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雪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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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夜,行船停泊在一片綿延無際的蘆葦盪中。

  阿霽和我各懷心事,相顧無言,如常抵足而眠。

  萬籟俱寂,我卻輾轉難眠,睜著眼,凝望著艙外在夜風裡紛揚若雪的蘆花。

  恍恍惚惚間,似又墜入那個漫天飛雪的夢裡。

  「雪兒,瘦猴去見西州的供貨商,今晚的大雪一時半會兒停不了,我送你回去。」

  「不行,陸哥哥,一來一去耽誤功夫,年底客人多、大事小事多如牛毛,你已經很辛苦了,現在還早,回去沒多遠,我自己可以。」

  說話的時候,我和陸雲正立在火鍋店大堂外,笑看白雪紛揚。

  作為大唐的首家火鍋店,並未經歷預想中諸般的創業艱辛。

  可以說,這家店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

  火鍋店的股東除了我,還包括府中幾位相處極好、銀子多得沒處使的皇子公主。

  生意一開張,他們拉著親朋好友前來光顧,一傳十、十傳百,沒過多久,雪花鴛鴦鍋已經風靡京都,就連皇帝爺爺都曾攜貴妃娘娘微服前來品嘗過。

  來自遙遠時代的我,曾不屑去做一位商人,卻在這裡,通過經商的方式兼濟天下。

  「雪兒,我們一道回去。」溫潤如玉的嗓音在身後響起。

  一襲月白暗紋錦袍,腰系碧玉帶,一個樣貌英俊的少年,舉著把朱紅色的油紙傘,笑吟吟地立在紛揚的雪花里。

  看到李邈時,我大吃一驚,火鍋店的生意在王府里是絕密,只有偲哥哥、連哥哥、以及真定和靈仙兩位公主知曉。

  之所以對適哥哥和邈哥哥保密,俱因為他們都是志向遠大的良好少年,若被父王知道參與其中,會被不務正業的我牽連。

  我怔了怔,嫣然一笑,「邈哥哥,天色不早了,你怎麼會在這?」

  唇角噙著笑,他伸出手,輕輕為我撣去沾在髮際的雪片,「今日和跟幾個朋友聚一聚,一同前來品嘗長安城裡響噹噹的『雪花鴛鴦鍋』,本來還在猜這家店的主人是何方神聖,不想,聽音識人,果然是你!」

  我尷尬一笑,「邈哥哥,我只是在給朋友幫忙,算不上這裡的主人。」

  陸雲見狀,跟邈哥哥行禮、寒暄幾句,便退下了。

  自從搬進百孫院,終日被一群太監宮娥管束,除了學習琴棋書畫,還要應付宮裡的尚儀女官,我的日子過得單調無聊又辛苦,難得出來一趟,還要搜羅諸般藉口,如果被王妃、甚至那個教導禁中規矩的女官知曉,將來還不得被煩死?!

  心裡懷揣著這般心思,應付了他幾句之後,便專心走路,相顧無言,只盼著能早點趕回百孫院。

  好在元夕前的長安,一連下了幾日大雪,遠遠望去,只見重檐積雪,瓊樓玉宇,白雪紛紛揚揚,倒也賞心悅目。

  深巷裡不時響起爆竹聲,與他共傘的我,為了掩飾不自在,故作輕鬆地東張西望,點評著路旁堆砌的雪人,這個身體比例不協調,那個的鼻子太短應該用胡蘿蔔

  過了興慶宮,來到興寧街,附近街坊皆是高門大戶,路上行人漸稀,只聽他幽幽道:「你搬進百孫院也快一年了。」

  「嗯。」

  我當然記得,因為適哥哥每隔半年才能回來一次,我每天盼星星盼月亮,適逢元夕,我們不日即將相見。

  「這一年裡,你隔三差五便要出門,父王母妃卻毫不知情,你可知為何?」

  我停住腳步,俏皮笑道:「啊哈,定是住在同院的真定和靈仙一直在幫我遮掩。」

  「怎麼可能?」他輕牽起我的手,他的手心既柔軟又溫暖,「她們倆個不好好讀書,時時被責罰,如何能幫你,一次兩次還行,哪能一年半載保你平安無事?」

  我渾身一僵,臉漲得通紅,心下卻已瞭然,「邈哥哥」

  適哥哥以前說過,父王打算將我許配給他,難道他還當真了?

  本想將手掙脫出來,可一抬頭便迎上那雙極好看又溫柔的眸子,眼底清澈,似琉璃般煥彩,令人不忍傷害分毫。

  我復又垂下頭去,半晌,方囁喏道:「陸雲他們都是孤兒,來王府之前,我也是孤兒,只是想幫他們,想讓長安城的孤兒有個家,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家。」

  他輕聲道:「今日見你跟他們在一起的時候,眼睛裡都是光記住,王府才是你的家,他們是你的朋友,而我我們是你的親人。」


  被他攥住的手,有些僵,卻也暖洋洋的。

  一想到他幫過我,決定敷衍一下,拉個手而已,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

  我可不是講究男女授受不親的古代人,於是故作自然,點頭道:「我曉得的,進了王府,父王母妃視我如己出,各位哥哥姐姐也都護著我,我從來都沒有如此開心過,可是那些孩子,他們連飯都吃不飽,在外面還要備受欺凌,我的夢想便是讓全天下的孤兒都能自食其力,都有自己的家!」

  他抬手,將我另外一隻在冷風中凌亂的小手也放入掌中,「我知道,這是好事,以後你放手去做,缺多少銀子,就來找我,我這裡管夠。」

  我抬起頭,怔怔望著他。

  邈哥哥的母親,出身於七姓之首的博陵崔氏,還是當今貴妃娘娘的外甥女,身份貴不可言,在府中跋扈驕橫,只是邈哥哥卻不同,好讀書,小小年紀便有謙謙君子之名。

  如此溫潤秀雅、瑩澈如玉的阿邈,我猶豫著,終於道:「火鍋店的生意還算順利,也許,等我開下一家的時候,會需要」

  「你放心,」他笑了,緊握住我的手,令彼此距離近了些,「我不會告訴阿娘的,這是我和你的秘密。」

  我的臉愈發紅了,垂下頭去,心若小鹿亂撞,想要抽出手來,想要跟他說清楚……糾結了半晌,終於決定還是先穩住他,免得節外生枝。

  正在這時,一個聲音嬉皮笑臉道:「真是郎情妾意啊!」

  愕然望去,我們已被三四個潑皮圍在當中。

  邈哥哥急將我護在身後,沉聲喝道:「你們要幹什麼?!」

  話音未落,忽覺腰間一緊,一雙鐵箍似的手臂將我從身後抱起,身子騰空,被人飛也似的抓走。

  而邈哥哥已被比他高比他壯的潑皮幾拳打翻在地。

  「救命啊——」悽厲的呼救聲刺破冰冷的雪幕,我大喊:「快去找人,邈哥哥,找幫手救我!」

  一個臭烘烘的布團塞入口中,差點沒把我熏得嘔出來。

  我使勁兒掙扎,一雙胳膊一雙腿狠命招呼身後的傢伙,身子像麻花一樣在他懷中亂扭。

  馬上我就被繩索捆得像麻花,丟進一輛早已停在街角的馬車裡,車簾一放,馬車迅速跑了起來。

  完了,綁票還是拐賣?

  綁票或許還有救,若是拐賣,出了長安城,找個犄角旮旯的鬼地方賣掉我的公主夢就徹底完結了!

  我尋思著,賊子人多勢眾,我口不能言、手足被捆,再掙扎也沒用,惹惱了他們,來個殺人滅口,就真完結了。

  上一世也是被人擄走,最後恐怕連骨頭都沒剩下,一念及此,我眼睛一閉,直接暈了過去。

  裝的。

  只覺有人湊近,「啪」的拍了拍我的臉蛋,道:「這些金枝玉葉,身子弱得一陣風都能吹倒,大爺我還想跟她好好玩一會兒呢!」

  「把那團布拿掉。」

  「不行,萬一她醒過來又亂叫,會把官府招來的。」

  「再塞下去,她的小命怕是要沒了,拿掉!」

  那團令人作嘔的玩意終於沒了。

  我長長舒了一口氣,又皺起了眉頭,那玩意不會是男人的臭襪子吧?!

  胃裡頭立時翻江倒海的噁心,連午膳都要嘔出來了。

  「大哥,這娃不對勁兒,你看,剛才這小臉還紅撲撲的,現在煞煞白,哎呀,富貴人家的孩子就是不經弄,別死在車上。」

  我一聽,氣息愈發羸弱。

  「呸,你個王八羔子,胡咧咧什麼?!」

  一團溫熱湊到面上,我閉住氣。

  車裡數雙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盯著我,片刻,那團溫熱道:「還沒死,嗯,不過也快了——你把她翻過來,拍拍背,別是氣憋住了。」

  我被他們翻來覆去的折騰,起初我還很小心,生怕露陷,後來,我都懶得應付了,主打一個裝字,怎麼折騰都半死不活的。

  車外人聲漸稀,作為福爾摩斯迷的我,絕不放棄這一絕好機會:計算時間,根據顛簸判斷路況,進而判斷自己身處何方

  不好,趴在車板上的我,心裡咯噔一下,上車足有個把時辰,早已過了酉時,卻未曾聽到街鼓,難道馬車已經出了長安?!


  也許他們使了迷香,總之,我竟然睡了過去。

  冷風如刀。

  我是被凍醒的,醒來時,夜晚的黑伸手不見五指。

  竟然騎在馬上,一個聲音在耳後冷冷響起:「你醒了?」

  完了,在我昏迷的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四顧已惶然。

  沒有星光,沒有月光,頭頂墨汁浸染的夜空。

  放眼望去,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還有漫天飛舞的雪花。

  健馬在積雪的密林中穿行,悄無聲息,靜得能聽到雪片從樹梢上滑落的聲音。

  一顆心好似掉進了冰窖里,我艱難問道:「你是誰?這是要去哪?」

  「我已經把你買下了,以後你就是我的媳婦兒。」

  「媳婦兒?」我又急又怕又好笑,「我才只有五歲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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