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亡與興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559章 亡與興

  永元一十三年春天,

  準備許久的大漢王朝,果然對遼東的燕國發起了進攻。

  他們準備了很久的時間,領兵的人才也得到了精心的挑選,後勤更是不用多說。

  於是當夏季那來自海上的熱風吹得遼河以北的土地一片泥濘之時,燕國便迎來了自己的滅亡。

  那興於理想的社稷,滿打滿算,只在世上存在了六十五年的時間。

  如果燕國之中有運氣不好的長壽之人,

  那他還能一邊回味著小時候的美好,一邊目睹著大漢王師威武而來的景象。

  他的心中會是何種情狀呢?

  沒有人可以猜到。

  但當國都集安中的權貴們都脫了衣服,牽著羔羊,捧著代表燕國的璽印出城迎接王師時,

  他們背後的人群中總有些嗤笑的聲音傳出。

  權貴們用自己最後的權力,強迫那些人閉上了嘴巴,隨後又向騎著高頭駿馬而來的大漢天兵們跪下。

  就這樣,

  他們親自帶路,將大漢的軍隊一路引入甘棠宮。

  來到這裡接受投降的天使在甘棠宮中走了一圈,然後指著一處黑污的地方說:

  「這是前些年火災的地方吧?」

  「怎麼過去這麼久,還沒有修好?」

  那被問的傢伙義正言辭的說道:

  「氣運已盡,即便將宮室修建的再華美又有什麼用呢?」

  「我等只待天子垂憐,願奉燕國之物力,結上朝之歡心!」

  那天使見他如此無恥,心裡對其很是不滿。

  大漢是崇尚強者的,

  有骨氣的名士、將領,即便是其手下敗將,也能得到足夠的重視和尊敬。

  可沒骨頭的傢伙算什麼東西?

  於是天使指著面前的前燕貴人說,「燕國還有什麼物力?」

  「難道不早被你們送到中原去了嗎?」

  對方吶吶許久,最後只勉強解釋道,「為子女謀福而已……」

  天使斜眼視之,隨後又去檢查甘棠府庫中的儲備。

  他清點了一番,又譏笑起來。

  「你們的刀劍還頗為鋒利,甲冑還頗為堅固。」

  「為何面對大漢的軍隊,卻拱手而降?」

  那獻上璽印的末代燕公說,「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為漢土。」

  「燕國此前竊居於上,如今原物奉還,豈敢再有動作?」

  天使聽了他的話,當即大笑起來,眼角都滲出了淚水。

  燕公站在他身旁,也跟著陪笑。

  起初還有些羞恥的之色,但笑得久了,神情又變得堅定起來。

  公器而已,

  哪裡能跟個人的富貴相比呢?

  他懷抱著這樣的想法,看著大漢的將士在腐朽的甘棠宮中進出,心思慢慢的飄向遠方的洛陽。

  他算得上一國之主,又未曾抵抗王師,

  對天子有獻土稱臣的恭順,

  對先人有保全集安一城數十萬百姓性命的功績,

  不論生前身後,

  想來是都能享受富貴的吧!

  「呸!」

  「無恥!」

  當燕公恭敬的服侍完了大漢天使,打算回到自己的居所,等待第二日出發,前往洛陽拜見天子,從此做個無憂無慮,能夠理直氣壯擁有無邊富貴的吉祥物兼大漢戰利品時,

  有人推開街邊的民眾,衝破燕公的防護,在即將踏入家門的燕公臉上吐了一口口水。

  很快,他又拔出藏身的短劍,想要刺殺了這個賤賣了國家的東西。

  護衛趕緊攔住他。

  那人被壓倒在地,手中短劍也被奪去,仍舊不甘的大呼:

  「燕國興起,何其坦蕩。」

  「如今在你之手,竟使得先人受這樣的恥辱!」


  「今日沒有殺掉你這樣的賤種,我真是死不瞑目!」

  說罷,

  他用力掙脫了束縛,整個人朝著燕公府邸大門前,那挺立的門柱撞去。

  砰的一聲,他便死去了。

  鮮血濺到燕公的臉上,嚇得他久久不能回神,只用袖子擦著臉,慌張喊著要將面前賤民五馬分屍的話語。

  但四周的民眾紛紛揚起聲音反對,將心中憋悶許久的怒氣對著面前的無恥之徒發泄出來。

  燕公便不再管家門口的屍體,只匆忙進了宅邸。

  反正明日他就要去大漢享福了,

  這屋院不要也罷!

  結果次日清早,

  燕公翹首以盼的大漢公車還沒到來,

  就有一些民眾圍攏在他門前,對他進行辱罵。

  燕公不想聽賤民的胡言亂語,想要命令護衛去驅趕他們,以免耽誤了他啟程的吉時。

  奈何他先前為表恭順,早已將護衛散去十之八九,剩下的人根本攔不住堵門的刁民。

  於是,

  他只能忍著屈辱,走到台前,露出一副不解的神色,詢問包圍自己府邸的人:

  「我是被國人推選出來的燕公。」

  「我是民意的代表!」

  「歸順上國,成為大漢的一部分,也是經由甘棠眾議君們同意的。」

  「為何大局已定,你們卻要反對這個決策呢?」

  有人因此哈哈大笑起來,指著臉皮厚到堪比秦漢長城的燕公說:

  「我們推選了誰?」

  「你們這些坐在甘棠宮裡,使用著先人名號,卻不追尋先人道路的傢伙,又代表了誰?」

  「內里真相,你我都一清二楚!」

  「反正在你就任燕公之前,我是沒有聽說過你有何功績,有何聲名的!」

  「但我知道!」

  那高聲呵斥的人指著燕公奢華的府邸說,「我知道你的兒女早就移居去了中原!」

  「你的嬌妻美妾也已經在長城以內,等著你拿著賣國換來的東西去寵幸她們!」

  「你這個不要臉的王八蛋,燕國東至瀛海,南臨長城,北越興嶺……這麼大的一片地方,你們就這樣給蛀空賣盡了!」

  「幾十萬的將士,打了幾場仗?揮了幾次刀?」

  「你們一聲令下,竟然就這樣投降了?」

  空有鋒利的刀劍,牢固的甲冑,卻一點也不讓它發揮作用。

  面對邊疆的挑釁,

  只說著「不能輕啟邊釁」、「保土安民即可」的話,

  那憑什麼年年都要用為國增援的理由,增加國內的賦稅呢?

  不能使用,不能殺敵,不能傳揚聲名提振國威的武器,即便再強大,又有什麼用呢?

  這些根本不把公事放在心裡,不認為這個國家跟自己有什麼關係的玩意兒,才不會冒著損傷自己利益的風險,去物盡其用呢!

  畢竟戰事一啟,

  高壓會強迫國中的許多問題暴露於日光之下,

  原本穩定的上下秩序也會波動起來。

  諸夏那麼多國家,那麼多先例,讓燕國那些「目光長遠」的肉食者不願意讓「亂世豪傑」,在自己面前出現。

  地位帶來權勢,帶來財富,

  誰捨得讓出去呢?

  燕公對此,也只能邊辯解著「這是商議過的事」,邊注意道路上的動靜。

  他已經不想再燕國待下去了。

  這裡的刁民只會讓他感到窒息!

  他要去呼吸大漢的自由空氣!

  而另一邊,

  聽說燕公,還有其他一些高官顯貴被國人堵門的大漢將領吩咐手下,「燕國民心正是激盪之時,有這些人分擔注意,對我們也算好事。」

  「你們去附近看著動靜,只要燕公不被打死,其他的就隨他們去!」

  燕公是要帶回洛陽,送給天子當戰利品的,是大漢覆滅燕國,開疆拓土的證據,可不能像周厲王一樣,被憤怒的國人逼死。


  至於其他的傢伙?

  連自己的國家都不愛護,

  連先人的基業都不顧念,

  他又憑什麼去管呢?

  就這樣,

  在大漢的有意放任,讓燕人泄完火更好接受新統治的情況下,

  燕國的都城集安掀起了比開城投降時,還要劇烈的波瀾。

  民眾知道許多事,他們已經無法挽回。

  但雙輸好過單贏。

  夏時的百姓都敢喊出「時日曷喪,予及汝偕亡」,

  他們又怎麼願意看著那群肉食者吸乾淨了燕國的血肉,再跑到大漢享福呢?

  於是短暫而劇烈的混亂到來,

  一些燕國官員的府邸被人撞開,替主人打掃起了其中的污垢;

  一些則是連打都懶得打,直接迎來了一把火焰。

  燕公躲在家中瑟瑟發抖,也不敢再罵「刁民」們了。

  他只是抱怨道:

  「這樣有血性,發在我身上幹什麼?」

  「明明是漢人侵入了我燕國的土地,推翻了我燕國的社稷……他們怎麼不去打漢人?」

  而聽到他這般話語,

  正暗中看著他狼狽瑟縮模樣的鬼神也忍不住發出一聲嘆息。

  何博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目光又落在城中的混亂上。

  旁邊的孫恩也沉默無聲。

  唯有第二代的燕公在那裡發出痛斥,轉而痛苦的捶打起自己的胸膛。

  他的心中滿是疑惑。

  「為什麼越美好的事情,偏偏越會迎來黑暗慘痛的結束呢?」

  他死後在陰間,見到了秦時的先人,也見到了前漢時的先人,對以前朝代的認識,也更加深厚。

  他因此知道,

  一個朝代結束之前,不論當時的君主、國政如何,總會有一些感念國家宗廟的忠義之士,選擇與國家共存亡的。

  為何燕國這邊,卻沒多少這樣的人物呢?

  前朝養士百年,

  他們也養了一甲子之久啊!

  怎麼高樓轟然倒下時,連前漢都比不上?

  西海的秦國苟延殘喘到最後一刻時,都有一些人殉國而去的呢!

  「人性總是難以說清楚的。」

  孫恩拍了拍弟子的肩膀,安撫他的情緒。

  隨後,

  他拉著人離開,去見證起了燕國最後,也是僅剩的一些骨氣。

  不在甘棠宮,

  而是在民間。

  而看著看著,孫恩還露出了些許的笑容。

  他對仍在傷感的弟子說,「人心還是有希望的。」

  「如果國人無動於衷,任由蛀蟲裹挾著民脂民膏而去,讓這個國家不聲不響的倒下,那我只怕會心痛到自請投胎為無知草木,再也不涉及塵世的地步。」

  但現在,

  希望猶存。

  弟子愣愣的看著那些在動亂中,因數不盡的怒火而流下淚水的民眾,沉默了許久,才微微點頭,響應著老師的話語。

  何博見他們並沒有過於失落,以至於怒火攻心,做出顛倒陰陽的事情,便也跟著安心起來。

  他悄悄的離去,將燕國留給這兩位真正的燕公,轉身來到了西海,來到了趙勝家中。

  趙勝也已經變成老頭子了。

  不知道是不是常年采陽補陰的緣故,

  妻子劉義容看上去要比他榮光煥發許多。

  而當何博到來時,

  夫妻兩個正在家裡幫趙裕帶孩子,

  那隻跟趙裕一起長大的鵝還沒有走到壽命盡頭,只是近些年也沒了碾貓追狗的力氣。

  它收攏著翅膀支愣著兩隻短腿,在院子裡一搖一擺的走著,姿態像極了一個背著手的老頭子。

  趙裕較小的幾個孩子跟在鵝叔的屁股後面,發出他爹的聲音:


  「鵝鵝鵝!」

  「鵝——」

  何博見了,忍不住笑起來,「趙裕那小子還沒有把《詠鵝》寫出來?」

  就那麼幾句,

  竟然憋了個幾十年。

  這要再憋下去,大鵝都得老死了!

  到時候趙裕悲傷之下,才思迸發寫出《詠鵝》,燒了給它當悼文啊?

  趙勝為兒子挽尊,「打仗嘛,也沒空做這些風花雪月的事。」

  「沒空嗎?」

  何博指著他手底下的一堆孫子,陰陽怪氣起來。

  趙勝對此只笑道,「夫妻恩愛,雙方身體也很康健,實在是攔不住嘛!」

  遷來西海晉國之初,

  剛剛從軍的趙裕便得到了當地郡功曹的賞識。

  對方認為年輕的趙裕很有能力,氣質英武勃發,未來大有前程,於是將女兒嫁給了他。

  趙裕原本不是很願意,

  他是被父母長輩寵愛長大的性子,向來不想委屈自己。

  何況有父母珠玉在前,趙裕也想找個跟自己嚴絲合縫的女子生活。

  哪能隨意聯姻,犧牲幸福呢!

  不然他早在杞國娶親成家了!

  結果那藏姓功曹邀請他去家中相聚,讓女兒露了一面後,趙裕當即喊了聲「丈人」,隨即傳信父母,要來聘禮,沒多久便入洞房做新郎了。

  如今成婚十年有餘,

  趙裕奔著不惑的年紀大步邁進,官職地位隨著戰功日益增長,膝下孩子數量也隨著夫妻相處而日益增多。

  「還好沒有納妾,不然女人更多,孩子更多,真是不知道該怎麼管教。」

  趙勝跟何博相對坐下,孫兒在旁邊啊啊叫著跑來跑去,比絲竹還要亂耳,比案牘還要勞人。

  何博撫摸著自己順應時光流逝而捏造出來的鬍鬚,「趙裕小子權位日增,偏偏晉國局勢詭譎……不往家裡增人,挺好的。」

  晉國的情況,有類北邊劃分了秦室的寧國和翟國。

  前者已經被羅馬消滅,玉壁城都改稱「君士坦丁堡」,成為羅馬儲君的固有封地了。

  後者亂來亂去,勉強比隔壁多活了兩代,但前些年也被武將奪權,殺了個乾淨。

  同樣權臣篡位,

  同樣在開國之君死去後兄弟爭權,餘波至今未曾平息的晉國往周邊一看,

  悲傷的發現除了潤去戎洲,暢享日光浴的梁國,其他的割據政權沒幾個有好下場的。

  偏偏它還占據了易攻難守的兩河之地,覬覦者多而守護者少。

  於是晉國的臣子心中,難免有「遲早亡國,不如爽快一把」的想法,將原本動盪的局面,搞得更加破碎。

  趙裕這個外來戶能夠得到迅速的晉升,除卻天生神力,讓其戰功連連之外,也有晉國本地世家大族互相扯後腿的緣故。

  而當趙裕年未四十,便登上高位成為影響整個晉國的重臣後,

  沉迷權術鬥爭的世家們也反應過來,想要與之聯姻拉攏。

  縱然夫妻恩愛,

  可天下沒有無縫的牆,多鑽一鑽,縫隙也難免變大,從而漏風起來。

  趙裕知道他們的想法,不斷拒絕。

  眼下正以戰事為理由,帶著老婆去了前線,將父母孩子就在家中。

  「我在過來的路上,聽到別人談論,『大將軍趙裕有王者氣象』。」

  「你覺得這話說的如何?」

  在抱怨了下晉國公卿沒有骨氣,只想著用家中女子聯姻來拉攏人才,趴在後者身上摘桃子的行為後,

  何博嘴裡嚼著甜到發苦的椰棗,忽然提起了新的話題。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