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骯髒的藍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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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荒的海時而平靜,時而波濤洶湧。

  我有多少年沒來過這個地方了,久到已經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遠在九重天的我至今都時常還會夢到這個地方,夢到這片大澤,夢到自己在漆黑夜裡獨自一人在海上飄蕩,與風浪做搏鬥。

  這片汪洋太廣袤了,難免映照的人心裡空落落的,而且大海是很兇險的,即便表面平靜,還下面也可能暗流涌動。

  我曾經也是有過幾個同行的夥伴的,但沒過多久他們就被大海吞噬了,或死在海鳥大魚的嘴裡,或死在漁民的魚叉漁網之下,或者被洋流裹挾,卷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了。

  所以後來,我就不在大海里交朋友了,因為他們大都陪不了你多久,離別來得太過頻繁,分開之時又總使我肝腸寸斷。

  白雅潔在給南宮明上藥,前一日我們被鯊群圍攻,我一時興起,便想和南宮明比賽,看誰殺的鯊魚比較多一些。

  要不是鶴青攔著,我當下便要脫了衣服,跳到海里,大殺四方,與那些鯊魚搏鬥。

  結果還是南宮明殺得多了些,不過也因此受了一些輕傷。

  其實也不算他贏,我和南宮明在海里衝殺一陣後,鯊群見打不過,紛紛退去,四散遊走,我還沒殺過癮,正要去追,卻被鶴青叫住了。

  「阿善,你殺氣太重了,你與這些鯊魚同為水族,何必如此趕盡殺絕,只要他們不再傷人便好了。」鶴青說。

  我小聲辯駁道:「陸地上弱肉強食,海里大魚吃小魚,本就是自然規律,我不殺它們,它們也要去禍害別的水族」

  鶴青欲言又止,最後說道:「你馬上就要扮成魚姬混入望夜城了,魚姬可是手無縛雞之力,一點術法也不會的纖纖,你還是早些進入狀態為好。」

  我看了一眼白雅潔說:「我又不會彈琴跳舞,為何不乾脆讓白雅潔假扮就好了?」

  鶴青道:「我怕他們起疑心,還是妖族的身份比較方便。」

  「你放心,」白雅潔道:「大殿下特意派我來幫你們,離鮫人族的慶功會還有三日時間,這幾天我會把所獻舞曲教於你,屆時我也將扮成你的婢女隨你一起入城。」

  「行吧。」雖然她這樣說,但我對自己的琴藝和舞技還是沒什麼信心。

  那邊,南宮明還在無病呻吟,我沒好氣道:「行了行了,不過就是些擦傷,再不上藥就該癒合了。」

  這傢伙一見到白雅潔,就跟孔雀開了屏似的,想引來她的關注。

  我望著海面心癢難耐,想著總要找個機會入海里暢遊一番才是。

  這時,前方忽然狂風怒舞,海浪升高,天降驚雷,轟鳴不已,海面忽然出現一個的漩渦,隨著其極速旋轉越變越大,緊接著,漩渦中怒浪激發,一頂八乘大轎從海下鑽出。

  那轎子由八條大魚拉著,那魚形容十分古怪,嘴尖如針,還長著翅膀。

  「是鰩魚。」我說。

  莫非是龍王的車駕?龍王親自來迎?

  那轎子十分豪華,鏤金飾玉,還點綴著珍珠,珊瑚並其他珍寶無數,八根小腿粗的巨鏈拴著鰩魚,出水時,海水沿著澆落,端的是威風八面。

  「這這是」南宮明看得目瞪口呆。

  白雅潔雖然表面看起來很平靜,但瞳孔微微震盪,看得出也被眼前的一幕給驚到了。

  鶴青和慕楓倒是很鎮定,只是鶴青眉頭微皺,似有隱怒。

  轎輦在海面停穩後,轎門一開,但裡面竟沒有什麼動靜,好一會兒才有東西爬出來。

  定睛一看,居然是只老龜,然後搖身一變,成了一個弓背老兒。

  「國主。」鶴青點頭致意。

  那老龜也朝鶴青拱手回禮。

  原來這就是雨師國的國主,好大的排場。

  「我記得我來之前派人同國主知會過,此次來東荒,情勢與上次大不相同,需行事隱秘,不知國主弄出這番動靜來是.」鶴青的臉上略有些不快。

  那老龜一派腦袋:「哎呀,你瞧我這記性,給忘了,光想著迎接武神殿下了,把這重要之事給忘了,主要我平日裡出門就是這個陣仗,現下士兵們在打仗,已經沒有帶許多侍衛出來了」

  鶴青瞥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雨師國國主現居雨師國第二大城市朔星,據說望夜城剛一淪陷,他就在部分臣子和將士的保護下逃出來了。


  讓我意外的是,朔星城看上去並無異常,也沒有到處戒嚴,雖然晚上有宵禁,但白天依舊熱鬧非凡,尤其是碼頭,雨師國靠海吃海,來往船隻絡繹不絕,卸貨搬運,有婦人在河邊洗衣,淘氣的孩子從橋頭打鬧到橋尾,一切都尋常得有些不尋常,仿佛這個國家沒有處在戰爭中。

  朔星城平凡得像是在人間一樣,若不是這裡的人有的生著奇怪的耳朵,有的長著一嘴尖牙,還有的手上長蹼,有的滿臉的毛,有的瞳孔呈一道細線.這座城看起來確實與凡界無異。

  直到一聲尖叫,徹底將這平和的表象打破。

  「啊啊啊啊啊啊啊!」

  「鮫,鮫人!」

  雨師國的子民痛恨鮫人,就跟九重天的眾神諸仙痛恨魔族一樣。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們或許已經忘了當初為何恨,但這種莫名的恨意代代相傳,始終不曾抹滅。

  只見不遠處的河岸邊,勞作的人和妖忽然四散開,圍成一個圈,一個身材高大,披著麻布,裹著面巾看不清楚臉的男子被團團包圍。

  「細作,是細作!」

  「是鮫人派來的細作!打死他!」

  「打死他!打死他!」

  這些普通的子民,憑藉著內心最樸素的恨意,克服了恐懼,向那疑似的鮫人發起了攻擊。

  鮫人身材魁梧,行動卻十分靈活,舉起地上的布袋,朝人群扔去,好巧不巧,布袋裡裝的是辣椒麵,還意外被扯開一道口子,辣椒麵撒出來,嗆得周圍紛紛咳嗽不止。

  「別讓他跑了!」雨師國子民們不依不饒。

  附近的官兵立刻拔出武器,與那細作打鬥,原本井然有序的碼頭頓時亂作一團,官兵中有一凸眼大嘴的鲶魚怪,舉槍刺向對方,雖沒得手,但將那人的面罩給刺落下來。

  周圍人頓時一陣驚呼,居然都是在驚嘆那鮫人的樣貌,雖然他耳邊的鰓沒有完全褪去,膚色微微泛藍,眉弓上還有幾片鱗,但比起他的俊美面容,這些的缺點根本瑕不掩瑜,或許在鮫人眼中,這還是英俊的標誌。

  連官兵都紛紛垂下手,看得呆住了。

  由於站得比較遠,所以我沒看清那能阻止紛爭的美貌,很有些可惜。

  那龜國主一聽到有鮫人,還以為是要來行刺他的,跑得比誰都快,躲得比誰都遠。

  「什麼?哪有鮫人,哪有鮫人?鮫人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龜國主大驚失色。

  「護,護駕!護駕!」

  龜國主顧不得下屬勸阻,扭頭就要逃走。

  我決定暗中幫一幫那鮫人。

  畢竟這樣一副好皮囊,都沒能在近處欣賞一番,就這麼死了豈不可惜。

  而且那鮫人似乎並不想傷害這裡的人,那些沒有武器的人即便朝他攻去,他也只是用背部或者肩膀將人頂回去,沒有下重手,衝著這一點,我想他也不是一個壞人。

  傳聞中鮫人殘忍好鬥,天生具有掠奪性,男鮫身輕體健,武力值極高,女鮫則妖嬈嫵媚,擅用歌聲迷惑,若是往來船隻上的船員禁不住歌聲引誘,那便要大禍臨頭了,鮫人不但會把船上物資洗劫一空,更是會將一船的人全部殺死。

  據說這種情形在東荒延續了好千年,鮫人族在東荒燒殺搶掠,攪得沿海一帶很不太平,直到龍族領了天命,成為四海之主,接管此地,與鮫人族發生激烈衝突,後來龍族大獲全勝,鮫人族被趕上岸,四分五裂,再難成氣候,生存空間一再受到壓榨,為了活下去,只能成為被人踩在腳下的雨師國次等子民。

  而如今,從龜國主的態度就能看出,雨師國舉國上下,多少有些談「鮫」色變,情勢扭轉,鮫人們再也不甘心屈辱得活下去,反抗的火焰熊熊燃燒,炙烤著整個國家。

  眼前雨師國的官兵們仗著人多勢眾,用漁網套住鮫人,在鲶魚怪的指揮下,齊齊用魚叉刺向他。

  鮫人腹部中了數下,饒是腰杆子再硬也不得不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一時鮮血噴濺,浸染碼頭。

  令人驚奇的是,鮫人的血居然是藍色的。

  周圍不論是官兵還是雨師子民都露出了嫌惡的表情,仿佛沾到了什麼髒東西。

  我有些看不下去了,想上前阻止,便被慕楓攔住。

  「他什麼都沒有做,是,鮫人族挑起叛亂,那是不是意味著所有鮫人都有罪都該死?不能審都不審就隨意處置了吧。」我瞪了他一眼,大聲質問道。


  「無辜?」這時,那逃跑的龜國主又不知從哪兒冒出來:「鮫人哪有無辜的。」

  他說話時上唇的兩撇小鬍子一聳一聳的,讓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鬍子上,根本沒興趣聽他在將什麼。

  興許是覺得危險解除,又跑回來像模像樣「主持大局」了。

  這行為與天神院的麻雀仙人簡直如出一轍。

  「鮫人自古以來就一個骯髒卑賤的族群,品行低劣、狡猾且不講信義,根本死不足惜。」龜國主拔高了嗓音說道。

  「是是是,」我忍不住出言譏諷:「如國主這般棄子民於不顧,便是高潔守信了。」

  龜國主吹鬍子瞪眼:「你」

  「阿善。」鶴青輕聲喝止。

  「請國主見諒。」出於禮節,鶴青朝龜國主點頭致意,但顯然說不出什麼好話,還沒等龜國主回禮,便轉過身來,將那國主晾在一旁。

  我冷哼一聲,默默翻了個白眼,暗自吹了聲口哨。

  地面忽然抖動了一下,在碼頭上打鬥的雨師官兵連同民眾同時踉蹌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一開始他們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直到一股不知名的衝擊力帶來的震盪越來越明顯,也越來越規律,似乎是從海面下發出來的。

  緊接著,伴隨著一陣驚呼,一頭鯤魚撞破碼頭地面,從水下躍出,在眾人都來不及反應之時,便將那鮫人一口吞落肚,緊接著重又掉入海中,遊走了。

  本來我也不想鬧這麼大動靜的,只是那鮫人受傷了,尋常手段想要幫他逃走恐怕有些困難,我又不能親自出手。

  我離水面這麼遠,原是召喚不來鯊魚的,幸好我機智,想到雨師國臨海,說不定能派的上用場,於是在之前與鯊群搏鬥時,提前在一隻體型最大,咬合力最強的鯊魚身上用靈力做了標記,好讓它聽我的召喚,為我所用。

  鶴青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他知道這是我使的伎倆,但他始終沒說什麼。

  那老龜將我們安頓在一處驛站,派婢女為我梳洗裝扮,畫娥眉,點絳唇,抹胭脂,簪鬢髮,對鏡梳妝了許久,久到我都犯困了,像個木頭一樣任憑擺布。

  過了一會兒,我正迷迷糊糊打瞌睡,忽感頭上一沉,原來是婢女給我帶了珍珠華冠,琉璃步搖,那華冠的中央還點了顆夜明珠。

  「還沒好嗎?」我打了個哈欠,催促道。

  「姑娘別急,就快好了。」婢女答道。

  「姑娘絕代佳人,國色天香,這梳妝好了,可是光彩奪目呢,只怕是大荒的那些皇權貴胄,世家公子都要拜倒在姑娘的石榴裙下呢。」婢女許是怕我不耐煩,拿話來奉承我。

  她往我的髮髻上安上鮫綃織的發鈿,發鈿上鑲嵌著各色螺貝和不同顏色的寶石,煞是好看。

  「姑娘,起身換衣服了。」婢女道。

  她拿來一件頂華麗的衣裙,便是在天宮,我也沒見過這般好看的華服,翠蘭煙紗霞羅逶迤拖地,外袍上用金絲和東荒一種特殊的錦雀點翠,舞起來不僅靈動,從不同角度看還泛著不同的奇彩異光。

  婢女道:「姑娘真是太美了,只怕是天上的仙子都比不過呢。」

  我看著身上的綾羅綢緞,珠寶玉石笑笑:「我不過是一個舞姬,生得再美,穿得再好,也不過就為了吸引男人的目光,可惜這半日裝扮的功夫和這一身行頭了。」

  那婢女好像並不知道我是要被獻給鮫人族首領的,反而艷羨道:「不可惜不可惜,姑娘若是被大人物看上,不就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我又笑:「被大人物看上就高人一等了?沒被看上就說明我低賤了?誰稀得當那鳳凰,我也不在意那些世家子弟的目光在不在我身上,又何須以他人的評價來定義我的人格,咱們女子生來也不是為了討好服侍男子的」

  婢女眨巴著眼看著我,似懂非懂。

  我也不再多說什麼,揮袖拂面,妖紋稍解,在右側顴骨和左邊的脖頸上均露出點點青色魚鱗,婢女吃了一驚,又覺失禮,連忙低下頭。

  「辛苦你了,下去吧。」我淡然道。

  興許是婢女覺得與我話不投機,又不知我的真實身份,不敢得罪我,聽我這樣說,匆匆欠身行禮,忙不迭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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