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染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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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煜話音剛落房中緊接便響起一個清脆的巴掌聲。

  寧煜的臉紅了半邊,賢妃美目噙淚,顫抖地收回手,沉聲怒斥:「夠了!」

  「母妃、皇兄!」寧陌雪如受驚的小鹿,站在二人邊上左右為難。

  寧雲舒看著三人,只感覺在看一出滑稽的戲。

  寧煜到底還是說出了心中真實的想法,因為她是他的親妹妹,所以他覺得她一個從匈奴逃回來了和親公主丟了他的顏面。

  而賢妃那一巴掌,更像是惱羞成怒,因為寧煜說的話,何嘗不是如今宮中每一個人的想法。

  可他們似乎忘了,當年若非是她和親匈奴,如今的大肅恐怕早已不復存在!

  寧煜用舌頭頂了頂紅腫的半邊臉,目光再次落到寧雲舒身上,眼神複雜。

  賢妃上前來到寧雲舒身邊,眸色溫柔,語氣和善:「童童別怪你皇兄,他也是關心則亂。」

  「母妃,你們也不必關心我,讓宮人來吧,至少還能給我口水喝。」寧雲舒實在覺得嗓子幹得要冒火。

  幾人這才反應過來,從她暈倒到現在滴水未進,醒來後也忘了這茬事。

  「快!快!」賢妃命著宮人。

  寧陌雪快一步上前倒來茶水雙手奉到寧雲舒跟前。

  她從茶水的倒映里淡淡瞥了寧陌雪一眼,然後接過茶水一飲而盡,緊接著又飲了一杯接一杯。

  幾人看她這般口渴,皆是怔在了原地。

  「童童慢點喝,御膳房已經在準備吃食,不急不急。」賢妃聲音微帶哽咽。

  直到喝到第六杯水她才停下動作,原本渙散的眼神也多了幾分精神。

  「我乏了。」她將杯盞隨意遞迴了寧陌雪手中,盪出的茶水打濕了寧陌雪的柔荑。

  寧煜一把上前奪過杯盞關切地盯著寧陌雪的手:「沒事吧?」

  寧陌雪連連搖頭:「只是打濕了。」

  聞言寧煜瞪了寧雲舒一眼:「雪兒屈尊紆貴給你遞茶,你還有何不滿?」

  寧雲舒蹙眉,愛與不愛真的太過明顯。

  曾經寧煜也是如此關心她的,可七年未見,他與寧陌雪是越發親密,反而他們這對親兄妹更像陌生人。

  甚至連「屈尊紆貴」這樣的話都能說出口,在他眼裡,被匈奴糟蹋過的她,就比不上寧陌雪尊貴嗎?

  「皇兄,姐姐不是故意的。」寧陌雪真誠解釋。

  寧雲舒不想再說話,直接躺下背對幾人。

  賢妃見狀無奈嘆息,道:「好了,都出去吧,讓童童先安靜休養。如今回來了便好,童童,需要什麼儘管吩咐下去。」

  幾人走後寧雲舒才落得個清靜,她坐起身來環顧房中一切,這不是她的永寧殿。

  她的永寧殿裡應該是金碧輝煌的,她記得她的銅鏡是鑲嵌了足足十二顆絕世寶石的,記得那方柜子上明明放著她最愛的花瓶,那是她十四歲生辰時父皇搜索天下奇珍選出的最貴重的東西。

  「為何變成了這樣?」她聲音清冷,環顧著這陌生的永寧殿。

  桂嬤嬤端著藥膳粥上前,眼中的心疼都溢了出來。她是宮裡的老人,亦是寧雲舒的奶娘,當初是寧雲舒心疼她,所以命她留在了宮裡沒有隨行匈奴,否則現在也是有去無回了。

  「公主有所不知,前幾年大肅與匈奴、月氏等地戰事頻繁,國庫空虛,所以皇上下令讓各宮將閒置之物拿出來以充國庫。」桂嬤嬤解釋著,小心翼翼將藥膳粥吹涼然後送到寧雲舒嘴邊。

  「所以便將我這宮殿搬了個空,怕也是沒想到我還能回來。」

  寧雲舒說罷接過粥默默吃了起來。

  許是藥味有些沖,否則鼻子怎麼酸酸的。

  回想這七年,她以為那年過半百的老單于死了朝廷便能派人將她接回家,可等來的卻是一道聖旨讓她再嫁新一任單于!

  七年來她給朝廷寫過無數封求救信,可都如石沉大海一般,她沒有收到過朝廷的任何消息,甚至連一句來自宮裡的問候都沒有。

  後來匈奴與大肅戰事又起,她在匈奴的地位不如豬狗牛羊。

  可朝廷,還是沒派兵來救她。

  在日復一日的等待之中,她對他們早已失望,只是沒想到有幸回來了,更是失望透頂!


  「下去吧。」寧雲舒將空碗遞給桂嬤嬤。

  桂嬤嬤見她吃完了藥膳粥,又不放心地囑咐她好好歇息,然後才領著一眾宮人退下。

  榻上,寧雲舒的嘴角一點點上揚,她咬著大拇指聳動著肩膀,眼神里是恣意的瘋狂。

  失望了才好!她之所以要苟活著回到這裡,本也不是為了和這些所謂的家人團聚!

  七年,她那活在地獄般的七年,怎是他們一句「受苦了」便能抵清!

  還有其格、桃子、清然的命,又何人來償還?!

  若非是這些不甘與憤恨,她又如何能夠支撐活到如今。

  寧雲舒靜靜躺在榻上,這一刻她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楚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麼。

  翌日卯時,天色未亮,寧雲舒已經起身。

  她的精神已經恢復過來,身上的傷雖還是會隱隱作痛,但不影響正常行動。

  「公主,太醫說您要多休息。」桂嬤嬤勸說著。

  「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寧雲舒挑著尚衣局送來的衣服,都是一些成衣,她選了一套最艷麗的明黃色衣裙,雖然消瘦的身型難以支撐,但這已經是最小的一套。

  「公主,尚衣局已經在為您做新衣裳了,只是沒那麼快。」桂嬤嬤一邊解釋一邊幫她系好了腰帶。

  她看著銅鏡里的人,那凹陷的雙眼,凸出的顴骨,與從前明眸皓齒的她判若兩人。

  「嬤嬤,將這些金銀首飾,都給我戴上。」

  梳妝檯上是賢妃命人給她送來的首飾。

  明明穿著錦衣頭戴金銀,可鏡中之人卻像披了鳳凰羽衣的山雞。

  寧雲舒笑了笑,沒說話。

  「公主,這些年,苦了您……」桂嬤嬤看著她這模樣亦是忍不住落淚。

  當初的公主是那般珠圓玉潤,如今怎就成了這副枯骨之樣。

  那雙長長的鳳眸里,也早沒了往日的神采,有的都是深深的倦怠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詭異。

  寧雲舒起身朝門外而去。

  「公主要去何處?」

  「見父皇。」她淡淡說著,眼底閃過一絲凜冽。

  桂嬤嬤驚呼:「可這個時辰,皇上應還在早朝。」

  寧雲舒但笑不語,大步流星往屋外而去。

  早朝才是有趣,文武百官皆在,多麼熱鬧。

  她回宮都這幾日了,聽說皇上一次也沒來過永寧殿,既然他不來,她只有自己去找他!

  來到院中,三五個宮人見其出來連忙行禮。

  彼時遠天泛白,整個院子籠罩在朦朧的白霧之中,似夢中之景。

  但是院子裡的銀杏樹卻與夢中不同。

  夢中,那棵樹還是她和沈琰親手種下的模樣,只有光禿禿的樹杆,根本不知能否活得下去。

  而如今眼前,銀杏亭亭如蓋,晨風輕拂,枝葉颯颯作響。

  「備輦。」她收回視線淡淡吩咐。

  一小太監上前,為難道:「公主,永寧殿常年無人,亦是沒有備輦車,公主是要去何處?恐怕只能步行前往。」

  寧雲舒目光垂落看向地上跪著的小太監,他雖低著頭,但語氣中的不屑確實叫人聽得一清二楚。

  「狗奴才!沒有不會去找嗎!竟敢叫公主步行!」桂嬤嬤氣不打一處來。

  曾經的永寧殿光輦車便有三頂,宮人更是數百,而今公主都回來了,這永寧殿還是清清冷冷得這幾個沒眼力見的奴才。

  寧雲舒勾起一抹微笑,轉身朝一旁的侍衛走去,電光火石之間拔出了侍衛腰間長劍揮手破開了小太監的喉嚨。

  鮮血濺了寧雲舒一臉,桂嬤嬤與其餘幾個宮人都嚇得怔住,有幾個膽小的宮女直接叫出了聲。

  「公主……」桂嬤嬤見過大風大浪,但還是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到。

  曾經的公主是從來見不得血腥的,更別說親手殺人。

  可現在眼前的公主,臉上染著鮮血,狹長的鳳眸里捕捉不到絲毫情緒,令人不禁背脊發涼。

  「去準備輦車吧。」寧雲舒隨意丟了長劍,淡淡吩咐剩下的宮人。

  「是!是!」眾人忙不迭領命退下。

  「嬤嬤,這衣裳都髒了,替我換身。」寧雲舒看向桂嬤嬤,臉上揚起莞爾的笑意。

  桂嬤嬤嘴唇翕動,愣神了須臾才連連點頭。

  公主,真是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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