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長安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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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4章 長安破

  當天星墜落,並精準落到昆陽城外的數十萬王莽大軍頭上時,

  暗中觀察的死鬼們紛紛發出感慨:

  「漢室真的要復興了。」

  一直觀測天象的甘石二人看到這一幕,也忍不住借用上帝的話語說道:

  「真是『時來天地同借力』……不過王莽這邊,也稱不上是什麼英雄。」

  攻打昆陽的新朝將領王邑,是王莽叔父王商的兒子,跟他的父親擁有著一樣的個性和能力。

  他與王莽的向來親近,從而當上了新朝的司空,並得到王莽重用,得以率領軍隊前來東方平定敢於稱帝,跟王莽爭奪名號的綠林軍。

  而在大軍行進之時,

  王邑一路走一路歌舞,一點也沒有因為外部環境的變化,改變自己作為一名純正元城王氏子的做派。

  將士們因此很看不起他,同時又不免效仿長官的瀟灑,也跟著放鬆快活起來。

  他們紮下的營帳沒有規劃,做飯的土灶也搭得亂七八糟,夜間本該四處巡邏警惕的士卒,更有不少缺位的。

  親自帶隊出城的劉秀注意到了這點,然後對身邊的人說道:

  「亂自上作!」

  「即便有四十萬之眾,又能發揮多大的力量呢?」

  指揮大軍,向來是個極為麻煩的事。

  漢太祖的軍略何其強大,數年之間取天下,數年之間平諸侯,卻仍被韓信評為「將十萬」而已。

  是故,

  只要對事情有些許的重視,對基本的情況有輕微的了解,

  都會對「率領四十萬大軍」這件事施以緊張和重視。

  結果,

  王邑只覺得自己身後跟著四十萬人著實威風,自其出長安後,時常放出「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之類的狂言。

  而放完狠話之後,他就去喝酒、去看隨軍帶著的美人歌舞去了。

  等到圍攻昆陽的時候,他還大喊著「優勢在我」,不允許城中的軟弱者投降,聲稱要將昆陽殺的片草不留。

  他這樣的囂張,

  給劉秀帶來了很大的幫助。

  起碼被王邑逼上絕路的眾將士,為了求活存命,都響應起了劉秀的號召,團結在他身邊,率領著精銳,不斷的鼓起膽子,向著數量龐大的城外新軍發起衝擊。

  劉秀率軍連戰連捷,極大的鼓舞了城中守衛的士氣。

  加上劉秀的調度得當,使得他們能在王邑的圍攻下,堅持了一個月,等來了那場持續了半夜的奇異天象——

  七月一到,

  風雨便跟著狂野起來,

  夜空中先是閃過令人驚懼的雷電,

  然後便有嘩啦啦的冰雹落下。

  成人拳頭大的玩意兒砸到城裡城外,

  城裡的人尚且有城牆房屋可以躲避,城外的人卻只能仰仗於單薄的營帳。

  理所當然的,

  他們被砸了個天昏地暗。

  還沒等人從地上爬起來,又突來了暴雨。

  照明的火把全被澆滅了,昆陽城外,那條從秦嶺伏牛山上流下來的沙河也隨之暴漲,淹沒了本就駐紮鬆散的營地。

  隕石就這樣混雜在暴雨之間,砸穿雲層,透過狂風,落入新軍這邊。

  風雨水火一併出現,成為深夜中轉瞬即逝的光亮。

  有人因此大呼,「上天降災!」

  騎馬的將軍大呼,奔走的士卒亦大呼,隨行的民夫恐懼啼哭。

  俄而萬千人大呼,萬千民哭,千百駿馬嘶吼。

  中間力拉營帳駐地崩倒之聲,踩踏聲,呼呼風聲,百千齊作。

  又夾百千求救聲,拉扯糧車的許許聲,搶奪聲,遮擋聲。

  凡所應有,無所不有。

  劉秀見到新軍這樣的混亂,當即顯露出狂喜姿態。

  他著甲持刃,率軍殺入,取得了這場漫長拉鋸戰的勝利。

  可惜的是,


  敵軍主將王邑並沒有被殺或被俘。

  這個傢伙眼見軍陣大亂,敗局已定,立馬爆發出了作為人的所有智慧和力量——

  他帶著一批親軍向著後方發起了衝鋒,在對自己這邊玩了一把騎馬與砍殺後,成功闖出來了一條生路。

  最後,

  他踏著堵塞了沙河滔滔之水,在暴雨中泛濫而成的寬闊水面上,「搭建」出一座浮橋的新軍屍體,倉皇東顧而去。

  不久後,

  劉縯奪取宛城的消息傳來,昆陽城中爆發出了震天的歡呼。

  「有能凝聚人心的名望、有敢率軍衝殺的勇氣、有御弱勝強的智慧……」

  「劉秀更有做天子的可能啊!」

  在反覆回味了宛城和昆陽兩處大戰的滋味後,陰間的智者們又談論起「劉氏兄弟之中,誰更有資格角逐寶座」的事。

  劉玄不過是一嫉賢妒能的傀儡,

  王莽如今更是冢中枯骨,不足為慮。

  而太平道那邊,從死鬼的角度推測起來,也不過令鬼唏噓。

  如此,

  那就只能看向劉縯劉秀這邊了。

  而劉縯其人,性格豪邁,行事不拘小節,於軍事上很有才能,卻也因之滿懷傲氣,不會隱藏自己的情緒。

  這使得他有「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風險。

  劉秀的才能不弱於其兄,性格則與之相反,極為沉穩,頗有城府。

  反正當已經跑到新夏那邊玩耍的漢太祖聽到他宣稱的「娶妻當娶陰麗華」時,嘴裡的酒水直接噴了出來。

  畢竟劉秀說出這話的時候,陰麗華不過八歲。

  「跟他一比,乃公當年跑到呂府上喊『賀錢萬』,倒也多了兩分體面。」

  劉邦感慨著說道,並深刻的認為——

  覺得隔了這麼多代,子孫還能繼承自己發家致富第一步的臉皮,自己真是太厲害了!

  「而且這小子的運氣真是離譜!」

  回想起那場實際上並不浩大,但造成影響極為嚴重的「天星隕落」,死鬼都忍不住懷疑起劉秀是不是掌握了什麼神奇的法術。

  但死鬼們想去詢問上帝,卻沒能找到對方。

  因為上帝圍觀完了這兩場大戰後,又將甘石等史官打包帶在身上,跑到了其他的高山峻岭處觀望星辰,推測之後的氣象變化了。

  死鬼們只能依靠自己的努力,去暗中觀察劉秀這個傢伙,並打算等對方死下來後,好好採訪一把。

  ……

  「難道劉氏的天命仍舊存在嗎?」

  陽世,

  東西兩邊的孫恩和王莽都收到了綠林大勝的消息,並在心底不由得生出了類似的念頭。

  但比起王莽的癲狂盛怒,孫恩卻較為平和,只憂慮起了其他方面的東西。

  「如果劉氏再度取得天下,新皇帝還會用之前的方式,治理這個滿目瘡痍的國家嗎?」

  擊敗了赤眉軍,奪取了大片河北土地,並逼迫樊崇率軍向西方逃去的孫恩一邊安排著投降的赤眉軍,一邊如此想到。

  「如果他做不到,那自己這位大賢良師,又怎麼能在此時收手止步呢?」

  於是,

  孫恩找來自己的手下,並對他們說道,「我聽說河北之地,有不少豪強盤踞,他們還曾做過不少不利於國人的事情。」

  「我有意清理他們,貫徹『太平』的主張,奉行損有餘而補不足的天道,讓人世恢復以前的平和。」

  手下當著他的面認同了這個主張,但等其走出大賢良師的視線,回到自己的房間後,他們便湊在一起商議起來:

  「拼命到了這樣的地步,卻還不能獲得富貴,我心裡對此十分不滿。」

  「想來你們也有同樣的感觸。」

  其他人點著頭說,「能閒逸富貴便不想要勞苦低賤,這是人的本性。」

  「《太平經》到底是本說神講仙的書,神仙可以餐風飲露,遺世獨立,但我們是做不到的。」

  他們當年起義反抗,

  除卻心裡那純然的野火灼燒之外,又有多少源於「只恨自己不是富貴當權者」呢?


  這次攻打赤眉軍,

  由於黃巾軍向來的好名聲,可以說當西南方呈現「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境界」時,東北方向也稱得上「本道本軍所到之處,民眾竭誠歡迎,可謂占盡天時」。

  在那些隨風而倒的傢伙之中,懷抱著「投奔新主,保全身家」念頭的,也有著不少數量。

  順從《太平經》的指導,固然可以有口飯吃。

  可他們早已吃飽了,現在只想著吃更多,吃更好!

  「聽說綠林那邊已經向西挺入武關,攻打起了長安。」

  「等到他們拿下那裡後,便要立起一個實打實的新朝廷,我們何不……」

  有些東西,

  既然孫恩和太平道不肯給,

  那也不能怪他們自己向外索取了。

  「不可!」

  有人打斷了這個提議。

  但他並非是因為忠誠。

  畢竟要真忠誠,此人也不會出現在這場會議中了。

  「現在局勢還沒有分明,我們不能直接做出選擇。」

  找準時機,

  才能讓他們獲得更多利益!

  「不過,我們可以先送一些子嗣親人去那邊。」

  這幾年起勢,擁有了地位,自然就會擁有財富。

  哪怕孫恩三令五申,警惕非常,可他一人而已,如何能堵住全部的裂隙呢?

  但也因如此,

  他們得來的浮財,不能直接在他人面前顯露,不然孫恩尋找過來,提出「巨額錢財來源不明」的質問,他們又該如何回答?

  只有想辦法將這些錢財帶去西邊,那玄漢所在之地,他們這些人的子孫,才能理直氣壯的做一地土豪,享人上富貴。

  這樣,

  也更方便他們在兩大勢力間權衡利弊,站隊準確。

  「果然還是你有智慧!」

  其他人通過了他的建議,隨即讓自己的兄弟、庶子,乘著車馬,於夜間遷移去了西邊。

  孫恩對此有些預感,卻也無能為力。

  他只是來到流過黃巾軍地盤的大河岸邊,看著那泛濫的黃濁之水詢問身邊的人,「新的時代來臨後,洪流可以得到約束嗎?潰爛的大堤可以得到修復嗎?」

  對方不敢回答這樣沉重的問題,低著頭吶吶無言。

  孫恩於是沒有再問他,轉去巡察起了其他地方。

  在黃巾軍興起的這些年,

  孫恩曾想過治理大河,

  但這條貫穿整個中原的母親河,哪裡是割據一方的諸侯可以理順安撫的?

  不獻祭整個國家數十年的精力和財富,黃河才不會放棄肘擊兩岸生靈這件事。

  所以他只能無奈放棄,真正的期待起了後人的智慧。

  「劉縯劉秀……」

  「都是些年輕有作為的人。」

  「即便奉行的道理不同,但他們熱血應該還沒有褪去,應該可以完成這件事吧?」

  孫恩就這樣,在期待中漸行漸遠。

  ……

  隨後不久,

  得意洋洋入駐宛城,達成太祖「在宛城做皇帝」成就的劉玄因為擔憂劉縯暴漲的聲望,在王匡、朱鮪的提議下,借著開會摔杯為號,對前來赴宴參會的劉縯發動了突然襲擊。

  劉縯沒有吸取前輩們的教訓,不著甲冑便來參加會議,隨即便被劉玄安排的將士用刀劍刺死。

  劉玄砍下了劉縯以及其縯手下一眾將領的頭顱,想要拿出去威懾別人,告訴他們「這就是反抗皇帝的下場。」

  王鳳勸阻道,「這是剛剛立下大功的勇士,不能受到這樣的侮辱。」

  但劉玄和王匡仍舊不聽。

  他心裡便愈發覺得這榮華富貴無趣,竟讓原本英武果決的兄長,變成如今這心胸狹隘,目光短淺之徒。

  「我還有什麼面目見劉秀呢?」

  「以後再有這樣的事情,就不必叫我了。」

  王鳳意識到,自己勸不了任何人,乾脆一心一意撲到討伐王莽的戰事上,想著打進長安後,就收拾包袱回老家做個富家翁。


  至於劉秀聽說兄長被哄騙開會,被劉玄刺殺的事情後,會不會發起內鬥,將兵鋒對準自己名義上的君主,王鳳也不想去管了。

  「都死光算了!」

  他在私底下這樣抱怨道,心裡對綠林山的懷念愈發濃厚。

  只是,

  後續劉秀的反應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並沒有因為兄長的暴死而做出任何反抗,說出任何怨言,仍舊擺出一副敦厚溫和的姿態,臣服在劉玄的皇位之下。

  劉玄因此得意的說,「這就是震懾的效果!」

  「劉秀即便有昆陽之戰的威風,也不敢同朕爭鬥!」

  王匡也連連點頭,認為劉秀這樣軟弱,連為兄長報仇不敢,不會像劉縯那樣,對自己構成威脅。

  但在他們都未曾注意到的角落,劉秀悄悄的收編了兄長遺留下的勢力,並結交了許多將領,讓自己的羽翼更加豐滿。

  等待,

  他還在等待!

  等到攻破長安,

  等到誅滅王莽,

  他就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現在,

  沒有什麼比覆滅新朝更加重要!

  地皇四年九月,

  乘勝追擊的綠林軍一路高歌,成功來到了由大漢建立,又被王莽占據的長安城下。

  他們很快便攻破了這座恢宏的國都,直直向著皇宮而去。

  而在皇宮之內,

  王莽並沒有驚慌失措。

  他的惶恐和驚怒,早在宛城陷落、昆陽幾十萬大軍慘敗的消息傳來時,被消耗殆盡了。

  此時此刻,

  他找回了年輕時的從容冷靜,臉上浮現著不屬於古稀老者的飽滿紅光,身體也變得鬆快靈活起來。

  「來人!」

  「為朕更衣!」

  王莽發出一聲呼喚,但沒有得到響應。

  服侍他的宮人在長安被綠林軍保圍之時,便自行逃出宮廷,謀求生路去了。

  諾大的皇宮,

  威嚴的皇宮,

  承載了王莽一生渴求之物的皇宮,

  早就變得空空蕩蕩,滿是逃跑時的狼藉。

  好在,

  王莽也不期待別人響應。

  他動手為自己換上了皇帝的袍服和冠冕,然後振動衣袖說,「上朝!」

  仍舊沒有人回應。

  但王莽自顧自的抬步、行走,坐上了曾經群臣匯聚的殿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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