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永元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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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1章 永元十四年

  「神醫啊!」

  「真是妙手回春啊大夫!」

  當陰皇后一句話激得皇帝「垂死病中驚坐起」,並迅速恢復活力,振作精神時,

  陰間的死鬼紛紛發出感慨。

  要不是粟姬還在冥土說景帝的壞話,

  他們還得懷疑陰皇后是不是為其轉世。

  「這是不可能的事!」

  對此,何博站出來解釋,「這種能夠通過刺激人心,從而治癒病症的言靈能力,豈是固定不變的?」

  除卻那些因罪過而被判為禽獸畜牲的傢伙之外,

  正常死鬼轉世投胎時,

  當陳事盡去,魂靈褪去內里的諸多記憶、情感,重新化為無知無覺的姿態,

  哪裡會繼承前世的特殊技能?

  是以陰司律法都有規定,一輩子只算一輩子的帳,前世今生不多牽扯。

  生前恩怨未消,便在死後消磨。

  消磨之後,若福德尚且有餘,那可以選擇停留冥土,或者自行轉世。

  若福德不夠,

  那轉世還得列為懲罰的一種,當牛做馬幾回才能徹底清減。

  粟姬雖沒有額外的德行,就連景帝的貢品都蹭不上,但她的嘴上功夫實在青史留名。

  陽世一些醫家甚至還從這件事中受到啟發,研究出了利用引導情緒的變動,來治療病症的方法。

  所以這位最初的夫愁者,仍能在冥土中過著自己快樂的小日子。

  「等陰氏死下來了,想來這二位之間,能有不少話可以說呢!」

  死鬼們聽了上帝的解釋,也不再糾結什麼。

  畢竟他們只是喜歡看樂子,而不是真的要做學問研究。

  只是,

  仍活在人世的陰皇后,可不知道背後有這麼多死鬼念叨自己。

  她被皇帝突然的自我給嚇了一跳,跟著便因為痛失垂簾聽政的機會而悲傷流淚。

  於是,

  她巫蠱下咒的力道便更強了。

  皇帝忽然而來,又忽然而去的疾病,讓她真心的相信起了巫蠱之術。

  而且到手卻又飛走的權勢,也讓陰氏心中滿是不甘。

  她是真的想殺鄧氏全家很久了!

  可惜,

  皇帝不會再給她機會了。

  他效仿前漢景帝,開始為未來做起了準備。

  只是景帝是為了廢立太子,

  而他卻是要廢立皇后。

  他要廢陰氏,而改立鄧綏!

  鄧綏私下請求道:

  「這是涉及國家安穩的事,不能因為一時的喜怒而做出決策。」

  皇帝對著鄧綏,嘆息著說她:

  「你是個很好的人!」

  「你用忠誠臣子的姿態來侍奉我和陰氏,即便主君有了錯誤,也願意等待他的改正。」

  「所以時常為陰氏遮掩她的無禮之處,並在我面前講述她的優點。」

  「可臣子有忠奸之分,主君有賢庸之別,世人既不能做奸邪之徒,卻也不能做愚忠愚孝之事。」

  良臣擇主而事,良禽擇木而棲。

  君臣坐而論道,不合便散。

  這是先秦很常見的事。

  到了如今,

  雖受儒家禮法影響,類似事件少了許多,卻也有所留存。

  何況皇帝病好之後,很喜歡讀春秋時的史書,時常對著一國的興衰發出感嘆。

  尤其是看到晉悼公的歷史時。

  他很擔心自己也會像這位前輩一樣英年早逝。

  「而且晉悼公去後,晉國的國勢便日益衰敗。」

  「其子平公時君權旁落,其孫昭公時霸主的地位被人取代……我如何能不擔心呢?」

  皇帝對鄧綏如此說道,「天下不會再有第二個周公了,若有不測,我只能將未來之事委託於你了!」


  他心裡想著:

  陰氏一句話便將自己說得病癒,難道不是天意垂青,給予他時間去彌補先前的疏漏嗎?

  若是時間緊迫,

  他自然不會動搖陰氏,讓大漢連續失去皇帝與皇后。

  可現在,

  他還有做這件事的精力!

  「你不要再勸了!」

  皇帝拍了拍鄧綏的手,又叫來自己僅有的孩子劉勝,還有養在宮中的侄兒劉祜,讓他們跟隨在鄧貴人身邊,接受她的教導。

  兩個孩子乖乖應下,

  然後皇帝離去,展開了自己的計劃。

  他原本想用「善妒」的理由,廢了陰氏,再效仿前漢武帝對待皇后陳阿嬌的例子,將之遷往別宮居住。

  地位雖失去,

  卻也不折損陰氏的榮華。

  當然,

  有沘陽公主的先例在前,

  皇帝是不會像曾祖光武帝那樣,仍舊寵愛信重陰家子弟的。

  結果想的再多,

  也比不上陰氏給他帶來的驚喜多。

  當他派去處理這件事的宦官回稟「皇后宮中有巫蠱之物,意在咒殺陛下與鄧貴人」時,

  皇帝沒有生出熊熊怒火,反而被這樣的愚蠢給氣笑了。

  他甚至有些慶幸陰氏在他病榻之前,顯露出了真面目,不至於偽裝到他放心死去的那一刻。

  不然的話,

  讓大漢江山落到這樣的人手中,只怕比孝章太后竇氏還能整活。

  「就這樣吧!」

  皇帝對著宦官揮了揮手,

  蕭瑟的秋風穿過宮殿,吹在他消瘦蒼白的臉上。

  「去宣布廢后的詔書吧!」

  宦官應下,隨後便去往前朝、後宮,公布陰氏犯下的罪責。

  陰氏的皇后璽印被收繳,被遷居桐宮居住。

  其父受到皇帝的問責,當天便遵循漢家未曾明言的規制,在家中自盡。

  他的兩個兒子,

  還有那為外孫女出謀劃策,爭奪寵愛的朱氏及其子女,被流放到嶺南更南的交趾郡,

  其餘族人,也多令其罷官歸家。

  如果對比起前漢爭權失敗,從而被天子清理的外戚,

  那陰氏的結局,其實並不算差。

  畢竟用巫蠱咒殺天子,這是十足的大罪,誅九族都是可以的。

  可皇帝終究看來曾祖父母的面子上,放了陰氏一條生路。

  他對竇氏嚴苛,

  是因為膨脹起來的竇氏,已經染指起了皇權,動搖了大漢的江山。

  但陰氏純粹的外戚,榮辱興衰皆仰賴皇家,倒不至於趕盡殺絕。

  陰間的陰麗華同自己的兄長,也就是陰皇后的曾祖父陰識,去迎接了那位受到女兒連累,被迫自盡的陰家後輩。

  面對後者慚愧的神色,陰麗華只是平和說道:

  「天底下哪有長久不衰的富貴?」

  「陰氏的福澤在很早以前便應該斷絕,如今還能保全足夠多的血脈,回到家鄉延續祭祀,已經是天子仁慈了。」

  陰氏這門外戚,

  在今漢四任天子的統治下,是較為特殊的存在。

  光武對之恩寵甚重,

  嚴苛臣下的明帝也顧慮著母親,對陰氏多有寬慰。

  章帝之時,

  雖有馬氏、竇氏等新外戚的崛起,但陰氏仍舊八風不倒。

  皇帝當年正是考慮到陰氏的力量,才決定冊立他們家的女子為後,讓陰氏的富貴得到延續。

  「現在也好!」

  「該來的總歸是來了,我們這些先人,也能多多寬慰一些。」

  先人自然是希望後輩富貴無憂的。

  可天下福澤豈能被一家占去?

  享受的多了,總有一天都要還回去的。


  因此,

  許多死鬼只能祈禱後人快樂一些,家人友愛團結一些,不至於秋風吹來大雪落下的時候,直接枯死。

  若能一直維持較為友好的家庭關係,那風雪再大,也總有挺過去熬到春天的時候。

  陰皇后的父親陰綱聽到先祖這樣說,又見到不遠處駐足而立的明帝和章帝,自然不敢有其他的怨言。

  他唯唯的點著頭,心想:

  但願陰氏遭此一劫,那些仍存於世的子弟,能一掃往日浮華張揚的風氣。

  他隨即又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是個浪蕩子弟,認為家族富貴永遠不會離去,只追逐著囂張快活的時光……

  不然,

  何至於把女兒養成那副模樣?

  陰綱哀嘆一聲,在先人的帶領下,走向酆都陰司過起了流程。

  而在陽世,

  一切塵埃落定後,

  作為新皇后的鄧綏開始為皇帝分擔起了些許任務,好緩解他的憂愁——

  病癒之後,

  皇帝雖然在諸多名醫聖手的調理下,逐漸恢復元氣,

  但病症帶來的影響還是鮮明。

  他的身體瘦弱了許多,本就寒涼的身體更是時常感到空虛。

  好在原來的燕國,

  如今大漢的遼陽郡處,為天子上供了滋養陽氣的藥物,

  這才使得皇帝從這樣的感覺中掙脫出來。

  鄧綏將皇帝的情況看在眼中,便不願讓他在不重要的方面費心。

  她在當上皇后的第一時間,就找來自己的家人,告訴他們要時刻警惕,不能像前漢王氏、今漢竇氏那樣,沉迷在乍然而得的潑天富貴中,迷失本心,以至於墮落成只知道走雞鬥狗的紈絝子弟。

  「鄧朱之事就在眼前,怎能重蹈覆轍呢?」

  鄧朱,

  指的便是陰皇后的外祖母,那連累了自己丈夫、兒子的老婦人。

  她的丈夫與之一同流放到了水熱過重,瘴氣四布的交趾郡,

  兩個兒子則是在巫蠱之事爆發後,被天子下令抓捕入獄,死在了裡面。

  若非鄧氏其他人並不知道這件事,上有祖宗功績,下有鄧綏這位新皇后的緣故,皇帝少不得要對他們進行擴大化處理,幫鄧氏好好的清理下門戶。

  鄧綏的家人見她說的嚴肅,又想起皇帝派來的士卒闖入家中,將鄧朱及其丈夫兒子帶走的畫面,心裡當即一緊,連連點頭應是。

  鄧綏父親這一脈,走的是單純的武將路子,本就沒有太多彎彎繞繞的心思,教養子孫也常以軍法論之,自然明白違背朝廷律法,惹及皇帝逆鱗的嚴重性。

  鄧綏這才滿意。

  其後,

  她又在後宮中推行起了節儉的政策,以糾正陰皇后時期,由其以身作則帶起來的奢靡風氣。

  不久便取得了明顯的效果。

  皇帝很高興她的舉動,也跟著節儉起來,取消了遠地的貢品,以緩解當地的壓力,並下令向邊遠貧困的百姓低價借出錢糧,進行賑濟。

  他還對鄧綏說:

  「跟你做事總是輕鬆一些。」

  「早知如此,應當早些立你為後的!」

  天賦超然的人之間,自有其默契在。

  偶爾皇帝有問題需要解決,無需言論囑咐,鄧綏便能知曉他的想法,幫他出起了主意,大多很合他的心意。

  而後宮的風氣平復下來,皇帝難得放鬆之時,也不至於為了閨房女子的矛盾皺起眉頭。

  若是放在陰皇后時期,

  只怕皇帝臉色沉了許久,那位還在旁邊描眉化妝,轉頭問他自己與後宮中的其他妃嬪誰更美呢!

  鄧綏聽到他這樣說,又想履行自己臣子的職責,勸諫皇帝莫要任性。

  好在皇帝及時轉移了話題。

  「西域的班超請求返回中原。」

  想起那位明帝時得到起用,為大漢收復西域故土立下了無數功勞的臣子,

  皇帝忍不住發出一聲嘆息,「他老了,鎮守西域的功勞不能再挽留他。」


  即將墜落的樹葉,

  總是嚮往著自己的根源的。

  鄧綏知道班定遠的豐功偉績,對他向來傾佩,年幼時被父親抱在腿上,還曾說過長大後要從軍追隨對方的童言稚語。

  可惜她到底不是男子。

  「英雄老邁,懷念故土,這是很正常的事。」

  鄧綏這樣說著,然後順應皇帝的未盡之意,去準備起了班超返回中原後的賞賜。

  就這樣,

  垂垂老矣的班超總算沿著當年前來西域的道路,向著家鄉的位置走去。

  他來到這片綠洲與戈壁交錯之地的時候,這裡還被不臣的交南王統治著。

  但當他離去之時,

  西域諸國的國主都親近來送行,對著騎在自己頭上幾十年,一個不高興就拿國主貴人泄氣的班超含淚告別。

  班超沒有對著他們多費口舌,只是平靜的點了點頭,囑咐他們道:

  「記得。」

  「要聽話!」

  不管是西域原來的那些,膚白似鬼的胡人,

  還是交南在西域耕耘數百年,不斷播撒出去的諸夏種子,

  他們都必須臣服於中原。

  任何想要背叛的,只有被毀滅的下場。

  聽出了他話語中隱藏之意的西域國主們,當即出了一身冷汗,隨後彎腰點頭,顯露出萬分恭敬的姿態。

  班超對著他們發出一聲輕哼,揮動了下自己蒼老的,布滿了褶皺的手。

  車架於是緩緩動了起來。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歸家的班超路過了這樣的畫面。

  但如此風景,這些年他實在品鑑的太多了。

  班超沒有一點為之停留的意思,只想著催動車馬,快些穿過玉門關。

  但身後傳來的馬蹄聲和呼喊聲打斷了他。

  他原本的手下甘英騎著駿馬,一騎當先的奔過來,最後停留在班超面前。

  「你不是出使羅馬國去了嗎?」

  「竟然這麼巧趕回來?」

  班超看他風塵僕僕的樣子,微笑著打起了招呼。

  在八國聯使來到中原之前,

  班超考慮到羅馬使者都能渡海來到大漢,大漢可不能不禮尚往來。

  於是便派遣甘英沿著絲路,向著西方一路走去。

  第一次出使,甘英沒能到達羅馬,行至一半,便因西海的戰亂,被迫返回。

  後面洛陽來了消息,說羅馬使者跟著泰西諸侯們的使臣再次到來,使得班超心裡更加不服氣。

  大漢都沒去過一次羅馬,

  憑什麼羅馬能來我大漢兩次?

  於是,

  他又把甘英放了出去,讓他完成上次未盡的目標。

  甘英對此,只能含淚前往。

  時至今日,

  他已經成了個合格的使臣,

  甘英還比班超更早的回到過洛陽,向天子稟報自己西行的經歷。

  如今再來到老上司的面前,

  甘英也只是笑道,「趕的巧,在路上遇見了一個商人。」

  「他幫我引了段路,避開了一些惱人費時的阻礙,又送了我一匹駿馬……這才讓我追上你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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