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平與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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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0章 平與亂

  「今年的氣候還是很不穩定。」

  「洛陽周邊的蝗災要驅使很多飛鳥才能穩住,不至於擴散……」

  當鄧太后為治國而苦惱時,

  當少年天子為自己的地位和權力受到限制而悲憤時,

  陰間的死鬼們也沒有因為上帝的甩手而懶散偷閒。

  畢竟上帝總是甩手,

  有祂沒祂,很多時候都是一樣的。

  「……不,還是不一樣的。」

  西門豹看著面前那記錄了這些年中詭異氣候的文書,感覺自己本就稀少的鬍鬚和頭髮,再度損失慘重。

  他原以為,

  跟著鬼神從春秋末年的漳水,一路流淌到享用了新河道的黃河的眼下,

  自己什麼大場面沒有見過?

  結果上帝轉手便告訴他:

  大場面可多著呢,絕不能沾沾自喜!

  這「上帝鬧海」的戲碼,西門大夫哪裡見過?

  上帝駕臨海中,猶如大日沐於池中,由其引發的連鎖反應,總是應付不完。

  蒸騰的水汽,

  席捲的狂風,

  飄忽不定的雲流,

  一不小心便會為凡人的生活帶去巨大傷害。

  而起初,

  死鬼們還不能判斷,那疾風驟雨是自然運轉所致,還是上帝沐浴東海所致,

  好在觀望了一陣時間後,

  那忽漲忽落的雨水,

  那在大江南北肆意遊走的旱澇,

  都讓死鬼們露出釋然的微笑。

  隨後,

  他們就開始彌補起上帝不經意間捅出來的窟窿。

  沒辦法,

  到底是頂頭上司,

  到底是受其庇護,

  上帝養他們這麼久,就是拿來幹活的。

  總不見得是將之當寵物包養了吧?

  死鬼們哪有這姿色條件!

  而為了更好的解決上帝鬧海引發的災禍,

  西門豹甚至還專門從泰西聘用了一些學者過來。

  他知道地中海的航海之民,在這種事上的經驗總是多些的。

  奈何那些得到上帝庇佑的羅馬沒能發揮出西門大夫想要的作用。

  他們告訴中央之國的上官:

  「地中海是一個較為封閉的海域,和與廣闊大洋相連的東海相比,存在著不小差別。」

  誠然,

  上帝在潤入東海之前,便伸出自己無形的大手,為東海與大洋劃分出了一道邊界線。

  但蒸騰上空的水汽總是自由的,

  太陽的普照也是慷慨大方的。

  這些引導著天地規則運轉的超然存在,從來不會因為所謂的「界限」,而拘束自己的光與熱、水與風。

  於是,

  哪怕大洋不會因為上帝在東海的舉動而暴怒,

  哪怕何博也一直小心衡量著進出深淺的力道,

  也難免會攪弄起一些風雨,隨後與大洋順應天道而孕育出的風浪聚合在一起,拍向陸地。

  因著這個緣故,

  曾放出豪言壯語,表示自己「一定會在上帝下海後為之沖兩發」的南海大都督,在這些年裡也受到波及,猛吃了幾個颶風,吹得髮型都亂了,

  後面為了彌補暴雨淹沒農田所造成的損失,更是差點把趙佗等手下再累死一遍。

  偏偏天地間的水汽又有定量,

  當暴風將雲雨全都吸為己有後,一些距離海邊較遠的地方,自然會出現旱蝗之災。

  這又把本就消瘦的,受封於一地,負責調度水土的鬼神們再榨了一遍。

  上次聚合議事,

  他們的臉色都有些像病癆鬼和餓死鬼了。

  而這,


  還是在扣除自然運轉本應降下的災禍後的工作負擔。

  「東瀛齊國那邊,只怕是更加糟糕。」

  想起近來一些消息的死鬼,在感慨完「上帝的糊裱匠不好當」後,又說起了東瀛那邊的事情。

  東瀛的姜齊復立,已經過去了近二百年的光陰。

  而時間總是無情,

  人世的流轉下的弊病積累,也不會因一兩位聖君明主的出現而停滯,乃至於消磨,

  所以姜齊發展到現在,內部已經有了許多毛病。

  雖然充當海上馬車夫,

  以及緊緊抱住中原上國的大腿,

  讓齊國的生活比起困於一島之上要好出許多,

  他們開闢出來的海外領土,在熬過最初幾年的艱辛後,也給予了齊國本土不少回報,

  齊人也因此養成了向外出走,與風浪相搏的習慣。

  但一國的發展,總逃不過「君以此興,必以此亡」的規律。

  長時期的航海搏浪,

  讓開拓出來的一些海外之地慢慢的與本土離心,更加注重自我。

  畢竟海上之國不同於陸地,

  他們沒有綿延堅挺,遍布疆域的道路,可以做到「河內凶,則移其民於河東,移其粟於河內」。

  先是物產本就不夠充盈,以至於要去海上賣命,

  再是海路多磨難,天地自然的險惡在乘船之時,會完全顯露於人前。

  很多時候,

  只要海浪洶湧一些,海風狂野一些,海外領土就會與東瀛本地斷開聯繫。

  如此,

  他們談何歸心?

  靠自己求活的時候沒見著本土來人,

  叛亂了……

  哈哈,叛亂了本土也不一定能來人呢!

  除此之外,

  東瀛大島上山地過眾,平原稀少,也使得難以像長安、洛陽那樣,據一地而控制四方,成為一個號令天下的核心。

  呂姓齊國時,以田橫的才能尚且要制定分封的政策,

  姜姓齊國時,也就呂鵬及後三代,利用威望和開拓海外帶來的資糧,維持住了集權的格局。

  在此之後,東瀛也是諸侯蜂起,抗命者眾。

  這些年風暴多,

  哪怕東瀛的鬼神也被吹得鹹魚翻身,對之進行了一定的安撫,也沒能抑制住桀驁不馴者以此為理由,反抗朝廷的驅使。

  早就死成一捧黃土,連墳頭的樹都因為狂風席捲而倒下一片的呂鵬因此感慨:

  「不知姜齊之後,又是何人統治這裡。」

  「也不知後來者會不會延續此前的事業。」

  對此,

  具體行為很是符合「逝者如斯夫」這句話的東瀛分帝則是在漂過呂鵬身邊的時候,對他進行了安慰:

  「不用擔心。」

  「就算齊國封鎖了自己前進的道路,也有宋人跟著呢!」

  趙宋建立後,除了展現自己充沛的武德,跟北邊突然冒出來的匈奴干架,跟西邊一直侵吞諸夏自古以來領土的羅馬乾架之外,

  在掙錢發展這件事上,也是花了很多心思的。

  更別說趙裕出身的家族,本就是以經商為業。

  於是一掌握到足夠的權力,趙裕便想辦法召集人手,開闢起了商路。

  他的軍隊打到哪裡,

  宋人的生意就做到哪裡。

  即便是羅馬也一樣。

  畢竟爭奪領土、爆發戰爭……這些只是政治問題,

  老百姓們之間還是要做生意的嘛!

  是以隨著鐵血大宋擊敗匈奴,火併羅馬,國力日益昌隆的步伐,宋人也逐漸活躍起來。

  稍有不慎,

  齊國這個海上馬車夫,還真有可能被這群二道販子給取而代之。

  呂鵬於是被安慰的更加傷感,對著墳頭吹倒的樹流下了眼淚。


  「齊乃海中之國,距離陸地遙遠,咱們現在還用不著擔心它的結局。」

  交談之中,有死鬼這樣說道,「眼下還是多看看洛陽那邊吧!」

  中原這片受上帝珍愛之地,諸夏君子們的起源之地,才是真正的重點!

  而這片土地上的一舉一動,自然也牽扯著整個諸夏世界。

  若大漢之後仍舊強盛還好,

  若是走向衰落……

  那東邊的東瀛炸了,乘著船過來騷擾沿海的可不會少。

  要知道當年齊魯海賊王呂母的一支手下,就投奔東瀛遠親去了。

  宋國更是不介意跑過來爭一爭正統。

  他是玄鳥的繼承者嘛!

  「可鄧太后不是將天下治理的還不錯嗎?」

  有了鬼神的到處補窟窿,

  加上鄧太后年年賑災濟民的舉措,

  大漢並沒有因為天災而生出額外的動盪,大體延續了開國以來的平和。

  只是世家多有不滿罷了。

  畢竟鄧太后落實了孟子與魏惠王的對話,將北方受災的百姓大力遷往江南之地,又大把大把的將產自於江南的糧食,運來北方賑災和填補因年年放糧而虧虛嚴重的府庫。

  這給了百姓活路,卻是斷了豪強們的財路。

  但他們武裝反抗的心思,已經隨著永初四年的四夷賓服,還有之後幾年鄧太后興建軍馬場,增強將士戰鬥力,清掃周邊戎狄的舉動,而少了許多。

  忍耐的對象從鄧太后變成了豪強世家。

  與人斗又進入了新的環節。

  就在今年,統治天下的女君甚至在群臣的強烈建議下,帶領著皇帝和其他宗室,主持了一場對宗廟的祭祀。

  這宣示著她的權勢距離「皇帝」,只差了一個稱號。

  朝野為她發出海嘯般的呼聲。

  「但這不是永恆的。」

  「鄧太后這樣食少而事繁,很難享有長久的壽命。」

  「天下終究要交給當今皇帝來管理的。」

  「而這位年輕天子嘛……」

  仗著自己轄區鄰近洛陽,經常跑到那樣吃瓜圍觀皇室生活的鬼神說到這裡,便不再言語,只擺了擺手。

  聽者知曉了他都未盡之意,也跟著說:

  「年輕多智,未必是一件好事。」

  「希望親政後的皇帝不要辜負了長輩的心血。」

  說罷,

  聚集蒿里,向西門宰輔匯報自己近來工作的各地封神們便又散去,繼續給上帝糊裱去了。

  而在陽世,

  有感於天災逐漸減輕,自己終於能夠鬆口氣的鄧綏,下達了改元的命令。

  她希望用這樣的行動,來表達內心的喜悅——

  這些年來,鄧太后每聽到地方鬧災,百姓饑荒的消息,就通宵不能入睡。

  她減少了自己作為天下最尊貴者的生活供給,還處罰了洛陽中許多放縱的權貴,將攢下的錢拿去救濟災厄。

  七八年的時間艱難度過,

  去年多地送來豐收的消息,倉庫再次被產於淮河以北的糧食填滿,天下終於有了恢復平靜的趨勢。

  於是年號也就從「永初」變成了「元初」。

  元者始也,

  初者首也。

  她在選定這個年號時,心裡已經有了歸政於天子的念頭。

  不過前幾年她忙碌太過,

  不斷的災禍也讓她不敢將之拿去給皇帝試手:

  天子這裡出點錯誤,

  毛筆上低落的墨水,便要化作淹沒萬民的洪水。

  國事已經艱難如此,實在不能再給百姓增加負擔。

  好在,

  最苦的日子到底是結束了。

  這也是今年春天,一向謹慎守分的鄧綏,同意親自主持宗廟祭祀的原因:

  她是個情緒很正常的人,


  當辛苦有了成果,肩上的重擔也即將交付給後代時,

  難免會生出與先人說說話,顯擺一下自己功績的想法。

  而現在,

  她只需要再累一累自己,補足先前對皇帝教導上的疏漏就好。

  等皇帝熟悉了朝政,她便能安心放手。

  可惜,

  世事總難如人意。

  就在鄧太后自覺天下大好,還為日益健壯的皇帝選了一批新妃嬪來充實後宮的時候,

  先帝僅剩的孩子,

  大漢的平原王劉勝,在洛陽城中去世了。

  膝下沒有子嗣。

  他的身體一直不好,

  而今漢也有著挽留成年皇子在洛陽居住的例子,

  於是鄧太后雖賜予了他廣闊富足的封地,卻還是將之視為需要長輩照顧的孩子,讓劉勝一直留在洛陽,直到加冠成婚。

  鄧太后還期待著他能像先帝那樣抖擻精神,傳承血脈,誰曾想直接病故。

  她因此非常傷心,覺得自己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卻是使得先帝血脈斷絕,實在辜負先帝。

  皇帝起初也跟著傷心。

  畢竟劉勝與他一同長大,終究有少年情分在。

  但見到鄧太后悲傷的樣子,他又忍不住想:

  這樣落淚,

  是因為心中對劉勝抱有額外的期盼嗎?

  她是不是想要更換天子,用劉勝取代我呢?

  先前改換年號,是否便有深意?

  幸好,

  劉勝及時死去了。

  他不用再為某些事情擔憂了。

  之後,

  鄧太后的精力被平原王的葬禮牽扯了過去,

  她還計劃著在宗室中挑選傑出的少年,將之過繼給早逝的劉勝,讓這個自己養大的孩子,不至於斷絕了祭祀。

  皇帝沒有過去打擾她,只在皇宮中心態從容愉悅的行走起來。

  途中,

  他遇見了一個美貌宮人,於是寵幸了她。

  年輕氣盛,

  這個宮人很快便有了身孕,懷上了皇帝第一個孩子。

  自入宮後便得到皇帝盛寵的閻氏對此很是嫉妒。

  因為皇帝在床榻歡好之時,早就許下承諾,要立她做皇后,立她生下的孩子做太子。

  閻氏因此常以「後宮第一人」自居。

  她怎麼能容忍一個宮人,奪走生下皇帝長子的榮耀呢!

  萬一她後面無法生下孩子,又該怎麼辦?

  閻氏懷抱著嫉恨,想要處死那無辜的宮人李氏。

  但消息傳到鄧太后耳中,

  剛剛失去一位親人,心中滿是未能見到其血脈延續遺憾的女君,選擇了庇護李氏,幫助她平安生下這個孩子。

  「不管是男是女,只要能生就好。」

  能生,

  對皇帝而言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這樣,

  她之後歸政於天子,便更加放心了。

  只是,

  當皇帝為了安撫哭鬧的閻貴人,抱怨太后不應該庇護那個懷了自己孩子的宮女時,

  鄧太后頓時生出了暈厥之感。

  她收回了歸政的想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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