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卷四 小國寡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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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2章 卷四 小國寡民

  賈詡:?

  劉協:?

  「朕……說的可有錯誤?文和為何這般模樣?」

  賈詡無奈:「陛下,朝廷哪裡來的錢財去大量犒賞士卒?」

  「安邑之戰固然打的漂亮,也得到了袁紹丟下的不少輜重。但總歸沒有奪得府庫、占得田地,陛下實在不能太過慷慨。」

  安邑之戰,總歸是一場防禦戰。

  即便戰果喜人,俘虜了不少青壯,奪取了不少輜重;甚至直接維護了朝廷的穩定、天子的權威;將天下形勢由關東諸侯「戰略進攻」變成了「戰略防禦」,意義無比重大,但依然改變不了它是一場防禦戰場的本質。

  而防禦戰爭,就意味著沒有多少油水。

  劉協突然想起。

  府兵制推行的契機,就是太師當年河東之戰勝利後,朝廷給士卒發不出錢糧,就只能以土地「抵債」。

  之後幾場戰役。

  如金城戰役奪取涼州。

  子午谷奇襲進攻漢中。

  偷渡陰平謀奪成都……

  這些戰爭,都屬於朝廷光復故土的戰役,屬於進攻性的戰役。

  而進攻性質的戰役一旦取勝,就意味著拿下府庫,占領地盤。如此就有了更多的錢糧,更多的土地去以戰養戰。

  反之。

  防禦戰爭,即便打的這樣漂亮,也終究沒有實質性的好處,不足以犒賞士卒。

  ……

  賈詡看到劉協面色變得難看,還以為自己說的不合劉協心意,於是便趕緊朝著天子提議:「涼州之馬政,河東之鹽政,還有益州的蜀錦、銅鐵、茶葉,都是暴利,若是天子急於犒賞士卒,不如加以重稅,以補朝廷虧空。」

  ……

  雖然劉協知道賈詡沒有惡意,卻也立刻否決了賈詡這「苦一苦百姓」的行徑。

  歷來朝廷都是這般。

  一缺錢便想著加稅。

  算賦、田租上不敢動手,就先在這些商稅上動手。

  等商稅上搞不出錢財後,便將目標放在其他苛捐雜稅上。

  而等到苛捐雜稅都滿足不了朝廷的花銷之後,也終於只能飲鴆止渴,開始往算賦和田租上動手,壞了國家的根基。

  如今大漢浴火重生,劉協卻是想要改掉朝廷這個壞習慣。

  「文和可知昔日昭帝始元六年發生了何事?」

  賈詡思索一陣,卻是想起那年確實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臣記得,那年孝昭皇帝舉辦了鹽鐵會議。」

  「正是。」

  鹽鐵會議!

  當時的朝廷從全國各地召集賢良文學六十餘人到京城長安,與以御史大夫桑弘羊為首的政府官員共同討論民生疾苦。

  在鹽鐵會議上,賢良文學全面抨擊了漢武帝時制定的政治、經濟政策。

  其在經濟方面要求「罷鹽鐵、酒榷、均輸」。反對「言利」,認為實行鹽鐵等官營政策是「與民爭利」,違背了古代聖賢「貴德而賤利,重義而輕財」的信條。

  搞笑的是,明明是一群儒生,卻用了法家的重本抑末的學說,認為官營工商業「非治國之本務」,指責官府經營工商業是「與商賈爭市利」……

  不過這幫賢良文學也不是純打嘴炮。

  他們手中,有著三個當時社會最為尖銳矛盾的問題,並以此為武器,朝著桑弘羊進攻。

  這三個問題,即——

  第一!

  朝廷對鹽鐵的國營制度造成絕對壟斷,價格昂貴,質量低劣,強買強賣,存在大量弊端。

  第二!

  官府強行收購糧食,建立儲備,造成官商勾結、物價沸騰!

  第三!

  官府對鹽鐵食貨的全面干預,形成了大量以國營為名,謀奪私利的權貴貪腐勢力。

  三把尖刀,樣樣鋒利,直插桑弘羊的心窩!

  而這三個問題,即便是桑弘羊也沒有解決,不然當時的朝廷也不至於在鹽鐵會議之後就廢除了全國的酒類專賣和關內鐵官。


  不過不能解決,不代表當時掌管著大漢經濟命脈的桑弘羊就會坐以待斃。

  他同樣問了這些賢良文學三個問題——

  其一!

  「國家運轉,總是需要財政開支,光靠著尋常田稅無論如何都是不夠的!若是國家不能施行專營制度謀奪利益,帝國的運轉又該如何維持?」

  其二!

  「一旦遇到戰爭、天災,需要進行額外的開支,國家的錢財要從哪來?」

  其三!

  「如果中央不將錢財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對地方形成壓倒性的勢力,萬一地方勢力起兵造反,中央又該如何?」

  這便是著名的桑弘羊之問。

  正如同桑弘羊沒有解決賢良文學的三個問題一樣,賢良文學同樣也沒有解決桑弘羊的問題。

  賈詡聽劉協突然提起此事,卻不知天子是要做些什麼。

  豈料,劉協並沒有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而是將這個問題拋給了賈詡——

  「依文和看,你覺得兩邊誰說的有道理?」

  賈詡為難的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陛下要聽實話還是聽假話?」

  「自然是真話。」

  「那還請天子不要動怒……」

  劉協啞然失笑:「朕何時在國事上發過怒?文和這是許久沒見朕,與朕生疏了?」

  賈詡尷尬的嘿嘿一笑。

  「陛下要聽實話,臣自然就說實話。」

  「依臣來看,這個問題就沒有答案。」

  劉協眉毛一挑:「文和與朕耍滑頭?」

  「自然不是。」

  賈詡細心解釋:「之所以沒有答案,是因為答案本身就有兩種。」

  「臣若只是尋常百姓……自然贊同賢良文學所言,希望朝廷不要與民爭利。外不障海澤以便民用,內不禁刀幣以通民施。」

  「但臣若是尚書令,是朝廷的官吏,又開始贊同起桑弘羊之論,以為強國終究是大於富民,不能夠因小失大,因噎廢食。」

  雙方說的對不對?

  都對!

  但前提,是站在對方的立場去思索這個問題。

  強國,還是富民?

  這個問題的答案,究竟是什麼?

  賈詡不知道。

  所以賈詡才說,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沒錯。」

  豈料劉協聽到賈詡這個不是回答的回答後,不但沒有動怒,反而輕輕一笑。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站在誰那邊,誰都有說法。」

  「除非是像老子推崇的那樣,小國寡民,這才能夠將這個問題解決啊!」

  賈詡腦袋一歪,有些不理解天子之言。

  劉協見狀,只好舉起了例子——

  「現在有兩個人,要去分十石米。」

  「其中每個人其實只需要三石米就能吃飽。所以會剩下四石米。」

  「但這個時候,一個人娶了媳婦,並憑藉著人數優勢又奪回了三石米,這樣其中一方其實就是占據了六石米。」

  「過了一陣,這對夫妻又生下了一個孩子,他們就必須要九石米才能生存下去,只能去爭奪另外那人的三石米。」

  「為此,這對夫妻還有著無比光明正大的理由,理由就是他們不能讓他們的孩子餓死。」

  「這時候另一個人也不幹了,而且他的理由比前者更像理由!畢竟總不能讓自己活活餓死吧?」

  「所以這個時候,老子便提出一個理論——小國寡民。」

  「如果終究會陷入這樣的麻煩,不如只保留這兩個人,也只保留六石米,這樣就不會再有紛爭。」

  「文和以為,這樣的方式可行嗎?」

  賈詡點點頭,又搖搖頭。

  「小國寡民,固然可以解決內憂,但如何能夠解決外患呢?」

  「春秋、戰國時候的小國最後還不是被幾個霸國所吞併?小國寡民只是聽著好聽,如何能夠真的效仿呢?」


  小國寡民無所謂。

  但前提是你沒有一個胃口很大的大國當鄰居……

  關於這點,無數春秋時候的小國已經用血淚給出答案。

  尤其是……這個虧漢室其實也吃過!

  漢初施行黃老之術休養生息,固然是恢復了民力,但人家匈奴也是真的打進來揍你啊!

  故此,小國寡民,不過是老子一個美好的幻想罷了。

  這讓賈詡更搞不懂:「天子怎麼突然說起這個?難不成也要效仿「小國寡民」之舉嗎?」

  「怎麼可能。」

  劉協搖頭。

  「朕要做的,恰好與小國寡民完全相反。」

  小國寡民的反義詞,就是強國富民!

  賈詡聽到這,已經是隱隱知道天子想要做些什麼。

  「老子的小國寡民,其實就是統統做了減法。要始終保持六石米,始終保持兩個人。」

  「但朕的強國富民,卻是要統統給它做上加法!」

  「如果兩個人的時候有十石米,那等到有三個人的時候,朕就要搞出來二十石米!」

  「不然的話,無論如何去分,這米永遠是不夠分的!」

  賈詡雖然早有預感,但當劉協真的說出來的時候,卻是滿臉苦笑。

  如果說小國寡民是自尋死路。

  那強國富民純粹就是異想天開!

  想讓糧食永遠保持在六石米容易,大不了大家一起躺平不干……但想要讓糧食永遠增長下去,這不是異想天開還能是什麼?

  見到賈詡的質疑,劉協神秘一笑。

  「文和可知,朕為何要在科舉考試的最後一題中,放上算術?」

  算術?

  那難道不是為了打仗嗎?

  可賈詡看劉協那神秘莫測的笑容,總覺得事情似乎沒有自己想的那麼簡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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