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2章 海舟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柳一漸微微點頭,道:「此位若是空缺,多是船上提拔,要的是個知根知底,彼此相熟。除非此人本事高超,求賢若渴。」

  柳一未濟道:「這新來的艄公,名叫盧琛平,不愛說話。屋子裡擺了許多樹根樹樁,俱是桑槐柳楊。一地的木屑,有些個雕刻的人偶,皆是奇形怪狀,妖魔鬼怪。」

  柳一漸道:「頭不頂桑,腳不踩槐,生不睡柳,死不睡楊。這四木都是陰物,蓋房子做物件差些,刻些邪物,招些邪祟,卻是再合適不過。」

  柳一未濟道:「是以眾人嫌他晦氣,多不願與他交往。」

  柳一漸冷笑道:「海平潮不管,自有他的特別之處。」

  柳一未濟道:「小弟也這般想,這人不願與人交道,但日日在船尾操舵,我看了多日,倒也沒瞧出什麼不對。」

  柳一漸道:「還有什麼?」

  柳一未濟道:「桅杆望斗上那個猴子一般的少年人,也是新近上船,聽說是海平潮親自帶來,大家都叫他阿鬼。這司瞭望之責,原本船上有多人輪換,這阿鬼來了,卻多半都落在他頭上。每日桅杆上下,倒是勤快的很,不曾偷懶躲滑。」微微一頓,又道:「這小子在船上很不受待見,無人搭理不說,還常遭戲弄,飯也不給他吃飽。」

  柳一漸忽地一笑,道:「上船之時我便留意,這小子非是我中原人士,多半是來自呂宋(今菲律賓)的巴瑤族人。你瞧他黑不溜秋,可不全是太陽曬的,而是他皮膚本就是這個顏色。這巴瑤人常年生活於海上,潛水之能,無與倫比。水中視物,海底撈針也如探囊取物。這些人為能深潛,小時便會戳破自己耳鼓膜,老來多半成了聾子,難怪旁人跟這小子說話,都是扯著嗓子喊。一個巴瑤人,在海船之上,可是有用的很。不過麼,非我族類,遭些冷眼,自也是尋常。」

  三人都是一笑,顯是未將這人放在心上。

  柳一未濟接道:「還有一個,乃是這船上的灶頭。據說起錨前一日,這船上原來的灶頭忽然請辭,還推薦了此人前來。四十多歲,身形彪悍,倒似個走鏢的,名叫做黃從聰。」搖頭道:「這幾日船上怨聲載道,都說這新來的灶頭做的飯比狗屎還難吃。偏偏這漢子脾氣還挺犟,聽人說他廚藝不精還要生氣,做出來的東西越發難以下咽。」

  柳一明夷居然點了點頭。

  柳一漸道:「這節骨眼上,放這等扎眼人物上船,也不知那海平潮是如何想的。」

  柳一明夷道:「你打算再從哪個下手?」

  柳一未濟道:「還未有計較。」

  柳一明夷淡淡道:「下次生事之前,不妨先跟我們兩個知會一聲。」

  柳一未濟低頭道:「此番是小弟魯莽了。」

  柳一漸道:「也沒什麼,這路還長著,咱們也不急著打草驚蛇。」

  船行不止,幾日晴朗之後,天氣忽變。深邃的海面之上,積雲如墨,累累欲墜,北風勁起,呼嘯悲聲。

  這一日傍晚,空蕩蕩的甲板之上,更是沒幾個人影。唯獨那瞭望的阿鬼還是整日呆在望斗之上,他裹了件寬大的棉衣,一張黑臉中透出紅印。

  船舷之前,柳一未濟與海夕池並肩而立,正自閒話。兩人不遠,站著前些日所見那刀疤漢子和禿頭頭目。

  對於柳一未濟毫不知趣,腆著臉過來湊話的行徑,海夕池並不買帳。周穎、張賢亮、華開明幾人一鬧,船上人對柳家三人的態度也是漸不友善。

  本不想理這個柳一未濟,可幾句話一說,竟又覺得這個柳一未濟沒這麼討厭。本想拂袖而去,卻是一氣說了半刻鐘的話。

  忽地一陣風起,帶著低沉呼嘯,卷過兩人,衣炔扯起,頭頂風帆,獵獵作響。柳一未濟裹裹身上狐裘,道:「這風一起,倒是一日比一日寒了。」又將雙手搓了搓,道:「我聽說風從海上來,怎地眼下這風,卻是從陸地上吹過來的?」

  海夕池道:「風自來都是從冷處朝熱處吹。這海上的天氣與陸上比,都要晚上一個月。如今一月,海上卻如去年十二月的天氣。冬天,海上其實要比陸上暖和。到了春夏,便是陸上熱了。眼下這風,自是從陸上朝海上吹。」

  柳一未濟笑道:「你說如今海上比地上暖和麼?真還未覺,前幾日還好,這風一起,頓覺冰寒刺骨。」

  海夕池咳嗽幾聲,道:「海上潮濕風大,感覺確是更冷一些。咱們正自向北,此後一日要冷過一日。」

  柳一未濟笑道:「我就說海大哥莫不是只蒼鷹,前日說起風,果然這風就越來越大。」


  海夕池微微一怔,道:「什麼老鷹?」

  柳一未濟道:「巢居知風寒,穴處識陰雨。海大哥縱橫四海,高瞻遠矚,豈不正是翱翔天際的雄鷹。」

  海夕池搖頭道:「常年行船,知風知雨,本份中事,何足道哉。」

  柳一未濟抬頭望向桅杆高處,道:「這麼冷的天,他爬這麼高,不怕冷的麼?我瞧這海上一覽無餘,何必整日眺望?」桅杆之上,那阿鬼不住瑟瑟發抖。

  海夕池道:「船行海上,瞬息萬變,這望斗之上,不可一時無人。不過咱們還在近海,風平浪靜,確也不需如此。」聲音稍低,道:「這小子初來乍到,我有意試試他的脾性,倒還可靠。」抬頭看了看,招手高聲道:「好了,阿鬼,你下來吧。」接道:「這瞭望的差事,還是照舊排班輪著上吧。」

  刀疤漢子和禿頭頭目一直候在一旁,聽令齊齊答應。刀疤漢子名叫浦金泉,禿頭名喚浦峰,兩人乃是這福運號上的正副部領,統領水工火兒。整日跟著海夕池,不離左右。

  旁邊阿鬼剛下到甲板,正自兩人身邊過,柳一未濟道:「這位小哥,聽說你是巴瑤族?」

  阿鬼恍若未聞,低頭繼續朝前走。近處看,這阿鬼更顯瘦小稚嫩,嘴唇上才冒出絨毛,怕還不足十四五歲。一張臉已是凍的通紅,兩隻耳朵更是紅的如同猴子屁股,已有皸裂跡象。他鼻子扁平,兩個鼻孔卻是異常的大,鼻端還掛著半截清水鼻涕。

  他身上的棉襖又肥又大,極不合身,拿根繩子勒住腰間,上下一齊漏風,也難怪他在望斗之上,整日都是蜷著身子。

  浦金泉與浦峰抱臂擋在面前,浦金泉臉拉的老長,道:「臭小子,柳公子問你話沒聽見麼?躲什麼躲?」

  阿鬼停步不答,柳一未濟呵呵一笑,伸手搭他肩膀,意甚親切,道:「不妨事,不妨事,聽說你們巴瑤族水上本事天下第一,正想親近親近。」

  阿鬼面露驚訝之色,道:「我,我是男的,你幹嘛要與我親近。」他一口漢話說的煞是彆扭,帶著古怪口音。加之他想是誤會了柳一未濟之意,略顯驚慌,更顯得滑稽可笑。

  人之所用語言,可分聲調語言與非聲調語言。所謂聲調語言,便是指發同一個語音的時候,用不同長短、不同調值的聲調,會構成不同語意。與之相對,非聲調語言,只能表現語氣,卻不影響意思。

  漢話有平、上、去、入四聲,莫看只這四個音調,非是從小學起之人拿來,卻是拗口難學無比。

  這阿鬼便是如此,雖呂宋國的語言同為聲調語,但發音不同,學了漢話,說起來反是加倍生澀拗口。他緊張慌亂之下,更是荒腔走板,說不出的喜感。

  海夕池三人忍不住都是發笑。

  柳一未濟也是莞爾,放開他肩膀,道:「你這小哥當真有趣,我聽說你們巴瑤一族天賦異稟,水上的功夫天下第一,這心肺長的都跟我等不一樣。便是古之古治子、周處、凌統之輩,都有所不及。」

  阿鬼面上竟是一紅,上唇去咬下唇,又低下頭去。似是也知自己乃是異族,膚色相貌與船上人盡皆不同。

  海夕池看在眼裡,並未說話。

  浦峰卻是哈哈笑道:「水性如何我不知道,爬樹的本事倒確是不錯。」

  阿鬼頭垂的更低,掛了半截的鼻涕險些掉了下來,他身上除了頭髮,面上脖頸都有細密絨毛,倒真如個猴子一般。

  浦峰或是也想到此,愈發尖刻,道:「我家裡養了個猴兒,跟他也是一模一樣。」

  柳一未濟道:「浦兄弟此言差矣,咱們江湖好漢,佩服的是有本事的漢子,相貌如何,乃是小節,不足道哉。這位小哥既是巴瑤族人,當是個有本事的。」

  浦峰道:「公子一口一個巴瑤族,不知是被誰人騙了,這小子是什麼巴瑤族了,分明是鬼奴養下的雜種。」

  阿鬼猛地抬起頭來,看了浦峰一眼,見他碩大一個光頭,一對環眼,凶神惡煞,直愣愣盯著自己,急忙轉過目光。

  柳一未濟搖頭道:「廣州富商船家,好養鬼奴,通體漆黑,力大善泳,吃苦耐勞,價格不菲。這鬼奴我也是見過的,可不是他這般模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