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0章 海舟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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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一未濟故作驚訝,道:「我瞧這船慢慢吞吞,怎地一天也能行三四十里。」

  周穎笑道:「這還是平常,若遇好天氣,有風相助,這船一日五十里,六十里也不在話下。你眼下瞧他慢,只因這茫茫海上,沒個對照之物,左看右看,都在一個地方打轉,遲遲不挪窩兒。」

  柳一未濟連連點頭,道:「正是,正是,小子年輕,少了見識,叫諸位見笑了。」

  另外兩個客商,一叫華開源,一叫華開明,乃是兄弟兩個,都是不大愛說話。

  周穎笑道:「其實公子說的也不錯,這船在海上,自比不得路上車馬。不過古人不是雲,騏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舍。路上車馬,行不多遠,就要歇息。咱們這船,可是晝夜不停。」

  柳一未濟贊道:「先生原來還是讀書人,聽先生一言,茅塞頓開,這做人做事的道理都跟著明白不少。」

  周穎哈哈大笑,一張圓臉漲的微紅。

  幾人見了,一發笑的開心。

  船舷滿布繩索,都是連在桅杆之上。柳一未濟順手搭住一根,周穎急忙勸阻,道:「這船上的繩子可不能亂摸。」

  柳一未濟哦了一聲,果然看到那艄公瞧來的眼神不善,呵呵一笑,收回手來。目光轉過,望向大海,道:「我見大江大湖,還有這海上,但凡水深些,都是藍的黑的,你們說會不會這水本來就是藍色?」

  周穎道:「水無色無味,三歲小兒都知。打嘴打嘴,我可不是說公子。柳公子也當真是會開玩笑。」

  張賢亮卻是點頭笑道:「我倒覺得柳公子講的有理。水淺則清,水深則綠,水黑則淵。水若無色,何以深淺之色不同?這世上豈有無中生有的道理,咱們看著他藍,想必就是此色。」

  周穎和那兩個客商都笑,心道還是你會拍馬屁。

  柳一未濟瞧張賢亮一眼,笑道:「原來吾道不孤,還真有人與我一般異想天開。」一指海面,道:「為何這黃海也不是黃的。」

  周穎道:「黃海最早與渤海混淆,同用一名。黃河泥沙不斷入海,終將這一帶海域染黃,正是到了我大宋朝,始有黃海之稱。這黃海又依水色分成三段,最北為黃水洋,中為清水洋,東為黑水洋。咱們眼下還在清水洋,早走些時日,過了海州(今連雲港),便能見到黃水了。大海之上,青黃兩色,涇渭分明,蔚為壯觀。」

  張賢亮道:「咱們運氣不錯,此乃寒冬臘月,船不須沿著海岸而行,既能趕上洋流,又不須頻繁靠岸。」

  柳一未濟道:「這我又是不懂了。」

  張賢亮道:「出海航行,最麻煩的其實是淡水。這人少吃飯可以,不喝水可不成。這水都裝在木桶里,若是夏日,三五日便要變味。冬日時間久些,可存半月。再往裡加些醋,又可多放兩日。後幾日再拿火煮開,勉強能撐到三十日左右。正夠咱們去到寧海州。」

  周穎道:「若是夏日,咱們只能沿著海岸線走,隨時靠岸補給,靠岸出港,一去起碼耽誤兩日功夫。而且這年月,哪裡都不太平,如何敢隨意靠上岸去。」

  柳一未濟道:「那出遠海的船要如何?」

  周穎道:「不管去哪裡,都要精確計算路程,規劃沿途取水之處,儘量貼著海岸線走。若是路線過長,只能多帶淡水,醋點火煮,或者盼著老天下雨,大夥勒緊褲腰帶,每日少喝一點。咱們千萬保佑此趟順利,否則就要喝尿了。」

  張賢亮道:「瓊海有椰果,帶上一些,既能當水,又能生吃,只是沉重。」

  柳一未濟佩服道:「幾位見多識廣,日後定要多多討教。」

  張賢亮幾人都連稱不敢,天南地北,直說了一個多時辰,四人方才告辭回艙。

  不知何時,那船尾的艄公也沒了蹤影。待到天色漸黑,那桅杆頂上的少年也順著繩梯溜了下來,輕手輕腳,遠遠避開柳一未濟,直接鑽入中間甲板下面去了。

  偌大一艘船甲板上,一時就只剩了柳一未濟一人。他站立船舷,望向遠處。鼻端海風夾帶咸腥之氣,反叫人心中平靜。

  天海之際紅霞漸隱,海面緩緩墨染。夜幕拉扯,須臾漆黑一片。未過多久,黑色之中星光一點一點閃現,如明珠高懸,越來越多,直到點亮夜空。沉沉黑幕之間,忽然多了一抹幽藍,映著漫天星斗,冷冷清輝,光華璀璨。天空正中,群星匯聚,密密麻麻,綴成一道長線,銀漢迢迢,美輪美奐。

  柳一未濟抬頭望天,似也被這美景陶醉。他這一站,竟是一夜。那艄公回來幾次,還有幾個船工經過甲板,見他都覺驚訝,卻也無人詢問。中間那黑瘦少年又再回來,爬上桅杆,也和他一般守了一夜。


  桅杆之上,並不舉燈。這大海之上,就便夜晚,看的也是清楚,周遭更無他船。

  直到第二日天明,柳一未濟方才回艙。

  此後數日,柳一未濟每日都上甲板觀海。漸漸也有船工與他說話,與海平潮也打過幾回招呼,與那海夕池更是熟絡了不少。

  行到海州附近海域,果然大海一分為二,靠近海岸一側,色作黃濁,另一側卻是湛藍。柳一未濟瞧著新鮮,旁人卻沒幾個在意。

  這日午間,太陽高照,船工又都去吃飯,甲板上只有一人站在船舷處,卻是幾位客商當中的華開源。見他眉頭緊鎖,耷拉著面孔,似是很不高興。

  柳一未濟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笑著與華開源招呼。

  華開源見他倒是一怔,急忙換了個笑容,道:「柳家兄弟也來曬太陽?你晚了一步,方才一群飛魚,就在船邊上。」

  柳一未濟笑道:「實不相瞞,這燕鰩麼,這幾日不但見了許多,還抓了幾條吃了,滋味當真是不錯。咦,又出來了。」伸手一指。

  華開源剛剛扭頭去看,就覺背心一麻,隨即又一隻手扼住下顎。剛覺驚恐,脖頸一股大力,帶著他腦袋轉了一整個圈子,「咯嘣」一聲脆響。

  柳一未濟面上笑容不減,伸手在他腰間一抹,隨即抬手一送,將華開源屍身拋落船外。海風習習,吹的他髮絲亂舞。

  過了片刻,柳一未濟慢慢踱步回去船艙。他走後一刻多鐘,艄公與望斗上的小伙才相繼回來。

  約莫二個半時辰,柳家堡三人正在艙中閒話。就聽外面過道上爭吵之聲,聲音直朝這邊而來,片刻就有人敲門,聽人說話道:「柳家三位相公,你們來給評評理!」

  柳一未濟起身開門,就見門口站著數人,前面三個,乃是那三個客商,敲門說話的,正是周穎。船上的副綱首海夕池面色難看,站在三人身後,後面跟著兩人,都是船上的頭目。

  周穎面色泛紅,見他開門,便是迫不及待,道:「柳家公子,求給我等做主!」

  柳一未濟道:「什麼事如此惶急,慢慢說。」

  周穎道:「我們同行一個夥伴,莫名其妙不見了蹤影,我等要在船上找尋,這船家推三阻四,就是不肯!」

  柳一未濟看看眾人,疑道:「開源兄不見了?」

  華開明道:「正是家兄,已兩個多時辰不見蹤跡。」

  柳一未濟道:「會不會是在哪裡打盹睡著了?」

  張賢亮道:「甲板上面,里里外外都瞧過了。」

  柳一未濟道:「船艙下面呢。」

  周穎道:「是啊,我跟也說下去看看,船家就是不肯。活蹦亂跳一個大活人,怎能就不見了。」

  海夕池皺眉道:「你等也知我這船是做漏舶生意的,這下面的貨倉豈能隨便給人進去。」微微一頓,語氣稍緩,道:「這人多半是不小心掉落海里去了。」

  華開明嗓門登時高了起來,道:「又不是三歲孩子,怎會不小心!你這船舷多高,便是不小心,掉的下去麼!還有,你這麼大個船,怎甚船上一個看守的人也不見!若真有人失足落海,瞧不見的麼?」

  海夕池道:「你也不是未坐過船,如今我等還是在內海之上,風平浪靜,需要值守些什麼。」

  華開明更急更氣,道:「定是,定是……」

  周穎乾咳一聲,道:「既然話擠兌到這裡,你就直說便是。」

  華開明也是惱了,道:「定是你們見財起意,害了我家兄弟!」

  海夕池身後一人怒道:「你放屁。」上前怒視。此人相貌兇惡,面上長長一道刀疤,身材高大,比對面華開明足足高出一頭。光站著便是氣勢洶洶,手舞足蹈起來更是駭人。

  華開明身子朝後縮,半個人擠進柳家三人的艙房,雖是明顯害怕,還是大著膽子道:「有柳家堡的相公在,你們也敢行兇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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