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負荊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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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0章 負荊請罪

  「可你為何敢去見天子?」

  荀攸又問身邊的賈詡:「賈令君為何要帶他去見天子?賈令君難道不知道以他的身份,根本就不適宜出現在天子面前嗎?」

  以三人這一級別的謀士,對李儒的處境都看的極透。

  老老實實隱姓埋名的活下去,說不定還能得個善終。

  若是想要搞出什麼事情來,那無論是天子,還是太師,亦或者如今支持朝廷的朝臣大將,都會第一時間取下李儒性命。

  現在賈詡將李儒帶去面見天子,幾乎就是將李儒直接送上一條死路!

  「置之死地而後生。」

  李儒隨意舉起自己的雙臂扇動,讓自己矮小瘦弱的身軀暴露在荀攸眼前。

  「我如今這樣,與死人何異?」

  荀攸冷笑:「死人可不會去面見天子。」

  「也罷,我不過小小的一個侍郎。既然賈令君要帶你入宮,我也不好阻攔。」

  反正李儒是賈詡帶去的,無論怎樣都和自己扯不上關係。

  大不了到時候自己盯緊點,防止李儒行不軌之事。

  ……

  劉協在聽到賈詡將李儒帶來,亦是有些吃驚。

  「李儒?他還沒死?」

  不過既然是賈詡帶來的,想必問題應該不大。

  「讓他們都進來好了。」

  劉協將手中兵書放下,讓宮人將其帶入。

  「臣等拜見陛下!陛下躬安!」

  三人齊齊行禮,而李儒動作姿態最為誇張,一張脊樑仿佛直接折了個對摺,臉龐幾乎都貼到了地面,宛若一條沒有尊嚴的老狗,無比順從。

  「朕躬安。」

  但劉協沒有理會第一次見到的李儒,而是先問起荀攸有關荀彧家書之事。

  「既然是荀文若詢問,那公達如實告知就是。」

  「尤其是均田、府兵之法,都寫的詳細一些,不要有疏漏。再就是關中如今的近況也都如實照寫,不要粉飾太平。」

  荀攸問道:「陛下,如此這般,難道不會暴露朝廷虛實,讓曹操等關東逆賊知道朝廷缺糧嗎?」

  「公達未免太小看曹操了。」

  劉協搖頭。

  「探得關中虛實,哪用得著這小小的一封書信?單單是從荊州運來的糧食數量,就足以讓曹操推斷內情。況且之前的洪澇那般厲害,還有後續的旱情……曹操又不是傻子,如何能不知道關中缺糧?」

  「故此,公達放心書寫便是,不必在乎可能泄密一事。」

  「臣明白了。」

  有了劉協的首肯,荀攸無疑輕鬆了許多。

  「若再無它事,公達和文和可以先行離開了。」

  ?

  天子竟要單獨與李儒講話?

  荀攸有些擔心天子的安危。

  但劉協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這讓荀攸雖心懷憂心,卻還是奉命自殿內走出。

  「李儒,你還敢出來行走?」

  「朕該說你是膽大包天呢?還是不知死活呢?」

  李儒還沒說話,便被劉協打斷:「你做出那樣的事情,確實既是膽大包天,又是不知死活,是朕問錯了。」

  「今日你來見朕,是要做什麼?」

  李儒聽到天子詢問,緩緩將手搭在自己的腰帶上。

  這一舉動無疑是讓劉協警鈴大作!

  不過李儒並未從懷中取出什麼東西,僅僅是抽出自己的腰帶,將自己的衣衫盡數脫下,露出自己的身軀。

  在看到李儒的身體時,饒是劉協心中已有準備,還是被嚇了一跳。

  李儒的身上,赫然纏著數條纖細的荊條!

  荊條上不少尖刺已經沒入李儒的皮肉,扎出不少窟窿。

  還有在行走時尖刺在肌膚上摩擦划過的傷口,此時也不斷的滲出鮮血,幾乎讓半個身子都沾上血污……

  負荊請罪!

  而且還是從很早開始,便將這荊條綁在身上,硬生生從自己家裡走到尚書台,又從尚書台走到了天子面前。

  可承認著這般非人的疼痛,李儒卻始終神色如常,沒有讓任何人看出端倪,這份心性毫無疑問既令人欽佩,又令人膽寒。

  「李儒,你是想要朕饒過你犯下的罪行嗎?」

  劉協皺著眉頭,不知道李儒做這般姿態到底想要求得什麼。

  饒恕鴆殺天子的罪過?

  未免有些太過天真。

  而李儒顯然也知道這一點——

  「臣不敢有那樣的奢望。」

  「臣犯下的罪行,是什麼樣的懲戒也抵消不了的。」

  「此次前來,並未因為昔日弘農王一事,而是之前左將軍董旻曾與我訴說有打壓天子之意,臣卻並未及時稟報陛下的過錯,故此向陛下請罪。」

  當日,董旻可是痛哭流涕的什麼都說了。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他去詢問李儒策略的事情。

  不過……

  「朕連董旻都不予追究,更何況是你呢?」

  「若僅僅是此事,那你今日這般負荊請罪,卻是有些太過了。」

  劉協並未因為李儒的慘狀便心懷惻隱,反而依舊無動於衷。

  盯著李儒已經佝僂的腰背,劉協其實已經猜到了他的真實目的——

  「李儒,你應當明白自己的處境。」

  「若是隱姓埋名,從此不露於世人面前,說不定還有一絲生機。」

  「可你今日卻大搖大擺的前來見朕。」

  「你可知,待你回去之後,就立刻有無數人要取你性命?讓你連苟延殘喘都做不到?」

  「這一次來見朕,無論你所求什麼,只怕都已是活不成了。」

  現在,無論是劉協還是董卓,顯然都不可能去保李儒性命。

  但是想要殺李儒的人,卻能從長安城直接排到洛陽!

  他今日露面,只怕待會離開的路上,就會被人當街刺殺,死於非命。

  既然李儒要以自己的生命作為籌碼,那他所求之事,就一定比自己的生命更為重要。

  果然。

  李儒說道:「昔日在槐里城,韓遂走投無路,曾言『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

  「臣最近抄錄《漢書》,知道這其實是孝武皇帝時的大臣主父偃曾經說過的話。」

  「主父偃曾有四策。」

  「一曰推恩令,令諸侯得推恩分封子弟為侯,削弱當時諸侯王的勢力。」

  「二曰興陵邑,遷徙天下豪傑富戶於茂陵,使關中強幹弱枝。」

  「三曰軍屯田,在朔方邊境之地屯田設郡,充實北方邊境,使匈奴難以輕易難犯。」

  「四曰諫立後,建立孝武皇帝立衛子夫為皇后,自此宮室安定,使衛青、霍去病成為天子外戚,穩定了當時的朝局。」

  說到這裡,李儒突然笑了起來。

  陰冷,但也悽厲,如杜鵑泣血。

  「按理說,這樣的大才,本該壽終正寢。但陛下知道主父偃最後結局如何嗎?」

  ……

  劉協也是看過史書的,當然知曉主父偃最後的結局。

  主父偃的推恩令得罪了劉氏諸侯王,興陵邑得罪了關東豪族,軍屯田得罪了邊境統軍大將,諫立後得罪了陳阿膠以及其背後的宮廷勢力……

  這樣一個「五毒俱全」的人,能有什麼好下場?

  不久後,當時的趙王劉彭祖就誣陷主父偃受賄,逼殺齊王劉次景,有謀害劉氏諸侯王之嫌……

  而冷血的孝武皇帝表面上想要保全主父偃,但當時的心腹,時任御史大夫的公孫弘卻上書,說不殺主父偃不足以安定人心。

  也就是說,便是主父偃最為依仗的孝武皇帝劉徹,也將主父偃徹底拋棄……

  現在李儒突然提起主父偃舊事,也讓劉協再次確定了李儒的目的。

  「汝寧死?」

  「臣寧死。」

  李儒背著荊條,再次跪倒,匍匐在地:「臣,不願如老狗一般,最後病死在無人問津之處!」


  「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

  「臣請求陛下,令臣再效犬馬之勞!」

  天下熙熙,

  皆為利來;

  天下攘攘,

  皆為利往。

  淡薄名利之人少見。

  但像李儒這般,為了名利甚至不惜捨棄自己性命的,同樣少見。

  不過也難怪。

  若不是這樣極端的人,如何能做出鴆殺天子這樣的事情來?

  當時固然有董卓逼迫的緣故,可為何去的人不是別人,而偏偏是他李儒?

  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

  相比於韓遂的走投無路,李儒這樣的破釜沉舟才是對這句話最好的詮釋。

  「汝做的事情,足以讓你青史留名。」

  「你未來的名聲,未必不會遜色於主父偃。」

  「難道這樣的名利,還不足以令你停下嗎?」

  李儒抬頭,笑容之間竟是有些靦腆——

  「臣還沒死呢!」

  沒死!

  言外之意,就是說唯有死亡才能讓他李儒停下嗎?

  劉協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願意將自己人性中的惡這般赤果果的暴露在他人面前。

  便是劉協,此刻也難以有些理解李儒現在的精神狀態。

  可劉協的判斷能力並未受到干擾——

  「不准,朕絕不准你出現在朝堂之上!更不准你出現在朕的身邊!」

  天子,自當光明正大!

  朝廷,自當名正言順!

  李儒這樣的人,不配出現在這樣的地方!

  就和漢武帝容不下主父偃一樣。

  他劉協,同樣也不能容忍李儒。

  李儒在聽到最後對他的審判之時,便知道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只是不知道,他李儒是會死在剛出宮的那條水渠中,還是會死在鄰家家門前那條昏暗的小巷。

  不過沒關係,至少他李儒爭取過。

  合上衣服,李儒微微躬身,想要和天子告別。

  「朕不能容你,朝廷不能容你,但朕沒有說,朕就一定不需要你,朝廷一定就不需要你。」

  李儒本以為現在的自己,心中不會因為任何事情波動。

  但劉協的話,還是在他的心底颳起一層漣漪。

  「陛下何意?」

  「汝可聞……蘇秦佩戴六國相印故事?」

  「臣自然知曉。」

  「那可知他自燕入齊之後,具體做了什麼哪些事情?」

  「臣……不知。」

  李儒當然不知道。

  因為此事過於隱蔽,史書上也是語焉不詳。

  劉協目光掃過剛才自己翻閱的兵法——

  《昌國君兵書》!

  昌國君,便是樂毅。

  這本兵書在後世早已失傳,但現在卻一直藏在漢室的石渠閣中,可以任由劉協翻閱。

  裡面便詳細記載了,蘇秦入齊,就是為了在齊國當間諜,好為燕國探聽消息。(注1)

  劉協命宮人將兵書遞給李儒。

  李儒詳細一看其中記載的關於蘇秦的事跡,亦是明白了劉協的意圖。

  「陛下,是想要臣效仿蘇秦故事,前往關東,合縱連橫?」

  「對。」

  劉協沒有掩飾自己的意圖。

  「如今朝廷式微,正如當年的秦國,難與關東諸侯爭鋒。」

  「雖然關東諸侯亦是各懷鬼胎,但如今袁紹另立偽帝,卻是有了明面上的大義。」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若是曹操、陶謙、袁術,甚至劉表,都被袁紹再次拉攏,願意擁立偽朝,那朝廷可就真的危險了。」

  劉協示意宮人上前,將李儒身上的荊條給取下來。


  「行縱橫之術,遊走於諸侯之間,本就該是名利之士應當做的事情。」

  「況且,袁紹另立偽帝,本就是踐踏朝廷威嚴。他還造謠中傷於朕,朕早就恨不得將其抽骨拔筋!」

  「只是因為天災肆虐,朕才不得已為國隱忍……」

  劉協確實,一直在壓制關中的求戰之心。

  壓制楊彪等朝官,壓制董卓等大將,還要壓制民怨、輿論……

  但劉協難道就不想現在出兵,將袁紹的頭擰下來祭拜宗廟,告慰祖先嗎?

  若是關中糧草充足,沒有這場天災,哪裡還用的著那些朝官、大將請願?說不定劉協第一個就要衝到前線去,來一場御駕親征!

  雖然制止眾人,但其實劉協才是那個最想立刻殺死袁紹的人!

  正如劉協所言,一切,不過相忍為國。

  但這並意味著,劉協就真的無動於衷。

  他之前就思慮過,要如何報復袁紹。

  但可惜,一直都沒有趁手的刀能夠讓他施展。

  不過現在,這柄刀顯然自己送上門來了。

  而且,還是一柄毒刃!

  宮人此刻已經脫去李儒衣物,將其身上纏繞的荊條取下。

  剛才還猶如一隻瀕死的老狗,可在荊條取下的那刻,卻瞬間容光煥發!

  一個活著的李儒,煥然新生!

  ————————

  注1:

  蘇秦既死,其事大泄。齊後聞之,乃恨怒燕。燕甚恐。——《史記·蘇秦列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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