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中平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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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4章 中平三年

  漢中平三年,中原的烽煙進一步燃燒起來。

  雖然在大漢的軍隊努力之下,一些地方的農民起義,還有蠻族入侵,很快便被撲滅,但另外一些地區接著又會掀起滾滾的浪潮。

  它們不像秦末、新末那樣劇烈,能在短短几月的時間,便翻滾出席捲天下的氣勢,但千河百川一起奔涌,總是讓朝廷的軍隊疲於奔命。

  而作戰的時間一長,問題也會迎來更多的暴露。

  比如後勤糧草總會跟朝廷發下來的通知對不上數,比如中樞派來的使者總要向將軍們索要自己的辛苦費,又比如地方上的勢力盤根錯節,外來平叛的大軍,都會因為不知何時衝突起來的利益問題,受到前者的掣肘。

  先前接替盧植,滿懷雄心上任的董卓已經被皇帝去掉了職務,以「廢物」為理由,趕回了他的老家。

  原因是他在前線的戰報並不能讓皇帝滿意,那頻繁請求糧草支援的奏疏,更是讓皇帝感到惱怒。

  明明朕已經給你撥了那麼多錢,明明朕已經給你發了那麼多糧,你怎麼還沒有把那些賊匪全都平定?!

  朕的錢到了你手裡,就是拿來打水漂的嗎?

  朕不要聽你的解釋,朕不想知道你指揮軍隊的難處,朕不會看你對地方牽扯手腳的陳情,朕只要你勝利!

  這一點都做不到,那就給朕滾!

  而董卓之所以能夠全須全尾的回到老家,沒有直接被皇帝下獄,也虧了李密的功勞——

  這位董卓愛婿在奉命征討河北叛賊時,救下了從河間郡逃出來的董太后親人。

  他用這救命之恩,還有大量的財寶,與之搭上了關係,並說服他們認可了董卓「宗親」的身份。

  董太后得知此事後,也在董卓給出的財寶面前軟了心腸,因此勸說皇帝放他一馬。

  這位母親很像她的兒子,在做生意這件事上極有原則。

  只要收了錢,就會去辦事。

  當然,最後的結果若不成功,這錢也是不會退還的。

  好在,對許多人與事不甚上心,很得「薄情寡義」一詞真意的皇帝,在侍奉母親方面,堪稱一位孝子。

  他接納了董太后的話語,只讓董卓繳納了一大筆「贖罪金」,隨後滾蛋了。

  至於那些沒有取得勝利,也沒有交夠錢的將領,則是被皇帝派人,用囚車請回了洛陽,與史道人關在一起。

  「你快要餓死了。」

  「這裡的老鼠都跑光了,想抓老鼠吃也吃不了。」

  洛陽的監牢中,伴隨著裡面的住戶越來越多,人氣越來越旺盛,蛇蟲鼠蟻的蹤跡也跟著減少了一些。

  沒辦法,鼠鼠也是要吃飯的。

  被人類擠占了生存空間,它們只能離開自己潮濕陰暗的「家園」,前往外面謀生了。

  不過,這裡原有的髒東西走了,自然會有新的髒東西填補進來。

  何博便混在那些或因作戰不利,或因「車馬費」給的不到位,或因確實屍餐素位,被皇帝統一安排吃牢飯的人群中,來到監獄中,看望起了史道人。

  這位曾經受到皇帝信任,還為了鼓勵其振作國事,耗光了自己所有積累的道長,在黃巾軍再度現身中原之後,便差點被皇帝下令殺死。

  但皇帝念著往日種種,終究還是沒有下死手一對於史道人,皇帝還是頗為看重的。

  因為聚集在他身邊的許多人,或多或少,都有著欲望與渴求,那些拼命討好他,被皇帝笑著呼為「父母」的宦官,那些擺出一副忠臣孝子姿態,在朝堂上、在宮闕前流淚勸諫的士人,哪個不想從皇帝身上得到利益呢?

  權力、地位、名聲、錢財————

  這是吸引著世人奔來往復的東西。

  但史道人不同。

  他不需要財富,不需要名聲,他對於自己的勸諫,好像都是真心的。

  他在希望自己做個好皇帝。

  皇帝先前,還因此問過他:「太平道的人,都是這樣的嗎?」

  他想起當年遇見的張角,覺得道長們不求名利的模樣,實在是太奇怪了。

  「你們為什麼要這樣?」

  史道人於是跟他講了一通《太平經》里的道理,並告訴皇帝,自己還有其他道人的路線之爭。


  當然,有關張角所代表的「鬥爭派」的事,他是沒有說的。

  而當時的皇帝,並沒有對史道人的坦然以告,流露出多餘的神色。

  他少年多思之時,都沒有被張角感染出良心,更不用說做了十多年君王的眼下了。

  不過,到底是對史道人多了幾分信任。

  結果呢?

  張角率領太平道信眾造反消息一傳來,皇帝就覺得自己被騙了感情。

  這可是再多錢,也無法彌補的創傷!

  「要不要吃個餅子?」

  對著形容憔悴許多的史道人,何博從懷裡摸出來個燒餅,沖對方搖了搖。

  靠著牆角的史道人沒有回應。

  何博便又掏出來根大蔥,卷著餅子自己啃了起來。

  他啃了一半,然後又說起黃巾軍等造反派的事。

  先說各路豪傑打到了哪些地方,又說哪裡生出了新的煙塵。

  中間夾雜了幾句關於朝廷的應對。

  史道人聽了,久久沉默之後,只是發出一聲嘆息。

  他總算開了口。

  「————我的嘗試失敗了。

  哪怕皇帝做了些事情,但大局仍然無法挽回。

  何博則是說,「個人的意志再強烈,也無法攔住該來的洪流。」

  哪怕在位的是明君聖主,頂多也只能將問題推遲一段時日罷了。

  關於這點,陰間的歷代先君可是討論過的。

  他們最後也承認,在既定的框架內,再有能力的人也只能做個糊裱匠。

  王景為什麼可以治理好黃河,讓它在眼下這多變的風雲之下,都沒有泛濫成災?

  無非是直接捨棄那原來的,已經被泥沙淤積堵塞的河道,重新開闢了一條新的、暢通無阻的河道罷了。

  「我做的是無用功嗎?」史道人疑惑的問道。

  他又老又瘦的臉上,有著幾分以往不曾見過的茫然。

  他不後悔自己的選擇,他只後悔努力了這麼久,什麼都沒有改變。

  何博想起那些因他而保留下性命的太學種子,又想起後者如今在世家豪強的莊園中,為其研製出來的東西。

  但他沒有說這個,只是羅列出一份記錄,上面寫著某些人的名字和經歷。

  何博告訴他:「還是有些用處的。」

  「有一些人家的確因皇帝的作為,擁有了更好的生活。」

  劉宏這幾年的行動,不能被完全否認。

  不然的話,如今大漢烽煙四起,朝廷哪來的錢糧物資,支撐起幾路兵馬同時作戰?

  皇帝可是不愛掙窮鬼錢的好商人!

  只是戰火蔓延的太迅猛,滅火的時間也拖得太久,使得他的努力,很快便被燒得乾乾淨淨。

  那些原本由他親手埋下的隱患,也隨著戰事的到來,得到迅速的爆發。

  「這樣就好!」

  史道人從上帝口中,得知了真的有人,因此改善了生活,擁有了更多的,在這亂世中活下去的底氣,便欣慰的露出微笑。

  「張角的才能和心志,都要遠遠的超出我。」

  「所以他想要救天下的人。」

  「而我則是想要救一家一戶的人。

  如果連這一點都沒有觸及到,他只怕是要活成個笑話了。

  何博沒有安慰他,只是啃著煎餅大蔥說道:「下輩子繼續努力吧!」

  起碼比上輩子被弟子騙得,都不能回老家安葬,已經好很多了!

  何博想起史道人的初始版本,那位曾經做過王莽老師的前漢大儒孔光,忍不住砸吧了下嘴。

  「記得投胎投早點。」

  要是像上輩子那樣,在陰間放鬆個幾十年,才定下「重新做人輔佐明君」的目標,然後排隊又排個幾十年————

  別再度錯過王朝的興盛期,趕上它衰敗的時候,至於對方這輩子為何會投身太平道?

  那可不是上帝暗中操作出來的,今漢的上升通道被世家一屁股堵得緊緊的,想要迅速揚名,接近君王,加入道門,的確是一條捷徑。


  史道人只當這是單純的提醒,沒有深思。

  他只是縮回了牆角,在皇帝刻意的遺忘下,靜靜的絕食而死。

  事到如今,他已經沒有話再對皇帝說了。

  皇帝也沒有對他動手。

  可他聽著外面的消息,見到不斷送來監獄,與自己做伴的大漢將軍們,還能如何呢?

  死了也算清淨了。

  而皇帝聽了他的消息後,只略微遲疑了一會,隨即吩咐下去:「找個地方埋了吧。

  不久,皇子劉辯也知道了這件事。

  他對扶養過自己,還教導過自己一段時間的史道人,還是有些感情的。

  於是他想要去見一見埋葬史道人的地方。

  但這樣的想法,只招來了皇帝的一頓訓斥。

  在寵愛起王貴人,並與之生下另一個兒子劉協後,愛情轉移得很徹底的皇帝,便將曾經喜愛過的皇后何氏、長子劉辯,拋棄到了腦後。

  等到何皇后因為嫉妒,趁著皇帝在西園與其他美人開無遮大會之時,將王貴人用一碗毒藥送走後,皇帝對這對母子的厭惡,更加嚴重。

  當然,這樣的情感背後,也有著何氏的兄長何進,投靠了世家的緣故。

  何進,原本只是一個屠戶,靠著妹妹得到君王的寵愛,才得以登上朝堂。

  皇帝本想扶持他作為天下寒門的表率,以招攬那些對世家不滿的人才,緊密的團結在自己身邊,結果,卻是像鬼神,還有袁隗暗中點評的那樣:

  過於急切的提拔,只看對方的出身、能力,便天真的認為其必然會跟隨自己,跟邪惡猖狂的惡人搏鬥,那一定會在「人性」上,狠狠跌一個跟頭。

  誰能想到呢,何進這個屠戶乍然而起後,不僅沒有按照皇帝的心意,做他手裡的刀子,反而事事跟著世家的腳步走,言行舉止,都恨不得與世家一模一樣,來證明何氏的「高貴」。

  當年曾在中山國身上顯露過的「皈依者狂熱」,如今在這些被皇帝提拔起來的寒門身上,也得到復刻。

  甚至為了表示自己與過去劃清界限的決心,他們還轉過身去,對同為寒門出身,卻還沒來得及被皇帝看上,撈一撈的後輩,給予沉重的打擊。

  那手法比起世家,還要簡單粗暴許多。

  畢竟後者還有請客、斬首、收下當狗這三個流程,先行上車的人卻只想著將車門緊緊關閉,自己則是坐在汗血寶馬拉的豪車之上,然後對著外面行走的人致以微笑。

  這如何能讓皇帝不感到生氣呢?

  他的本性,是很自負的。

  幼年失去父親,母親也沒有什麼智慧與魄力,小小的劉宏,便撐起了家裡的門戶,通過各種索要錢財的方式,維持住了作為大漢宗親的體面。

  這樣的經歷,可比當今那些被士人吹捧出來的「神童」,要強上太多。

  登基之初便成功政變掌握權力,更是讓劉宏對自己,有種「天命所歸」的錯覺。

  這是他堅信寒門一定會跟自己走的原因。

  結果何進的所作所為,卻讓皇帝意識到:

  有些事情,不是他想辦就能辦的。

  有些人物,不是生來就要跟他走的。

  但等他氣惱的想要解決何進時,十分喜愛這個愚蠢屠戶的世家,出手進行了阻止。

  這樣好的外戚,他們怎麼捨得讓其被皇帝廢棄呢?

  於是,皇帝只能將怒火撒到何皇后與劉辯的身上。

  因著「外甥像舅」的緣故,劉辯這個長子,更是時常被他訓斥辱罵。

  何皇后對此沒有一點抗爭。

  她瞧著身材健美高大,有著尋常女子不曾有的英氣,性情卻跟兄長一樣唯唯諾諾,臣服於上位者。

  憑藉著皇后的身份,她敢毒殺王貴人。

  可在皇帝面前,她也只會哭泣,祈求丈夫的憐愛。

  她哪裡敢為劉辯說話呢?

  她甚至還遷怒劉辯,認為是這個孩子沒有天賦,無法爭得父親的喜愛,導致了自己的失寵,完全忘記了,自己當年之所以能當上皇后,就是因為生下了劉辯這個皇長子。

  劉辯被父母這樣對待,自然養不出強勢自信的性子。


  他時常沉默,舉止也有些畏縮。

  只有史道人進宮,教導他一些道理經義的時候,能夠放鬆一些。

  因為史道人不會對他有什麼要求,只希望這位有可能繼承皇位的皇子,能夠養成端正仁慈的品德。

  但現在,史道人走了,劉辯還沒辦法去看他下葬的地方。

  他只能躲在自己的房間裡傷心,然後拿出一些值錢的東西,讓一些能夠出入宮廷,進行採買的宮人,帶去史道人那裡,為他裝扮一下墳塋。

  知父莫若子,劉辯能夠猜到史道人埋骨之地的淒涼。

  而等著宮人拿了東西出去,劉辯又聽說弟弟劉協悄悄過來找他玩耍的事。

  他抹了抹臉,便去兄友弟恭了。

  雖然他們的母親之間,有著深刻的仇恨。

  就連接手了劉協養育任務的董太后,都懷抱著對何氏的惡意,連帶著不喜歡劉辯這個孫兒,但兩位小皇子卻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

  在這座龐大老舊的皇宮中,在這個風雨飄搖的時代下,他們這對兄弟,有什麼不親近的理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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