉禮儀。」

  「臣知曉!」

  高延優此刻是一息都不敢耽擱。

  宛若即將溺死之人面前突然出現了一根繩索,高延優此刻已經是抓住這根繩索不打算放手!

  「那卿以為,懂禮之人,可以私自建國,立下王號嗎?」

  ……

  「自然不可以!」

  高延優還在猶豫,於王后倒是果斷的回答天子!

  同時她知道,天子果真是給了高句麗一個台階去下!


  而高延優此刻也知道自己現在不能有半點猶豫,當即順著天子的話說了下來——

  「臣願意廢除國號,為漢之蒼海,以正諸夏之風!教化蒼海之民!」

  身為高句麗王的高延優,此刻毅然決然的主動廢除了高句麗的王號!

  甚至不單單是高句麗的王號,還有高句麗的種族文化,都在這一刻和之前做出了切割!

  只因這是唯一能夠保全高句麗,同樣也是唯一能夠繼續讓他們夫妻兩繼續保持富貴的方法!

  劉協眼看二人這般識趣,頓時和顏悅色道:「既如此,自當以諸夏之禮待之。」

  「從此,可於高句麗原都城國內城建立侯國,以作諸夏正祀!」

  對於土地,毫無疑問要設立郡縣。

  但是對於高句麗、扶餘這些王室本身,則可以予其富貴,建立侯國。

  高延優、於王后夫妻此刻劫後餘生,自然對著天子謝恩。

  令其下了高台,同時高台之論也傳遞了出去。

  聽聞高句麗王主動廢棄國號,而天子也在其地設置郡縣,並且廢其王號,改為侯爵後,扶餘王簡位居、三韓辰王、倭國女王卑彌呼皆是面色一變。

  扶餘王簡位居雖心中不服,但想到如今連老巢喜都都在漢軍控制之下,卻也不敢抗命。

  倒是三韓辰王開始大呼小叫:「大漢天子,怎麼能夠這般無禮!?」

  ……

  消息傳到高台,天子第二個召見的便是辰王。

  辰王見到天子不行禮,不跪拜,依舊以王自居!

  劉協見狀,亦是微微一笑。

  「朝鮮王准為衛滿所破,乃將其餘眾數千人走入海,攻馬韓,破之,自立為韓王。准後滅絕,馬韓人復自立為辰王。」

  「如此蠻夷,不能存焉。」

  「予曹操、孫策令,命其南下,犁庭掃閭!」

  正在朝鮮城中的曹操和孫策收到天子命令,立即南下。

  「曹將軍,天子要犁庭掃閭,請問該做到什麼地步?」

  「凡高於車輪者,殺無赦。」

  「哦……行!不是?曹孟德!你車輪平著放是吧?」

  ……

  數日。

  有舟船自東海行來,陰風陣陣,鬼火狐鳴,桅杆下墜,布滿頭顱,天子命人築為京觀,並以辰王首級封頂。

  「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用德教,用周政乎?」

  倭王卑彌呼大駭,請求天子效仿高句麗、扶餘之事,貶倭王為倭侯,作諸夏正祀!

  天子又召樂浪太守岐,斥其之過,但慮岐在遼東苦寒之地,便不做處罰,命其為蒼海太守,張岐感激流涕,謝恩天子。

  罕見的,天子並未對遼東的世家豪族下死手,而是將其遷往新設立的蒼海郡還有在三韓土地上的帶方郡。

  帶方,還有北面的樂浪郡以古之帶水為邊界。

  天子聞之,廢「帶水」之名,改為「漢江」。

  帶方郡治,也從「慰禮城」改為「漢城」。

  天子遣侍中司馬懿為使者,遷袁譚裹挾之民往返青州,有百姓不舍開荒土地,故此只遷回五萬戶百姓,另有十餘萬戶百姓定居遼東,戶入遼州籍貫。

  ……

  「徐將軍,遼州便靠你了。」

  又耗費數月給新設立的遼州建立秩序後,天子終於自遼州旅順重返青州蓬萊。

  但在臨走前,卻留下了一位柱國坐鎮。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已經在外顛沛流離大半輩子,才終於落葉歸根,回到老家的徐榮。

  劉協拉住徐榮的手,繼續叮囑遼州的幾間大事——

  「遼州有煤、鐵、黑土,可以自給自足,只是要多建造船隻,保持遼州與中原聯繫。」

  「此外,扶餘、高句麗、倭國等雖然臣服,但不過是礙於大漢之威,並未心悅誠服……若是一旦有變,徐將軍可自行決斷,不用上報朝廷,免得耽誤了要事!」

  發展遼州、興旺海運。

  監視東夷、犁庭掃閭!


  劉協給徐榮的權限不可謂不大,而徐榮此刻也向天子保證:「斷不負天子所望!」

  「只是……」

  徐榮撓撓頭,終於還是說出了自己的不情之請——

  「臣不奢望能夠將諸葛尚書那樣的人物留在遼東,但倘若將來科舉取士還能有俊才,臣請求天子多往遼州分派幾個!」

  知識,簡直太香了!

  書中自有黃金屋!

  徐榮在和諸葛亮挖掘出遼東眾多礦脈之後,對這一言語有了更深的認知!

  不光是要從天子這裡打秋風,徐榮甚至想著……反正遼東長夜漫漫,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每到冬日便令其在家中讀書。

  不求能學成諸葛亮這樣,只要有諸葛亮十分之一,那也是遼東之大幸!

  而劉協聽後,自然微笑應允:「好!朕准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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