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新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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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5章 新的時代

  「就走到這裡吧。」

  當看過川蜀那些將當地蠻兵納為自家部曲,內地那些吏俗朋黨,私收流民入莊園的豪強後,

  何博站在了長江的入海口處。

  漢武帝還在感慨著「若放在我的年代,那些傢伙一定會被我想辦法送上天去」,而孫恩也是沉默不語。

  雖然燕國在明面上,沒有興盛起像中原那樣的土豪莊園,

  但私底下田宅綿延不絕的權貴,也並非少數。

  只是,

  同樣還是體制的問題,

  燕國的豪強是不能將財富顯露與人前的,自然也不會去收納流民。

  畢竟收納了流民,有些東西便不好解釋了。

  為了保護自己的羽毛,為了保護自己的權位,

  他們寧可看著災民流離失所,也不願意掏出口袋裡的東西。

  甚至連各地支援的物資都要扣押一部分,以為自己的辛苦費用。

  至於後期,

  甘棠宮的信用更加崩壞,上下之心偏離的也更加嚴重。

  是以面對中原那些本心是利用流民壯大自家力量,卻也的確為走投無路的百姓提供了一線生機的豪強、面對地方災禍連連奏報,頻頻開倉放糧,實行賑濟的大漢朝廷,孫恩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雖然以上的恩惠,之後必然會向百姓索要回報,

  但對許多人來說,晚死終歸要好過早死的。

  「……這樣的循環,還要持續多久,才能到達我理想的境界呢?」

  最後,

  面對著江水入海時攪動起來的波濤,孫恩這樣問道。

  「這個我的確不明白。」

  如果上帝願意當著全天下人的面顯聖,以超然物外的主宰者姿態,強硬的重定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那也許會很快。

  但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鬼神是突然出現的,哪一天也會突然消失。

  何況天地自然之間,從來不存在恆定的溫柔。

  人不能被視為寵物,視為花草,被養在襁褓里,養在溫室里,養的柔若無骨,然後被變心離去的主人扔去直面淒冷狂暴的風雨。

  很多事要靠自己。

  「時日曷喪,予及汝偕亡」!

  連帶著敵人一起下去的勇氣都沒有,又何論改天換地,再使日月新呢?

  沒聽說祈禱念經,能念出來一個太平盛世,大同世界的。

  但正如孫恩所憂慮的,

  只靠人心,那夢想的確會顯得遙遠。

  自有之事,後必再有。

  朝代會不斷更迭,人性卻是難以改變的。

  「不過也不能說得這麼死!」

  「人的觀念會隨著見聞、知識的增長得到改變,也會隨著所處世道的改變而跟著變化。」

  「太史公和班氏父子的鬥爭,便是這樣的道理!」

  被武帝摘蛋的太史公,雖然生在始皇帝大一統近百年後的時代,

  但其接受的祖傳史官教育,仍舊帶有深刻的先秦遺風。

  這從《太史公書》的某些用語中可以看出。

  而從推崇大一統,並在始皇帝的基礎上走出新路子的漢武帝這邊享受到的待遇,則更讓太史公跟皇帝對著幹起來。

  只能說豬寶陛下在晚年脾氣的確要溫柔了點。

  放年輕時候早殺他全家了。

  至於班彪班固父子,

  則生於大漢建立兩百年後,心中早有對「大一統」的認同。

  在見證了改朝換代的動盪後,更是明白先賢為何總愛念叨「定於一」的話,因此成為了九州合一的堅定擁護者。

  礙于思想上的差距,

  礙於班彪班固這對父子生前就寫文批判過太史公這位老前輩,

  雙方便在陰間爭鬥起來。

  起先,


  太史公還能仗著死的早,是老鬼,在班氏父子面前勉力維持,

  但如今班超死了下來,班氏父子組成了完全體,便讓太史公完全沒了招架之力,只能悲傷的放棄掙扎。

  甘石二位老前輩旁觀了這場戰鬥的全部過程,然後也提筆將之在史冊上記下,意為紀念新舊理念的更迭。

  「如今漢室廣設學校,推廣格物之學,再加上你在燕國制定的教育之制,來日養出一些能人智士,也是可以期待的。」

  漢和帝固然對政事有著超然的老成,但到底掩蓋不住那一身朝氣和好奇。

  在得到《明物》和張衡這個自投羅網的人才後,

  他便嘗試著在太學教授相關的課程,平時也毫不掩飾自己的喜好。

  上行下效,

  這些年司空署的確因此迎來了好些有能的年輕人。

  而燕國那邊,

  孫恩的努力雖說在其去世後,於政務上迅速消沒,但在其他方面,仍有部分留存。

  典型的便是燕國各地的社學。

  燕國地廣人稀,春夏會因凌汛而發生水災,秋冬又有大雪之困,所以建國之初,

  一鄉之間,

  一鎮之內,

  耕牛器物共有,安排專人看管照顧。

  做起大事,也當合力施為,避免浪費勞力和物資。

  至於兒童,

  孫恩更是深知後輩才是希望的道理,將大量資源投到了日常教育上。

  他定下規矩:

  一社必設一學堂,號為「社學」,有教民啟蒙、識文斷句,並研讀自己以《太平經》為基礎,編修出的書冊之責。

  用孫恩的話來說,

  畢竟甘棠宮眾卿們可以對那讓自己看不順眼的書動手動腳,卻不能在明面上批判它,封禁它。

  到底是開國者的遺寶,是共和燕國的「國本」。

  只要他們還想趴在先人的遺澤上吸血吃肉,便只能忍受它的存在。

  總而言之,

  在燕國並為大漢的遼地數郡之後,

  在太學的風氣被和帝糾正,並開設新的學科之後,

  大漢的教育出現了一些改變。

  「認識天地的方式變了,許多想法也會跟著改變。」

  「天底下哪有那麼多死腦筋的人!」

  大漢的年輕人向來敢想敢做,一股子的氣勢,出去當使者都要騎在當地國主頭上作威作福的。

  讓後世人畏手畏腳的「友邦驚詫」在他們眼裡不算什麼,

  搞點「震驚天下」的行動,更是不算什麼。

  也巧,

  察舉制浸染下的大漢,正需要年輕人傳播去自己的聲名。

  只要不直接造反,

  對儒家發起下華麗的衝擊也不是大問題。

  「而且治國的理念也沒有恆定的,順應時代發生改變也是正常!」

  在這方面很有經驗的武帝也開口說道,附和著上帝的話語。

  不過還沒等孫恩誇讚下這位「獨夫」的厲害,武帝又背著手,對著拍海而去的江水發起了感慨,回顧起了自己生前的崢嶸歲月。

  於是孫恩閉上了嘴巴,覺得獨夫果然還是獨夫,總喜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能自拔。

  ……

  「你們回去吧,我要當海王去了。」

  當遊歷結束,上帝身邊的死鬼除了孫恩之外,已經換過好幾茬時,

  何博這樣說道。

  這些年的江河入海,讓他的力量也日益朝著海洋中滲去。

  雖然大海寬容,對奔流而來的百川從不抗拒,對何博更是一副恨不得將之融化在懷中的慈愛,

  但何博表示這沉重的愛大可不必。

  神洲大地上的山川,目前被何博納入懷中的,已超大半。

  然合群山之巍峨,還不足以替代聳立於天地之間,號為世界屋脊的高原;

  匯百川之激浪,也不足以浸染遠超陸地廣闊,深邃涌盪的海洋。


  所以高原他至今都沒能啃下來,頂多利用繞行大雪山的雅江,一路潤到神洲南部的新夏去。

  至於深海遠洋,則更不用多說了。

  當然,

  像地中海、西海等較為封閉,較為淺薄,頗有自成一體姿態的海域,上帝還是伸出自己無形的大手,在各地身份們的努力下,染指過去了的。

  像東海、南海那樣,直接與大洋接壤,實際為大洋近岸部分的海域,何博到最近才勉強有收容它的能力。

  論說原因,

  並非東海南海比地中海、黑海等海域具有更多的水量、更廣大的面積,

  主要還是在於,

  何博一邊嘬著東海這邊的水,還要一邊在東海和大洋之間進行劃分,避免自己一不小心,便滑落深淵,成為大洋的一部分。

  這可不像地中海那邊,

  由於海域處於兩塊大陸之間,何博完全可以利用匯入其中的河流,對之進行先包圍再染色,上手更加方便。

  除此之外,

  與大洋的直接接壤,位置更加靠近火熱的赤道,也意味著東海、南海的洋流更加豐富,水文更加複雜。

  何博駕馭起來,需要更加小心。

  看看這些地方每年因過於激烈的水汽蒸騰反覆,從而催生出來的風暴數量吧,

  上帝也不想自己被紅鬃烈馬給甩下馬背,跌落在地到處打滾。

  那多丟面子!

  上帝雖然活潑,但自己做的怪和倒霉催的窘迫,還是分的很清楚的。

  如此耗費時間和精力,讓何博這位山川主如今才能兼上海龍王這個職位,也實在情有可原。

  「會像之前那樣嗎?」

  想起前漢之時,何博為了黃河而大夢五十年的事情,西門豹忍不住詢問道。

  「應該不會那麼久吧!」

  何博扣了扣自己的下巴。

  區域劃分清楚,洋流梳理明白,接下來的事情其實很好辦。

  別說他已經摸透了比東海還要大一些的地中海的深淺,

  就說大陸東部這邊,從很早便受到感受到上帝恩澤了,若非背靠大洋這個實打實的親媽,光靠時間沖刷,東海早就被透成何博的形狀了。

  不過海龍王新上任,一些東西也不好說死。

  「反正不會讓你勞累太久的。」

  何博對著眉目間顯露出幾分憂慮的西門豹擺了擺手。

  西門豹想:

  這話說的,竟好像祂曾處理過陰司事務,而不是盡託付給自己一樣!

  但老大夫終究沒有掃上帝的興致。

  他只迎著海風說,「早去早回。」

  「不要等到新的朝代建立起來了才回神。」

  今漢的田土人口情況,

  西門豹作為陰陽兩界的實際話事人,自然是清楚的。

  如果不加以扼制的話,

  前漢故事,在幾十年內便會重現。

  「知道的!」

  何博仍舊擺手,一副諸事盡在掌握的自信姿態。

  說罷,

  他轉身向著海里走去。

  海風裹著上帝的嘀咕,傳到孫恩和西門豹的耳中:

  「沒有蕭蕭北風,沒有飄飄雪花,總覺得有些不符合海王的身份。」

  「為什麼下海要有這些?」

  目送著上帝潤向東海,隱沒身影,孫恩轉頭詢問起老鬼前輩。

  西門豹說,「有時候鬼神的想法,我也無法明了。」

  於是孫恩沒有再問,只與西門豹一同消失在了人間。

  他們回到了死鬼該安居的地方,繼續過著無憂無慮,但於陰暗無光的冥土中,難免顯露出幾分單調無趣的生活。

  而人間的事仍在繼續。

  西海,

  乘著覆滅鄰近兩個割據政權的威望,趙裕一腳踹開晉國那無用的君主,自己坐上了王位。


  等收復因戰亂丟失多年,迎來送往多任主人的安都城後,他便直接稱帝。

  戴上冠冕的時候,正好趕上趙裕的四十虛歲。

  而他統治的疆土,則是從古波斯的高原,一路延伸到兩河,西望西海的隴地群山,北接那被翟國占據的西秦祖地。

  在西秦炸開後,

  他是統治面積最廣闊的逐鹿之人,也是最有望重現西海統一的君主。

  「可事情還有很多沒有辦,我的時間卻不是很多了!」

  身材雄壯,留上滿臉鬍鬚的趙裕端坐在寶座之上,舉著酒杯對座下群臣說道。

  「翟國雖衰弱,但地勢對我而言,卻是居高臨下,易守難攻。」

  想要一口氣將之拿下,並不容易。

  「玉壁城還在羅馬人的掌控之下,西北的北秦也一直以嬴秦的繼承者自居,想要收復祖宗故土……」

  更別說盤踞在西隴山地間的那一堆軍閥了!

  趙裕想,

  他的敵人還有很多啊!

  「不能放鬆警惕,不能因為我當上了皇帝,你們當上了開國功勳便怠惰起來!」

  「能否建立起一個統合萬里,安定富饒的宋朝,還需要繼續努力啊!」

  臣子們紛紛應下,一些正值壯年者的臉上,透露著謀取更多功勞,獲得更高地位的野心。

  他們之中,有不少出身低微的。

  但趙裕用人從來不看出身,只要有才能,立下了功勞,便可以得到他的提拔。

  那些想要攀附在他身上,利用聯姻等關係,空手套白狼的當地世家們,也多被趙裕打壓。

  因為還沒有褪去胸中氣魄的趙裕很看不起他們。

  世家占據了那麼多資源,偏偏從不發揮他們應有的作用,只知道吃喝玩樂,還要擺出一副威風架子。

  若非這群傢伙禍害,

  西海又怎麼會變成如今的模樣呢?

  他既然要重現西秦的榮光,那廢舊立新也是正常的。

  舊日的肉食者要遭到他的清掃,

  而他則會帶著一群於亂世中廝殺出來的新獵手,建立起屬於趙氏的新時代。

  「當年因為我得罪杞國的貴人,使得趙氏不得不從杞國遷移到西海……族內對此,多有抱怨我的聲音。」

  「如今再看,又該用什麼面目對我呢?」

  與群臣的慶祝過後,趙裕又辦起了一場家宴。

  他請自己老邁的父母上座,並邀請了許多當年跟著一塊遷移,至今也沒有死去族人參加。

  在眾人歡樂的時候,作為主角的趙裕忽然大笑起來,對族人們這樣說道。

  當初抱怨趙裕的族人都吶吶不敢言語,又羞又懼的低下頭去。

  趙裕於是笑得更大聲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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