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民怨如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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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3章 民怨如墳

  「早知道當年就不去拜神敬香了。」

  「不然的話,在家過安,哪需要在外這樣奔波受苦呢?」

  陰間,看著結束了孝期,再度出門行走起來,並慢慢追尋起自己目標的三兄弟,他們的父母,忍不住發出了抱怨。

  不遠處,被他們拜過,此時正擺弄著一塊磚頭的漳水河伯,路過聞言抬眼看了過來。

  老夫妻沒有察覺,只繼續講著:

  「老大做了道士,也不說他了。」

  「當年就該聽你的話,摁著老老三娶妻!」

  「要有了妻小,在故鄉積攢了家業,他們應該不會跟著老大,這樣胡鬧吧!」

  說什麼「只是清除世間的黑惡勢力,並不是真的造反」—.

  開玩笑!

  黑惡勢力的靠山在哪裡,它們的源頭在哪裡,百姓難道不知道嗎?

  百姓只是太忙了,太累了,很多東西難得去想去管,可他們心裡多少是清楚的。

  那些截道的強梁,那些吃人的黑窯,就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擺著,活得那麼滋潤!

  怎麼可能不跟上面有點關係?

  也就是外來人不了解內情,莽撞行事,才怪了規矩,讓貴人們少收了一些橫財。

  話說,最近來到洛陽,朝見新皇帝的燕國使者,還跟漁陽郡出身的官員起了矛盾,想來跟前段時間,被燕國搗毀的那處黑礦有關係。

  所以,對張角父母這等老一輩來說,清除黑惡,怎麼不是反抗朝廷呢?

  而造反,肯定是很辛苦的一件事!

  即便變成了死鬼,知道上帝與太平道的關係,可老夫妻仍舊希望,兒子可以活得輕鬆一些。

  「說這麼多,好像當年被兒子說服,讓他們隨自己心意過日子的人,不是你一樣!」

  等著老夫妻嘀咕完了,何博拿著板磚湊過來,撇著嘴對他倆說道。

  像巨鹿、鄴城這種靠近漳水,享受了鬼神最初庇護的地方,向來會受到上帝的關注。

  因此,當張角父母躲在家裡,悄悄的訴說兒子的叛逆時,上帝都能聽到。

  不過嘴上罵的厲害,行動上卻還是選擇了放任。

  不然的話,以當今之世,為了被察舉為孝廉而博取名聲,又因才能不足,只能在「孝」這件事上瘋狂折騰,以至於將好好的父慈子孝,搞得烏煙瘴氣的現狀,張角父母只要跑到公共場合,哭上一頓,自然會有熱心人士幫他們想辦法,將離家出、「不務正業」的孩子抓回來,壓入洞房。

  可現在,從巨鹿郡走出來,正在四處傳道,並進行著某些嘗試的三位大齡未婚男子,又是誰家的孩子呢?

  「啊,這——」

  這回,沉浸在自己世界的老夫妻總算面向了鬼神。

  他們還有些拘謹,對著何博有種說不出話的感覺。

  實際上,哪怕活著的時候,大多數人能從容的對著泥雕木塑的神像,念叨各種私密的,不能為外人所知的事,可等變成了死鬼,見到真的,能說會跳的鬼神了,就啞口無言,兩股顫顫了O

  葉公好龍,不外如是。

  好在上帝一直很隨和。

  在說了幾件張角三兄弟小時候的故事後,老夫妻也漸漸放鬆下來。

  張父很是真切的感激道,「那幾個小子想做要命的事,我心裡對此一直很擔心。」

  「現在到了冥土,明白死者有自己的歸屬之地,太平道的道長們,還受到您的庇護,這心裡就放鬆多了。」

  何博笑了起來,「那若沒有我的庇護,你豈不是要一路緊張到棺材裡去?」

  張父搖了搖頭,「要是沒有鬼神存在,那人死了也就死了。」

  「子孫過的再好,也不過給我修個好點的墳。」

  「子孫過的再差,也不過連累我的骨頭被人刨出來。」

  「唉,黃土枯骨,能享什麼福,受什麼罪呢?」

  何博很是欣賞這樣的態度。

  「那些肉食者要是像你這樣,世遭受的盤剝,想來還能少上些。」

  即便陰司有流程,允許死鬼頭七託夢,跟子孫進行一些交流,暗暗傳達一下鬼神對人間的態度,可這仍舊沒能阻止貴人之間,興起的厚葬習俗。


  一來,在於頭七託夢,其中自有制度。

  若子孫真心懷念祖先,那麼夢中場景與話語,自然會清晰許多,醒後也不至於迅速遺忘。

  反之,則會發生子孫一夜好眠,只在第二天睜開眼睛,迎接自己當家做主,揚眉吐氣時刻之類的事。

  只留下祖宗在陰間跺腳咒罵個不停。

  二來,辛辛苦苦,才擁有了這麼多財富,怎麼能夠跟平民使用一樣的喪儀葬事呢?

  皇帝要給自己修建皇陵,培養大量的器物,貴人自然也會想辦法,給自己修建華美奢侈的埋骨之地,陪葬大量的錢財。

  他們是堅定的生不與庶民同,死也不與百姓同的。

  說什麼「死亡最公平?」

  哼,貴人們才不信呢!

  他們就是要金裝銀裹,穿著玉衣,躺在那比起生人宅院,還要豪華的墳墓之中。

  即便有孝子從先人的夢境中,從道長的指教中,知曉了鬼神對於人世囤積的資財,並不承認,鑿山為陵也無法阻止昏君陷入地獄,可他們的錢總得有個用的地方嘛!

  拿出去賑濟災民?

  唉,白花花的銀子給了平頭百姓,那可真是造孽!

  「—您手裡的磚頭,是什麼神器嗎?」

  老夫妻對著上帝的話,先是點頭附和,然後瞧著那塊被上帝把玩的青磚,便生出了些許好奇。

  「哪是神器!」

  「這是我從某位貴人的墳頭上扒出來的建材!」

  何博也不含糊,直接一揮磚頭,對著張父拍去。

  「這上面寫的東西有意思—正趕上那人墳中進了水,外面瞧不出來問題,內里卻是塌了,這才被我撈了一塊出來。」

  上帝再怎麼閒得無聊,也不會無緣無故,去扒人好端端的墳瑩嘛。

  張父接住了磚頭,跟妻子碰頭一看,發現磚面上刻著一句話,是對墳瑩主人的咒罵。

  何博說,「類似的磚頭還有很多呢!」

  「類似的事情也有很多!」

  「我只是隨手撿的一塊。」

  民間的苦難一直沒有停止,貴人們還堅定不移的大興土木,用來取悅自己,誰會對此感到高興呢?

  而因著大漢對教育的推行,小民們大多是能識字,會寫兩句話的。

  其辭藻自然比不上士子華麗,文筆自然比不上貴人優雅,可傾入其中的情感,卻比張口國家大義,閉口仁孝忠悌的前者要真摯許多。

  畢竟他們不敢直接對貴人、朝廷進行咒罵,可被壓著做事時,與無人知曉處發幾聲牢騷,寫兩句咒語,還是可以的。

  就像當年的小兵,會在寫給家人的信件中,抱怨糧餉衣服的缺乏,讓自己在冬日裡忍飢挨餓,就像當年的刑徒,會在為始皇帝修建宮殿,修建長城時,刻上一些怨恨的話語,然後將之堆砌為君主豐功偉績的一部分一樣。

  沒有人能夠阻止這種情感的宣洩。

  「幸好我的神像修的早,給予匠人的工錢,也沒有苛刻。「

  「不然要是被人在頭頂、背部,這些不會被信眾看到的地方,刻上一串咒罵,那怕是得丟臉了!」

  僅僅是覺得丟臉嗎?

  不會怪罪那大逆不道的匠人?

  老夫妻對視一眼,又看了看手裡那承載著小民怨念的青磚,再度感慨起鬼神的溫良來。

  唉,掌握陰陽自然偉力的鬼神,都有著如此寬仁的胸襟,怎麼統治人世的君主臣,就做不到這一點呢?

  也幸好鬼神真的存在,死後的問責並非虛妄的,只是用來撫慰人心的幻想,不然的話,哪怕用寫滿詛咒的磚石,為貴人搭建起墳塋,讓其在裡面靜靜腐朽,也不過是匠人勞工的「自娛自樂」。

  因為咒語再怎麼惡毒,他們該搬的磚仍舊要搬,死去的貴人也不會因此而死的痛苦,受到額外的鑒磨。

  「但這些現象的存在,並非沒有作用。」

  陽世,重新行走起來的張角,對於「匠人對著主家,施展厭勝之術」的做法,發表自己的看法。

  他沒有父母那樣悲觀,只覺得這種無可以窺見,只有天地鬼神知曉的「詛咒」,終將迎來發揮其效用的一天。


  當這樣的咒語,在這一家一姓的王朝身上,層疊環繞許多之後,總會將之圍困,化為後者的墳瑩。

  讓那明明早已腐爛,無時無刻不散發著惡臭的肉食者,去到他應去的地方,迎來真正的安眠。

  而不是拖著腐朽的身軀,流著三尺垂涎,張著血盆大口趴在世人身上,企圖通過吸食世人的生命,來假裝自己仍舊是個活人。

  「但還要等多久呢?」張梁迫不及待的問道。

  他早就想要大戰僵戶了!

  張角搖了搖頭,「盲需要繼續等待。」

  他的目標已經樹立,他的決心已經堅定,他的犧牲也早已備好,但世間的規律,騎就不因人的意志而變裂。

  如果條件不夠充分,卻盲要率領民眾,發裂起義的話,那只是說明他與那些肉食者,那些驅使民眾,為自己博取富貴的野心家一樣。

  「我要為那些相信我,願意跟隨我的負責。」

  匆忙的行裂,要想取得成果,也不知道會多流多少鮮血。

  張梁於是坐了回去,悶聲悶氣的同意大哥的決定。

  他並非不懂得這背後的道理,只是一想到多等待一天,這世上便會多出一些苦難,便難免心急如焚。

  「先盡力施為吧!」

  張角站起身,對自己的兩個兄弟說道。

  他隨後推開緊二的門窗,走到陰雨綿綿的外界,看著眼前充滿死寂之氣的景象—

  這裡,是一座近來爆發了瘟疫的城邑。

  許多人因此死去,朝廷的官員也照例對這裡三行了封鎖,企圖用「先讓得病的人死去」的辦法,來解決瘟疫的蔓延。

  只留下不怕死的太平道,帶著籌集過來的藥物,在這裡挽救希望猶存的生靈。

  而這樣的行為,自然會迎來不少讚許,也使得騎就對朝廷亨有不滿的人,生出更多的怨憤來。

  「大漢怎麼會變成今天這副模樣!」

  「朽禽獸占據朝堂,放任子民受苦受難,看來是真的失去天命了!」

  有腦子靈活,又有些亨才不遇之感的寒門子弟忍不住在心裡想到:

  若漢室當真行至了天命盡頭,那新舊王朝的更迭,想來在不久之後,便要到來。

  他們為什麼不想辦法博一博呢?

  只坐在原地不裂的話,高官厚祿,可不會從天上亂下來。

  至於他們為未來拼搏的行為,會對大漢造成怎樣的折害,寒門心裡清楚,卻沒有多少顧慮。

  畢競先秦之時,多的是為謀求名利地位,而遊走他國為臣,轉頭三攻自己故國的人。

  衛國的商鞅幫助了秦國變法,楚國的伍子胥率領吳軍沖三了郢都,鞭屍了楚平王—

  這些例子就擺在史書上,也沒見後人對其有什麼指責。

  什麼?

  當今之世大一統已久,不能用先秦的例子代入?

  那他們可不管!

  讀了一子書,從小就想著依靠學識來光耀門楣,卻要被一群憑藉出身血脈,就占據高位的無能之輩企在頭上,怎麼想都無法接受!

  除非大漢像西海宋國一樣,推行科舉之制,不管家世,只以成績論高低。

  可想想也知道,世家哪裡會將吃到嘴裡的肉,吐出來和別人呢?

  大族子弟何其之多,為了當好族長,他們怎能不委屈下寒門呢?

  如此,那也不能怪寒門效仿先秦自主擇業的前人舊例,為自己規劃未來了。

  誰讓按照眼下的局勢來說,打三洛陽,比舉孝廉洛陽,要輕鬆更多呢?

  對於這些人的想法,高高在上的皇帝並不了解。

  他正忙於就著瘟疫的事,來增加府庫中的錢財。

  「國家多難!」

  「可惜朝廷的太倉,也沒有餘糧啊!」

  朝堂之上,皇帝劉宏對臣子面露無奈的說道。

  然後,他又提起,「為了豐足府庫,使國家有治理的底氣,朕有意將一些官營之業,向民間三行售賣!」

  自古以來,想要讓錢包充盈起來,解決缺錢花的問題,普遍採用兩種方法,一個叫「開源」,個叫「節流」。

  而以皇帝的品行,是不願意委屈自己的。

  他在河間當亭侯的時候,就受過錢財上的委屈,現在當了皇帝,為什麼盲要省吃儉用呢?

  今漢開國,已經有一百多年了!

  哪需要像開國時那樣「休養生息」,約束欲望呢?

  於是,只能想辦法開源了。

  可一時半會,琢磨不出搞錢的法子,賣一賣舊時的產業,便成了理所應當的事情。

  天底下的敗家子,總是要從「賣鋪子」這件事上,先做起來,積累經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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