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陷落之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616章 陷落之後

  南陽,是今漢開國之君的家鄉,是一個王朝的龍興之地。

  但隨著農民起義的愈發浩大,南陽也不免受到衝擊。

  渡過淮水的黃巾軍對這裡發起了進攻。

  然而南陽城堅牆高,並不容易攻打。

  於是,張角拿出了火藥——

  此時的火藥,仍舊無法做到劇烈有效的爆炸,將一面厚實的城牆,直接炸出一個大洞。

  但由投石車拋射到城內,點燃內里的防具、糧草,再用那雷聲大雨點小的爆炸,擾亂敵人的軍心,還是可以做到的。

  而今漢世祖崛起時,那充滿神話傳說的經歷,也讓夜間見到一個個火球朝著自己飛來的南陽守軍,不受控制的想起了當年的「昆陽之戰」。

  那從前漢時便興起蔓延,被王莽利用,也被從中獲得利益的光武帝暗中放任,用來神化劉氏地位,故而在民間極有影響力的讖緯,在當夜終於結出了讓漢室無法接受的苦果。

  「興於火雨,亡於火雨!」

  「劉氏當真天命已盡了!」

  當火球一個個的飛來,落在城內房屋的瓦片上,落在囤積的糧草上,落在士卒的身上時,有人捂著耳朵,於那一聲聲的爆裂響動中,喊出了這樣一句話。

  許多士卒當即喪失了防守的意志。

  哪怕決意忠君報國的將軍,用鞭子去驅動,去責罵,也沒辦法使得因為這場「天火」而熄滅下去的東西,再度燃燒起來。

  南陽隨即陷於賊手。

  消息傳到洛陽,皇帝自然震怒。

  而在「龍興之地」失陷的怒火之下,還有一層讓皇帝無法接受的原因。

  火藥,是他當年看都不看,管都不管,直接放棄的東西。

  因為在他眼裡,這東西並沒有投資價值。

  哪怕有老人苦苦哀求,也沒有動搖他「變賣祖宗資產」的心意。

  可誰能想到,會有人將其用在戰場上,用在南陽那兒呢?

  皇帝常自詡為「天下第一大商人」,敢賣別人不敢賣的東西,敢做別人不敢做的生意。

  結果太平道的人,卻用實際行動告訴他,他在投資方面,一點眼光也沒有。

  這如何能讓自負的皇帝忍受呢?

  「這不是朕的錯!」

  「一定是史道人暗中勾結張角,將火藥的配方流散到了外面!」

  皇帝不知道各地太平道之間的聯繫,但他記得史道人曾為太學生們求過情。

  指不定就是趁著這樣的機會,他竊取了國家機密,讓大漢在此時此刻,遭受了難以承受的損失!

  再深入想一想,當年自己還在河間時,張角便率人過來,與之見過一面。

  後面自己一登基,便有史道人自薦親近————

  未嘗不是太平道的陰謀啊!

  「哈!」

  洛陽的曹太尉家中,一位曾就讀於太學,之後在牢獄中受苦頗多,折斷了幾根手指,出來後無處可去,便投奔了曹氏的中年人,聽聞天子震怒的事情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與之經歷相同,堪稱生死之交的友人便不解的問道:「你為何突然發笑?」

  「當然是想到了高興的事!」

  面容滿是滄桑的男子伸出殘缺的手掌,關上了門窗,又取出一壺濁酒,為自己與朋友添上。

  他就著室內的昏暗,飲著濁酒,笑容間帶著幾分切齒的味道。

  「想來陛下此時,一定恨急了咱們還有史道長。」

  友人稍微一想,便知道對方話中的意思。

  他搖了搖頭說,「————都是過去的事了,何必再多言呢?」

  如今風大雨狂,隔牆也可能有耳,為保安全,還是少說為好。

  「過去了的傷害也是傷害。」

  「時間再久,我的手指還能長出來嗎?」

  「每年春秋雨霧濃大一些,我在牢獄中被人打折過的腿,還會發疼發腫。」

  「————那些傷疤還在,我忘不掉當時的痛苦。」


  友人於是不再勸他,只再檢查了下門窗是否封得嚴實,外面是否有人偷聽。

  在監獄中時,他也是吃過苦頭的。

  只是僥倖沒有損傷肢體罷了。

  那人端著酒,繼續呵呵笑道:「當年陛下根本不願搭理我們,學校中的老師,也被他棄之如敝履,更不用說研究出來的成果了。」

  「現在因為火藥吃了苦頭,意識到它的好處了,想來陛下也不會反思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只會怪罪咱們沒有保留好火藥的配方,沒有忍受痛苦和摧殘,繼續無私的為朝廷效力。」

  「可他也不想想!」

  「天底下又有誰,生來是願意吃苦的呢?」

  太多的努力,太多的奮鬥,在其背後都有人所追求的目標。

  若是目標沒辦法實現,耗費的心血得不到彌補,只靠一句「天命」,只靠一聲「忠誠」,那些掙扎於世間的芸芸眾生,誰願意為了劉氏累死累活呢?

  他們可不像世家豪強,生來就有著豐富的生活基礎,生來就有追求那些玄之又玄,不可觸碰的「理想」的權力。

  所以哪怕是喜歡與底層人接觸的太平道,也不會歌頌苦難。

  他們是希望人人都能有飯吃,有衣穿,有足夠的力氣去追尋理想的。

  他們是厭惡苦難的。

  從始至終,值得人稱讚的,都只有女媧補天、夸父逐日、大禹治水那樣,面對苦難卻不願屈從的頑強和鬥志。

  但顯而易見,肉食者就討厭這樣的頑強。

  賤民的骨頭不彎下去,他們又怎麼能坐上去享福呢?

  「————你是不是信了太平道?」

  交流了一段時間後,友人從對方的言語神態中,突然察覺到了什麼。

  男人撫摸著自己的手掌,沒有說話。

  友人只能說,「現在洛陽對於太平道,很是警惕。」

  「南陽失陷後,陛下連過去的情義都沒有念及,命人推平了史道長的墳塋,粉碎了他的墓碑————曾被其撫養教導過的皇長子,也被斥責,責令其反思。

  「所以你在外面,千萬不要說這樣的話。」

  「我知道的。」

  男人點點頭說,「不為了我自己,也得為了妻兒老小,還有你和恩公。」

  他不會連累朋友,也不會連累曹嵩這位在危難之時,對他們伸出過援手的恩人。

  雖然對大漢的貴人們來說,曹嵩這個宦官之後,實在是面目可憎,當皇帝開啟大賣官鬻爵時代,這個一直打配合,給皇帝送錢,一路把自己送到三公之一的太尉位置上的傢伙,更是被清流們痛斥厭惡,但當年的太學生們,還是很感激他的。

  不管曹嵩在其他方面做了什麼事,起碼他是真的幫了太學,還接納了一些走投無路的太學生。

  更不用說,憑藉著曹嵩的豪富,為他做事的一些人,也能得到錢財上的獎勵。

  他因此娶到了一位溫柔的妻子,生下了一個活潑的孩子。

  原本一無所有的人,靠著這份庇護,生長出了新的軟肋。

  也就是在這間幽暗的小房子裡,面對著一同走過艱難險阻的友人,他才敢顯露出這樣的姿態。

  放到外面,感受著從皇宮中傳出來的,權力的威懾,他哪裡敢多言呢?

  「唉————」

  二人對視一眼,隨後默默將那壺濁酒飲完。

  而在皇宮之中,震怒後的皇帝將自己放置在了美人柔軟的懷裡,美酒讓他的身體變得遲鈍起來,思緒也慢慢不受控制。

  他本意是想著,用美酒來逃避現實的苦惱。

  可當酒水引起的紅潤,瀰漫到臉上時,皇帝不由自主的想到了世家,想到了各地的叛軍,想到了大漢糜爛的整個東部地區。

  他忽然笑了起來,嚇得正取悅他的美人都不敢繼續動作。

  「罷了罷了!」

  「那還跟朕有什麼關係呢?」

  反正他已經放手了。

  廢史立牧之後,地方上的事就讓那些人自己去處理吧!

  既然天天抱怨朝廷沒有維持好天下的安寧,沒有盡到保護他們財產地位的責任,那皇帝就乾脆放手。


  開玩笑,皇帝是住在洛陽的,老家也只是在河間一郡,如今已經被那個叫做竇建德的賊首占據了。

  河北其他的州郡,還有著其他的叛賊。

  天高地遠,想來是沒辦法收復了。

  為什麼要為了那些從未去過,從未見過的人,耗費那麼多錢財和精力呢?

  世家能只關心自己的家族,自己的鄉土,憑什麼皇帝不能只關心自己,只關心洛陽呢?

  「隨他們去!」

  「只要朕站在高處就行了!」

  洪水泛濫,淹沒無數地方又能如何?

  他是皇帝,他是天子!

  他占據著天下最中央、最繁華的洛陽,他擁有著天下最多的財富和資源,比起那些已經被洪水淹沒席捲的地方,他是站在山頂上的,他是很難被洪水沒過頭頂的。

  所以,他急什麼?

  地方平叛耗費的錢,用於加上洛陽的防禦,操練直屬於自己的禁軍,難道不好嗎?

  起碼錢花到自己身邊,皇帝能直接看到效果,能夠感到安心,而不是花了錢什麼結果都沒有得到,還要被人抱怨無能。

  「朕的精力,果然還是要花在你們身上!」

  想通了這一點的皇帝,伸手抱住兩個美人,延續起了之前的快樂。

  前來求見父親,希望他能免除兄長禁閉的劉協因此被攔住。

  宮人告訴他,這時候不方便進去打擾皇帝。

  劉協便只能失望退去,不敢仗著身份多做糾纏。

  雖然在很多人看來,他是皇帝極為寵愛的皇子。

  為了襯托出對他的寵愛,皇帝還多次斥責自己的長子,說他根本沒有為人君主的姿態和氣度,儼然一副要冊立劉協做太子的模樣。

  畢竟以常人的想法觀之,皇帝眼下就兩個兒子,以今漢帝王的壽命,以皇帝誕育子嗣的夭折情況,他這輩子可能也就這兩個孩子了。

  所以,嫌棄這一個,豈不就是疼愛另一個麼?

  但只有了解皇帝的人清楚,這位君主不愛任何人,他是只愛自己的。

  當年對何皇后如何寵愛?

  如今又對何皇后如何厭棄。

  當年對王貴人如何寵愛?

  可王貴人剛剛生下皇子便被毒死時,劉協除了被皇帝安排給董太后撫養之外,難道還從他這裡,得到過額外的慈父關懷嗎?

  他訓斥自己的長子,只是因為單純的討厭罷了。

  可兄長又該怎麼辦呢?

  劉協想到被關禁閉的劉辯。

  他想要去求助撫養者董太后的幫助,但天生的聰慧卻告訴他這並非可能之事大抵天下的寡母對於自己的孩子,都有著強烈的重視。

  因為她們失去了前一個可以倚靠的丈夫,生活的不順又無法令其尋求新的寬慰,便只能將目光匯聚到後一個依靠上。

  孩子,是母親未來的依靠。

  所以從本質上說,董太后對於皇帝還是很關心的。

  只是她的智慧有限,又有著那樣的性格,關心的表現也就成了,在劉宏很小的時候,就對著他念叨家裡錢財的不足,自己生活上的難處等等。

  等劉宏皇帝做了皇帝,有了自己的妃嬪,董太后便忍不住,對著那些奪去兒子注意的各色美人挑剔起來。

  然後,便與當年蒙受盛寵的何氏衝突上了。

  董太后像她兒子那樣熱愛錢財,而何皇后在這方面,也頗有心得。

  因為她是屠戶出身,身份在大漢天子的諸多嬪妃之中,也算低微。

  是以小民斤斤計較的習慣,也在她身上得到體現。

  偏偏何皇后又是一副風風火火的性格,跟她那七尺的身高,豐美的身姿十分匹配。

  這讓董太后更加看她不順眼。

  也許是從何皇后身上,看到了太多自己的影子,卻不願意承認那些問題,自己也有吧。

  總而言之,董太后跟皇帝一樣,討厭著與自己有血脈聯繫的何氏母子,她並不允許自己養大的劉協,去和劉辯多多接觸。

  這使得兄弟二人的玩耍,往往發生於大人沒有察覺到的私下。


  現在,他怎麼敢直接去找董太后呢?

  懷抱著憂愁,小小的劉協在宮廷的花園中徘徊。

  實在沒能想出辦法的他,來到一棵大樹底下,用腳踢了踢它的樹幹,發泄心裡的苦悶。

  然後,他聽到有宦官傳達起了皇帝新的命令:

  不是停止了對自己長子的折騰,而是重新啟用董卓,讓他去平定最近發生於西涼的羌人叛亂;

  前線作戰曉勇,戰果頗豐的曹操,則是被詔入洛陽,擔任皇帝常住的西園典軍校尉,接過了保衛皇室安全的重要任務。

  「嘶」

  不知道為何,劉協很不喜歡這兩個人的名字。

  他聽到這消息時不由得走了神,腳沒有收住力氣,使得踢樹幹的力氣反傷到了自己的腳趾。

  劉協因此抱著腿蹲了下去。

  秋日中那枯黃的樹葉,也伴隨著他的踢打,悉悉索索的落了他一身。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