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母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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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1章 母與子

  元初二年,懷胎十月的李氏平安生下了一個男孩。

  這是皇帝的長子,降生時的哭聲十分洪亮。

  鄧太后抱著他,心裡非常歡喜,認為這是皇室子嗣能夠得到壯大的預兆。

  借著皇長子誕生的機會,鄧太后還想緩和下皇帝後宮的問題雖然因為皇帝先前的言行,鄧綏對他有了幾分不滿,歸政的想法也隨之中斷。

  但這天下到底是劉氏的天下,她也有衰老死去的一天。

  皇帝終究是要接過權柄,執掌社稷的。

  所以,鄧太后便想著彌補一下皇帝的缺陷。

  教嘛,像明帝、和帝那樣聖質超群的君主,縱觀史冊也沒有幾個,總歸是要教一教,還是讓後人知道自己要做什麼,自己能做什麼的。

  哪怕皇帝已經二十一歲,是個擁有不少妃嬪,甚至生下了一個孩子的成年人。

  鄧綏想著:

  她要教導皇帝明白,後宮安穩的重要性,皇家子嗣的重要性。

  不能放縱內心的疼愛,讓前漢成帝時趙氏姐妹、今漢章帝時竇氏的故事,再度上演。

  奈何她的努力沒有取得成效。

  皇帝認為這是她不滿於前朝的權力,還想進一步控制自己的徵兆。

  「朝堂上的事情,已經都讓她去處理了。」

  「後宮的事,難道她也不想讓朕得一絲喘息嗎?」

  皇帝對自己的乳母王氏發出不滿的抱怨,神情間滿是委屈。

  仿佛先前拉著路過的美貌宮女隨地大小睡,事後不認帳,還企圖將之銷毀的不是自己一樣。

  王氏連忙安慰他,說出來的話語卻讓皇帝愈發惱怒。

  最後,他選擇忽略鄧太后的建議,對生下皇子的李氏仍舊不理不踩,連帶著對自己的血脈也生出了幾分厭惡。

  轉過頭,他還冊立了閻氏做皇后,想要用後位來安撫因長子出生,而妒火中燒的對方。

  閻皇后初時平靜了些許,後面卻又想著:

  「若我無法生出嫡子,日後大位又該如何?」

  「李氏一個賤人,難道會當上太后嗎?」

  她懷抱著這樣的憂慮,又回憶起鄧太后對皇子劉保的重視,更加坐立不安。

  於是,閻皇后生出了對這對母子下手的想法。

  奈何劉保被鄧綏養在身邊,她實在觸碰不得,只能抓到李氏,將之殺。

  鄧太后聽說這件事後,當場為之震怒,認為閻氏沒有盡到皇后的職責,想要廢點她。

  善妒的皇后,鄧綏是遇見過的。

  漢和帝的第一任皇后陰氏便是如此。

  但陰氏也沒有做出過殺害後宮妃嬪的事情。

  「皇帝的性子不像他的父親,倒像他的祖父」

  「就連寵愛的女人,都這麼相似。」

  稚子劉保在乳母的懷中哭的厲害,鄧綏憐惜的摸了摸他的臉龐,心裡想到:

  若不能更改制止,難道要放任她像竇氏迫害梁、宋兩位貴人一樣,迫害當今天子的後宮嗎?

  但皇帝表示自己不在乎。

  他是真的很像章帝,對後宮中不受寵愛的女子一點都不在乎。

  聽說鄧太后想要廢點閻氏的消息,他只覺得自己一再忍讓,卻沒能得到對方的尊重。

  更重要的是,今天的鄧綏可以廢立皇后,來日是不是就要廢立天子呢?

  因此,皇帝與太后爆發了激烈的衝突。

  鄧綏受了氣,過去宵衣旺食帶給身體的隱患也跟著爆發,不久便病倒了。

  朝堂上的臣子們為了這件事,也向皇帝發出抱怨。

  雖說他們暗地裡,對一直打壓世家,嚴管自己的女君懷有不滿。

  但皇帝這件事,辦的實在是太差勁了。

  太后輔佐少年天子執政,這是大漢祖制:

  兒子孝順父母,這更是諸夏制定禮法後的絕對正確。

  現在做皇帝的兒子,把做太后的母親給氣倒了,說出去難道不會引來天下人的恥笑嗎?


  先帝清理竇氏勢力的時候,都保留了明面上對竇太后的尊重呢!

  皇帝感受到了壓力,於是選擇向太后道歉。

  他服侍在名義上的母親左右,並為之親嘗湯藥,衣帶逐漸寬鬆。

  閻皇后也誠懇的認錯,指天畫地的向鄧綏保證自己一定會改變。

  鄧綏對之反應平平,但最後沒有再提廢皇后的事。

  她病了,那日益不足的精力,還能支撐起為大漢更換一個新的掌權者嗎?

  且不說廢立天子,會引發何等劇烈的風波,以至於摧毀她苦心經營而來的治世,就說下一任皇帝,就一定會比眼前的劉祜還要優秀嗎?

  劉祜是她看著長大的,雖然品性這種私密的變化,脫離了她的預料,但他的才能卻是不假的。

  對於國事,劉祜也的確上心。

  不然也不會總想著掌握權柄,按照自己的心意駕馭天下。

  他只是—

  只是在後宮事務上任性了些罷了。

  「母親,該吃藥了。」

  皇帝的呼喚打斷了鄧綏的沉思,隨之而來的便是苦澀的湯藥。

  鄧綏看了眼神情憔悴的劉祜,嘆了一口氣,然後將藥物直接飲盡。

  又喝上一碗清水沖刷口中的藥味,鄧綏忽然詢問皇帝:

  「你能繼承光武以來的基業,光大先帝的志向嗎?」

  皇帝原本暗沉的神色頓時綻放出光彩,當即回道,「可以的,可以的母親!」

  鄧綏於是又嘆了一聲,語重深長的說道,「但願你能像章帝那樣吧。」

  章帝再怎麼疼愛竇氏,放任她迫害宮中的女子,對子嗣卻是看重的。

  對君主來說,妃子和皇子,是兩種東西,不可以同一而論。

  對待二者的態度,自然也要有所區別。

  所以當今天子的生父,身體不好的清河孝王劉慶,能夠在竇氏手下順利長大。

  這也是前漢成帝至今被垢病的一大原因。

  實在是沒見過親手扼斷自己根的君王。

  皇帝認為這是太后對自己的褒獎,也意味著她對自己的原諒,心中便安定下來,又生出了幾分對鄧綏的感激和敬重。

  他那些在陰間的祖宗見了,便有碎嘴子武帝抱著手說:

  「這小子性格也是奇妙。」

  「先前鄧氏對他友好,他卻總想著對方的壞處,認為自己會遭到傷害。」

  「現在鄧氏對他顯露出明確的不滿了,他對鄧氏的態度,卻有了幾分作為兒子的恭順和孝敬。」

  「用上帝的話來說,豈不『正是敬酒不吃吃罰酒』的性子?」

  旁邊看熱鬧的劉荊也背著手說風涼話,「這也有些像孔子口中的『女子」。」

  「遠之則怨,近之則不馴。」

  「唉,果然難養!」

  說罷,他還對著板著臉的明帝擠眉弄眼。

  有陰間的法度在上,又有陽世的好外孫助力,劉荊這段日子對劉莊更加不客氣了,路過後者陰宅時,恨不得把頭昂到背上後。

  明帝對兄弟的胡鬧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自己的兒子說,「你帶得好頭!」

  章帝擺著手說,「我與他隔著一代人呢,生前更是未曾見過,如今養出這副性格,哪能怪罪到我身上?」

  他轉而想要甩鍋給和帝還有清河孝王,卻發現兩個兒子都沒有搭他。

  祖父光武也對他說,「不要再折騰自己的兒子了。」

  「我近來跟醫仲先人請教過了,血脈天性之間,的確存在聯繫,其中隔代傳承的情況,也不算少見。」

  章帝聽了祖父的話,便低著頭沉默下去。

  他已然後悔生前對後宮的疏忽,可惜萬般錯誤,不是後悔便能挽回的。

  只希望鄧綏能多活些時候,將劉祜這小子調教的懂事一些,莫要沉迷於閻氏的美色,做出暈頭暈腦,有礙於社稷的事來。

  陽世,病癒後的鄧綏履行了自己先前的想法,帶著皇帝處理起了政務。

  她用天災平息下去後,各地急需的恢復生產,來教導生長於深宮,從來不必為吃穿發愁的皇帝,有關耕耘收穫的重要性。


  又用西邊再度鬧騰起來的羌人,教導皇帝邊疆安穩的意義,並告訴他朝堂上有哪些務實得用的臣子,可以幫助大漢保境安民。

  在之後,又下令求賢納土,將張衡等於前些年表現良好的人,提拔入朝堂,壯大寒門的力量,並借之沖淡隨著天下太平,早已蔓延開來的清談之氣。

  皇帝學的很認真。

  雖然他的一些政令,會遭到鄧太后的駁斥,讓皇帝心中很是不快。

  但權力的誘惑到底要超過學習的痛苦。

  他真的太想進步了!

  再者說,等熟練了政務,並利用發號施令的機會,聚攏一些忠心的臣子到身邊,他也不是不能像和帝那樣,通過發動政變,從太后手中奪回權柄。

  到那時,他受的委屈,必然可以報復回去!

  鄧綏沒有忽略皇帝眼底的情緒,但看著皇帝日益熟練的處理政務,終究沒有說什麼。

  皇帝已經成年了,有自己的心思和傾向,又哪裡聽得見她的話?

  她只能用心的教導劉保這個孩子,順便處理下皇后閻氏在後宮弄出來的爛攤子在度過了先前的危機後,閻氏又抖擻起了威風,像前輩竇氏那樣,針對皇帝的後宮展開無差別的迫害。

  這使得除劉保之外,後宮再沒有其他孩子出生。

  可見閻氏鐵了心要在自己生出嫡子之前,幫皇帝選擇性絕育。

  鄧綏為此懲罰過閻氏好幾次,奈何皇帝一直護著對方,還理直氣壯的說:

  「閻氏並沒有再傷害後宮妃嬪的性命,她的過錯比不上過去,又怎麼能受到比之前更嚴肅的處罰呢?」

  「至於子嗣——.」

  皇帝頓了頓,隨後又說,「母親照顧劉保這個孩子,我很是感激。」

  「日後若再有孩子,也願意將之送來母親面前,聽從您的教導。」

  反正他是可以播種的,身體比起先帝的「精出如水」,也要好上不少。

  如今正直青壯,哪裡需要為子嗣擔憂?

  他只是想寵著閻氏,滿足她比其他人先生下皇子的心愿罷了。

  至於宮女李氏?

  那只是個意外!

  鄧太后見他這樣堅持,也只能對他說道:

  「那便隨你去吧!」

  她的精力本就不足以同時調控前朝後宮,如今還加上了教導皇帝理政的事,便更顯得疲憊。

  在這樣的情況下,若處處強求,得到的結果只會是處處失敗。

  對比下這三項工作,後宮最是輕鬆,也最容易調整,只能暫且放置。

  面對著替閻氏感激太后仁慈的皇帝,鄧綏忽然想起了先帝和陰皇后的故事:

  也許當年先帝面對陰皇后時,也有著類似自己眼下的苦惱。

  只是先帝並非沉迷美色的人,後宮中還有自己可以拔擢。

  當今天子卻喉!

  「記得,一定要時刻以大漢江山為念!」

  鄧太后囑附著皇帝,得到了後者的正色許諾。

  可惜鄧太后想著他對閻氏的寵愛,心中實在飄忽,只能在撫養劉保這件事上更加用心元初五年,隨著張衡等人才的數量逐漸增多,格物之學對治理天下的重要性日益顯露,鄧太后便採納張衡的建議,興辦了一個招收聰穎幼童的新式學校,想要為國家儲備更多人才。

  全國選五歲至於十五歲之間的幼童少年百人,進入這所稱之為「元初學宮」的學校,接受多種學科教育,而不僅僅像太學那樣,多側重於儒家經典。

  這樣的舉措引來了許多學者文人反對,認為這是對儒學的不敬。

  要知道,自前漢元帝起,便是「獨尊儒術」!

  豈能挑畔這個學派的威嚴!

  但鄧太后沒有因儒生們的反對而收回這道命令,甚至更進一步,允許女子也進入元初學宮學習。

  這更讓儒生們眼晴瞪大,氣喘如牛,有種天塌地陷的感覺。

  而皇帝這邊,卻是支持起了太后的做法。

  並不是因為他理解了後者興辦元初學宮的用意,理解了格物之學對世事發展的重要性,只是因為他從中察覺到:


  這個命令,會嚴重折損鄧太后在天下人心中的威望。

  此消彼長之下,他樹立天子威嚴,重掌權柄,豈不是更加方便?

  皇帝為此高興起來。

  不過,這樣的高興沒有持續太久,便因為入學的一個孩子而散去了。

  身為章帝之孫,先帝之侄的河間王次子劉翼,時年七歲,聰明伶俐,容貌俊美,很得鄧太后的喜歡。

  她想著先前因皇帝的事,而耽誤至今的,為平原王劉勝選擇嗣子傳承祭祀的事,便下令將劉翼過繼給劉勝。

  隨著皇帝的秉性日益顯露,鄧綏對劉勝這個乖孩子的想念也日益深重,希望他在死後也能得到快樂。

  可這又觸及到了皇帝的敏感點,讓他驚出一身冷汗。

  劉翼討取了太后喜愛,又成了平原懷王的子嗣,和帝禮法上的孫子難道他會取代自己嗎?

  看來鄧氏廢我之心不死啊!

  他的乳母王氏也跟著唉聲嘆氣,仿佛末日就要到來一樣。

  皇帝又怒又懼,但在鄧綏面前的表現,卻更加優秀恭敬,甚至還對一直養在太后宮中,不怎麼關心的長子劉保,表現出了幾分慈父姿態。

  他想用這個孩子來提醒鄧太后:

  她禮法上的孫子,最能在自己之後繼承帝位的孩子,應該是劉保,而不是河間王的子嗣。

  河間王劉開跟先帝的關係,有他父親那樣親近嗎?

  鄧綏窺探到了他的想法,便在處理完了劉翼的過繼之事後,不再對之關懷呵護。

  趁著皇帝不安的機會,鄧綏向他提出了立劉保為太子的建議。

  皇帝不甘心的同意了。

  他已然想到,得知這場「交易」後的閻氏,會在自己面前哭鬧成什麼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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