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一個,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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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一個,兩個

  蔡琰依舊穿戴著孝服,身形單薄。

  她手捧一卷珍貴的絹帛,高舉頭頂,從宮門外一路走到劉協面前。

  「蔡大家這是做什麼?」

  本來劉協就奇怪,為何一向遵循禮法的蔡琰會突然找上門來。

  現在見到蔡琰這般不似平日的動作,更令劉協困惑。

  蔡琰行至階下,重重跪倒在地,眼神通紅——

  「民女蔡琰,聽聞漢賊袁紹作亂,於河北新立朝廷,心中惶恐。又聞陳孔璋奉袁紹之命寫成文章中傷天子,心中更是難以安定,故此專門寫了文章斥責陳琳,還請陛下過目。」

  還是因為袁紹在河北搞出來的事。

  陳琳寫的那篇檄文,也被鍾繇一併呈遞給了劉協,所以劉協看過。

  只能說陳琳不愧是文學大家,當真為書記表章之雋,可展其翩翩之才,那文章寫的辭藻無比華麗,讓劉協都嘆為觀止。

  不過劉協看過也就看過了,並沒有放在心上。

  但顯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劉協這般豁達。

  看蔡琰面色無比憔悴,即便臉上好似有為了面聖特意裝扮的粉黛,卻依舊難以掩飾其疲憊的神色。

  為了寫好這篇檄文,蔡琰必然是在心懷悲憤之時嘔心瀝血,耗費了極大的心神。

  這無疑讓劉協有些心疼,亦有些覺得不值。

  「蔡大家可知自己還在孝期?如今身邊又沒有渭陽君的陪伴,只怕你孤身前來面聖的舉動,多少會引起一些流言蜚語……難道蔡大家就不怕自己的名聲受損嗎?」

  蔡琰倔強的回應:「民女如今只知國恨,不知名聲,問心無愧!」

  問心無愧?

  劉協此刻走到蔡琰面前,站定在蔡琰面前:「蔡大家果真問心無愧,一心為國嗎?」

  ……

  當然不是!

  到底是為國還是為君,兩人心中都有答案。

  蔡琰心底驀然升起一股羞愧,高舉絹帛的手臂也變得沒有那麼有力,漸漸下垂。

  就在這時,一隻大手毫不避諱的抓住蔡琰的手腕。

  「陛下!」

  蔡琰一驚,顯然有些慌亂。

  「蔡大家承認不是一心為國就好,不然朕還真有些小傷心呢。」

  劉協抓住蔡琰的手腕,緩緩坐倒在蔡琰身邊。

  「這幾日那些統兵大將、文官朝臣,雖然同樣對袁紹另立偽帝之事震驚,日夜給朕上書……但那畢竟是為了朝廷,為了大漢。」

  「當然,他們的作為本是職責所在,朕不能因為這樣的事情怪罪他們。」

  「可今日終於有蔡大家是因為擔心朕受了委屈過來安慰,朕心中還是喜悅的。」

  ……

  袁紹另立天子,毫無疑問是侵犯了朝廷的權力,踐踏了漢室的尊嚴。

  但在朝廷和漢室底下,還有兩人聲譽受損最大。

  一是董卓,二是劉協。

  太師那邊……反正都被罵了這麼多年,想必太師早就習慣了,不需要人去做多餘的安慰。

  可劉協這邊,卻是頭一遭。

  只是隨著劉協聲望漸隆,眾人也都默認了劉協「朕即國家」。

  唯有蔡琰記得,記得天子是天子,劉協是劉協。

  現在蔡琰被劉協拆穿自己的小心思,又是驚喜,又是惶恐。

  畢竟,天子的話,對於蔡琰來說,稍稍還是有些露骨。

  尤其是現在蔡琰的手腕就被劉協攥在手裡,更讓思維一向敏捷的蔡琰大腦陷入一片空白,不知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說什麼。

  「好字。」

  劉協一隻手握住蔡琰的手腕,一隻手則開始翻閱蔡琰所寫的檄文。

  蔡邕本就是書法大家,蔡琰作為蔡邕的衣缽傳人,自然也有名家風範。

  可劉協還是一眼看出,這絹帛上的字,充斥著怒氣。

  蔡琰在書寫這篇檄文時,必然是懷著極大的不滿。

  每一個文字都如刀削斧劈,長長的筆鋒好似要刺出絹帛,刺向敵人的心臟。

  其中辭藻雖然依舊華麗,可蔡琰心中的怒顯然不足以讓她繼續維持往日修行時的平靜,不少地方的用詞都用的狠辣至極,讓人絲毫看不出這是一位女子寫出的檄文。

  看著看著,劉協突然忍不住發笑。

  蔡琰心下慌亂:「是民女哪裡寫的不好嗎?」

  「好,很好。」

  「就是有一個地方的用詞不大妥當。」

  「哪裡不妥?」

  劉協往蔡琰那裡靠了幾分,給她指出:「蔡大家此處以「吉士」代稱天子?」

  「這般代稱其實也無妨,只是朕突然想起來曾經翻閱詩經時見過一首叫做《召南·野有死麕》的詩。」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懷春,吉士誘之。」

  「朕若沒有記錯的話,這詩裡面的「吉士」應當是指代那懷春女子的情郎吧?」

  「蔡大家落筆之時,難道是忘記了這首詩嗎?」

  劉協點出的錯誤,讓蔡琰無地自容。

  「民女這就回去修改。」

  「其實不改也行。」

  蔡琰迷茫的看向劉協,不知天子何意。

  「可這畢竟是檄文,不該以這樣的文字示人。」

  「那就不示人好了。」

  「陛下說什麼?」

  「既然蔡大家不好意思示人,那就不示人好了。」

  劉協將絹帛卷好,放在手邊。

  「反正蔡大家這檄文本就是給朕寫的,難道不是嗎?」

  「況且上一次朕給蔡大家寫過詩詞,蔡大家卻未曾送朕什麼詞賦……不如正好將這檄文送予朕,也算是禮尚往來。」

  蔡琰著急:「那怎麼行!民女寫的是討賊的檄文,而陛下寫的卻是,卻是……」

  「卻是什麼?」

  「卻是……情詩。」

  最後二字出口時,已是叮嚀輕語。

  蔡琰這才注意到,隨著方才劉協的靠近,二人之間的距離幾乎已經忽略不計。

  此刻她離天子的距離十分的近,比上次在馬車中時還要近。

  心臟狂跳!

  血絲從雙眼退下,轉到了脖頸處。

  蔡琰呼吸急促,卻又不敢大口喘氣。

  好在劉協察覺到了蔡琰的異樣,輕輕往後讓了幾分。

  「蔡大家此文雖是檄文,可在朕心中,卻沒有一篇情詩能夠超越這樣的文章。」

  劉協不顧禮儀,直接躺倒在蔡琰身邊。

  「原來受人關心的滋味竟然是這樣的。」

  閉上雙眼,劉協嘴角微微翹起,看的蔡琰一陣失神。

  「陛下,可那畢竟是檄文,民女那裡還有其他的……」

  「其他的什麼?」

  蔡琰的話語卻戛然而止,任憑劉協如何詢問,就是不肯言說,反而慌亂的說起其他。

  「陛下那首《錦瑟》民女已經交予伏采女了,她看上去十分喜歡。」

  「對了,還有渭陽君,她之前問我討要荷包……」

  慌亂中提到荷包,蔡琰又再次變的沉默,顯然意識到自己又說錯了話。

  「荷包?」

  可說出去的話卻咽不回去,還是落到了劉協耳中。

  劉協將手伸入懷中,掏了半天,這才倒騰出一個荷包。

  「自那日蔡大家給朕之後,朕就一直貼身收藏。既然是渭陽君的東西,那自然要還給渭陽君。」

  話沒有什麼問題。

  但劉協在「貼身」二字上咬字極重,顯然讓蔡琰意識到了什麼。

  緊張的將荷包收回,蔡琰連看都不敢看上一眼,直接就塞入自己袖中。

  「那,那,那……民女便先告退了。」

  雙腿有些無力,心中又是慌亂,蔡琰剛剛站起的身子再次跌倒,朝後栽了過去。


  而她的身後,正是方才躺下去享受片刻寧靜與幸福的劉協。

  重重坐倒在劉協身上,讓蔡琰如同受驚的貓一般,迅速重新站起,速度之快讓劉協懷疑蔡琰剛才是不是真的跌坐了過來。

  「陛下……」

  蔡琰愈發慌亂,心中似有千言萬語,卻全都攪作一團,不知該如何言語。

  「蔡大家。」

  還是劉協坐起身來,抬頭看著蔡琰,突然露出笑容——

  「謝謝。」

  這兩個字猶如風雨剛過的最後一抹雲彩,將灰暗擦拭,只留天虹架於天潯。

  蔡琰從進入宮室起就一直紛亂的內心忽然得到平靜。

  「陛下,此物送你。」

  蔡琰從懷中取出一物。

  是一個嶄新的荷包。

  不過上面邊角處繡著「昭姬」二字,顯然這應是蔡琰自己的私密之物。

  劉協接過荷包,還沒看清上面的樣式,蔡琰便立刻邁動著雙腿,小跑著離開宮室。

  「蔡大家都不知道行禮告退了嗎?」

  劉協失笑,將荷包端詳一番後就放入懷中,並且將地上的檄文撿起。

  「檄文互罵,朕倒是沒想起來這茬。」

  召來一個宮人,命其將自己的口諭傳遞給蔡邕——

  「讓蔡中郎也寫一份檄文!而且寫的必須要比陳琳好!不然的話豈不是讓人以為關中無人?」

  將絹帛收好,劉協看天色尚早,便起身拍拍自己的灰塵,重新開始履行天子的職責。

  「太師那邊還是得安撫。軍中大將的牢騷終究還是要讓太師壓制。」

  剛剛才感到有些被治癒的劉協重新回到國事上,立即便覺得腦殼有些疼。

  「可惜除了蔡大家,這世上怕是再無人關懷朕了吧?」

  心情略微有些沉重,直到劉協臨近太師住處,聽到裡面歇斯底里的一聲咆哮——

  「袁紹小兒竟敢這般欺辱天子!興兵!興兵!孤現在就要發兵河北,將袁紹小兒捆縛到天子面前謝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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