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安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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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9章 安帝

  劉祜,

  是今漢的第六任皇帝,

  也是今漢第三個年少繼位的天子。

  由於和帝子嗣艱難,活下來的長子劉勝也多有疾病,所以五歲之後,便被和帝下令收入宮中,放在皇后身邊撫養,以為防備。

  等到陰皇后被廢,

  劉祜與劉勝,也被轉入鄧皇后那裡,接受她的教導。

  按理來說,

  劉祜與鄧綏這位養母的關係,應該稱得上親近。

  畢竟鄧綏日間雖多事務,並不能像一位真正的母親那樣,撫育幼小,可以皇后和教導者的身份來說,是很優良的。

  劉祜起初也對鄧綏十分敬重,認為她是自己可以依靠信任的人。

  但劉隆的出生,卻破壞了一切——

  對於自己為何入宮,為何得到先帝的重視,少年聰慧的劉祜心中是明白的。

  而與之一同接受養育的劉勝那病懨懨的模樣,更讓劉祜對自己的未來充滿了美好的想法。

  可誰能想到,

  在生機日益凋謝的時候,和帝還能抖擻精神,播下一粒種子呢?

  那個叫做劉隆的孩子,從名字上便能看出,父親對他的期望。

  他被包裹在襁褓里,卻仍舊有力的手腳,嘹亮的哭聲,都讓和帝歡喜不已。

  也讓劉祜暗中失落起來。

  好在第二年,

  和帝便去世了。

  劉祜認為自己又能抖起來了。

  皇帝大位近在眼前,錦繡江山觸手可及,再怎麼穩重的人都無法自持更何況才十二歲的劉祜?

  在後世,

  這更是個活潑多動,思緒泛濫的年紀,

  朝陽一樣的少年認為整個世界應該圍繞著自己運轉。

  結果鄧綏堅定的選擇了還只會哭鬧的劉隆,將他這位自幼能誦《尚書》、《周易》,被先帝多次褒獎為「麒麟子」的養子撥到了一邊。

  劉祜因此生出了幾分怨憤,認為自己在先帝和鄧太后眼中,只是一個備份,是一個養在宮中的「不時之需」。

  幸好,

  八個月後,劉隆又去世了。

  劉勝當時還很悲傷的跟他說,「弟弟還沒有周歲,太后一直很用心的照顧他,怎麼會突然夭折了呢?」

  劉祜心想:

  若當真用心的話,那個襁褓里的天子就不會死了。

  可見實際上,

  鄧綏對劉隆的態度,跟自己是一樣的。

  不過表面光鮮罷了!

  轉而他又想:

  接下來,應該輪到劉勝當皇帝了吧?

  在此之前,

  劉祜對自己能越過劉勝,繼承和帝皇位一事,還是很有信心的。

  但劉隆這個襁褓天子實在給了他很大震撼,讓劉祜認識到再英明的天子,也存在著自己的私心。

  誰不想傳承自己的血脈呢?

  看來自己這輩子註定只能做個備……

  「太后已經決定了,就由你來做新天子!」

  當傳令的宦官來到劉祜面前,宣讀鄧太后的旨意時,少年極為驚訝。

  劉勝的神情有些失落,卻也真心恭賀著劉祜。

  也許是身體的緣故,

  劉勝的性格他的伯父劉慶很像。

  對自己的定位清楚,也不愛爭搶權勢,只安順的接受著長輩對自己的安排。

  好在相對於不愛管理後宮的祖父章帝,還有他所選擇的皇后,和帝還有鄧綏都是負責的人。

  劉祜對此,自然歡喜非常。

  他心裡甚至恢復了對鄧綏的敬重和孺慕,認為對方是一個很英明的君主。

  但很快,

  劉祜的敬重便隨著朝堂臣子的呼籲、鄧綏毫不留情的拒絕,再度隨風而去。

  他認為自己是個有能力的人,像先帝那樣的人,也認可劉祜的才能天賦,覺得他會成為一名優秀的君主。


  所以為什麼鄧綏不把權力還給他,只將之捏在自己手上呢?

  如果是因為覺得他年少不懂事才這樣,

  可做任何事都是需要經驗的。

  他起初生疏,後面處理政務處理的多了,自然會變得順暢起來。

  哪裡需要她繼續臨朝稱制,做統御天下的女君?

  何況先帝十四歲親政,

  他坐上皇位的年紀,也不過比先帝小了一歲,為什麼不能提前掌握政權呢?

  劉祜對鄧綏又不滿起來。

  好在之後周章他們的政變,又喚回了他的敬重。

  那些在朝堂上對他格外恭敬,山呼萬歲的臣子,私底下竟然敢謀劃帶兵衝擊皇宮,廢立天子,實在超出劉祜的想像。

  畢竟大漢天命三百年,還沒有出現過這樣的事情。

  而且那些人變臉的速度,也讓劉祜認清了權力鬥爭的複雜沉重。

  那不是一個少年憑藉自己的熱血和天真,就能解決的。

  此後,

  劉祜逐漸沉穩起來,不再沉浸在初登大寶的飄飄然里。

  但少年心思總是多變。

  當劉勝這位被臣子計劃推舉上位的「******」,不僅沒有隨著大司空周章等人的處死、流放而受到驅趕或者圈禁,還得到了鄧太后的安撫賞賜,提到了他封國的待遇後,

  劉祜的情緒又低了下去。

  他已經意識到坐在皇位上,不代表什麼事情都能隨心所欲,甚至被下克上的可能,也不是全然沒有。

  所以他對劉勝這位先帝親子,自己最大的競爭對手,生出了十分的警惕。

  誠然,

  先帝在殤帝劉隆出生前,默認了他的繼承權。

  誠然,

  面對著殤帝去世,必須二選一,定下一位新君的鄧太后,最終捨棄了多餘的情感,將冠冕戴在了劉祜頭上。

  可誰能保證鄧太后未來不會變化心思呢?

  以她的權力和地位,廢立天子是很有可能的。

  又有誰能保證,其他臣子不會因為對和帝的懷念推崇,對劉勝血脈的重視,而再度發起擁戴其為皇帝的行動呢?

  他劉祜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天真的少年了!

  登基一年便遭受政變衝擊的劉祜,心中逐漸有了作為帝王的城府。

  等到鄧太后為劉勝選擇了一位出身高門的少女作為妻子後,劉祜更覺得氣悶。

  他的乳母王氏辨認出了皇帝的情緒,於是時常勸慰他。

  只是王氏「勸慰」的方式有些不同:

  很多時候,她會向皇帝轉述鄧太后的權勢與威風,然後在皇帝心情不佳的時候,擦拭眼角的淚水,朝他說些滿是憂慮的話語。

  皇帝沒有懷疑她的用意,只覺得皇宮巍峨,唯有從小便撫養自己的乳母最是忠誠貼心。

  雖然他五歲時便來到洛陽,享受皇子待遇,

  但因著記事早,

  當今的禮法,也認為乳母的地位特殊,

  所以很快便與王氏恢復了年幼時的親近。

  而王氏在侍奉他這件事上,也十分用心,讓皇帝能感受到難得的輕鬆自在。

  大漢在鄧太后的治理下,

  外面奢華的風氣雖沒有得到很好的扼制,人心仍舊浮躁,一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樣子,

  皇城內的奢靡放縱卻被摁了下去。

  經歷了鄧太后兩次清洗的宮人,早已沒有了因先帝對待宦官隨和而養出來的從容姿態,事事都要按著規矩來辦,衣著言行,也沒有一絲逾越。

  朝野因此稱讚鄧太后的賢德,

  皇帝卻覺得這宮城過於拘束,有些讓自己喘不過氣來。

  也就在王氏這邊,能讓他放鬆一二。

  「太后掌權數年,大漢年年都要生出災禍,這實在是讓朕憂慮。」

  在與乳母的交談中,皇帝再次發表這樣的言論。

  王氏對此,只是眨了眨眼睛,隨後向皇帝說起了鄧太后的不容易,又不經意的提道:


  「若把江山重擔分給陛下一些,想來也不至於如此勞累。」

  皇帝聽了這話,沉默的擺了擺手。

  王氏見狀,也不言語,上前服侍起皇帝的起居休息來。

  ……

  漢永初四年,

  北方叛亂的南匈奴再度被漢朝天兵降伏,

  南匈奴單于坐著囚車來到洛陽,脫下氈帽和鞋子,進入殿堂向天子請罪。

  烏桓使者趴在地上,不敢有什麼舉動。

  得到大漢冊封的鮮卑王也親自過來,像匈奴單于一樣跪在天子面前,訴說自己的罪過,並割下自己的頭髮,以示懺悔。

  在聽說大漢年年天災的情況下,

  南匈奴的單于不知道是吃錯了藥,還是太久沒有經歷過大漢的痛打,以至於做出了「漢人早就因天災死絕了,我們南下直接可以將之輕鬆拿下,暢享萬里江山」的離譜判斷。

  於是去年,

  他積極的聯絡上鄰近的烏桓和鮮卑,要帶著他們一同下去「打草谷」。

  後者只遲疑了一下,然後便應了下來。

  因為大漢在這些年裡,對外的確溫柔太多。

  在燕國覆滅後,唯一一個能讓大漢打起精力應對的敵人消失,

  南匈奴已然被訓化的如同家中鷹犬,

  烏桓鮮卑看似壯大,可其中部族眾多,又因崛起過快,而積累下了許多矛盾,

  所以對大漢來說,這些傢伙實在不配自己出手。

  兵鋒因此懈怠,一直揮舞刀劍的手也垂落下去,以至於讓蠻夷們的脖子又發起癢來,想用它來試一試漢人的大寶劍是否鋒利。

  結果自然是很好的,

  飽受豪強世家困擾,同時也因各地天災鬧了一肚子氣的鄧太后正需要一個發泄對象。

  南匈奴單于要不是帽子脫的夠快,囚車坐的夠主動,他完全可以擺脫頸部酸痛的煩惱,讓身體少掉一個三百兩左右、形態渾圓,但沒什麼作用的負擔。

  烏桓、鮮卑之後也匆忙趕到洛陽,膝行上殿,一副惶恐到近乎暈厥的姿態。

  這讓皇帝劉祜生出了得意的情緒,享受到了作為天子的美妙滋味。

  看看,

  蠻夷都臣服在我腳下!

  天底下有什麼事是不能順從我心意的呢?

  他暫時忘卻了身後坐著的鄧太后,想要抬手,向顫抖著身體,祈求大漢寬恕的蠻夷首領們賜下赦免。

  但鄧太后打斷了他。

  她冷漠的下了命令,將匈奴單于扣押在洛陽,為匈奴人換上一位從小在洛陽為質學習,極為漢化的新單于。

  對鮮卑和烏桓,

  作為從犯,她則要求鮮卑王向大漢進貢大量的馬匹牛羊作為補償,並放還這些年從邊境擄掠走的漢人。

  「當然,慕容部不需要如此。」

  「朕還當獎勵他們的忠誠!」

  在鮮卑王打算帶領族人對大漢發起逆子衝鋒時,

  慕容部是鮮卑眾部中最為反對的。

  為此,

  鮮卑王還先帶著人將慕容部收拾了一頓,再施施然的同匈奴南下而去。

  慕容部沒有屈服,當即派出使者跨越長城,向洛陽稟報這件事情,並在之後出兵,同大漢夾擊了這三家逆子。

  鄧太后因此很滿意慕容部的態度,認為這支部族值得扶持。

  鮮卑王聽了,臉色白了些,嘴唇蠕動幾下,最終卻是低頭不語。

  在這次部落衝突中,

  慕容部公然挑釁了作為主幹部落的權威,雖然在後面挨了一頓打,但並沒有損傷元氣,不然也沒有能力與漢軍聯合,呈兩麵包夾之勢。

  現在他敗了,整個鮮卑除了慕容部外,都要吃下大漢塞過來的苦果。

  可想而知,

  慕容部在未來,註定會挑戰,乃至於取代他的地位。

  就像南匈奴被強硬的更換了一個聽話乖巧的新單于一樣。

  寶座上的皇帝也像鮮卑王一樣神色變動,原本興奮明亮的眼眸,伴隨著鄧太后對蠻夷的處置,逐漸暗淡下去。


  沒有人在意他的反應,

  群臣和敗犬只會響應太后的命令,對其發出「萬歲」的呼喊。

  於是他的臉色變得冷漠起來。

  坐在身後的鄧綏沒有注意到名義上是自己兒子,實際上也撫養多年的皇帝的心情變動,

  更沒有因為群臣在她取得一場漂亮的戰功之後,發出的讚美之聲而心思浮動,生出凌然雄壯的想法。

  她只是想著剛剛報上來的各地災禍,

  還有這場戰爭後撫恤作戰將士,安頓受到波及的邊疆子民等等事務,不動聲色的嘆息了一聲。

  漢高祖曾因著群臣朝拜,而品嘗出皇權的美妙。

  鄧綏如今也因著群臣朝拜,而感受到皇權帶來的壓力。

  也許做個不負責任,只安心享樂快活,懷有「朕死之後哪管洪水滔天」之心的君主,才能暢享權力吧?

  反正鄧綏是個較真的性子,

  她做不到放手不管的事。

  「那麼接下來,應該提拔一些新的官員,來幫助我推行新政了。」

  抬手讓群臣緩緩退下,鄧綏和皇帝也在宮人的擁戴下轉入內廷。

  她一邊走著,心裡還一邊想到:

  「張衡那邊做的很好。」

  「江南的水患因此減輕了一些,荊州、揚州可以承接更多人的遷移……」

  「但中原的蝗災還是要想辦法治理的,有民間之人書寫了一些有關治蝗的冊子獻給我,不知道其中作用究竟有多少……」

  大漢實在是太大了,

  大到哪怕君主宵衣旰食,也總有處理不完的事務,解決不完的問題。

  鄧綏都有些理解,為何大漢總有皇帝英年早逝了。

  而在遠方,

  從羅馬返回的甘英看著灰頭土臉的南匈奴人,驚訝的說道:

  「西海的匈奴人被擊敗了,中原的匈奴人也被擊敗了。」

  「這兩家果然是兄弟啊!」

  挨揍的時間,

  還有挨揍後的模樣,都如此相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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