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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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2章 孔光

  當西海的秦國還在苟延殘喘之時,

  當新夏的隋國正按照前朝的步驟,逐漸迎來盛世之時,

  當來自東方的神靈,逐漸將自己的威名傳播到泰西,被那些化外之民所知曉、接納之時,

  幾個死鬼正悄咪咪的蹲在大漢朝堂上,為天子劉欣看相。

  「他的身體虛得很,怕是活不長久了。」

  作為醫家祖師之一的醫仲這樣說道。

  出口轉內銷的西秦太祖贏辟疆則是發出陰暗的笑:

  「我一直以為,像劉欣這樣的情況,只會出現在羅馬人身上。」

  「幸好我的子嗣沒有這種問題!」

  「唉,感情上的事誰能保證呢?」醫仲噓起來。

  贏辟疆當即瞪了他一眼,隨後轉移的話題。

  「漢廷這些年愈發荒唐了。」

  「東邊的災情還沒有得到緩解,西邊的長安卻仍為了皇帝的喜愛,大肆的揮霍。」

  「這比我家玄帝和趙家的玄宗都要離譜。

  在西秦那位因多疑猜忌、刻薄寡恩的皇帝於北都阿房暴斃後,後繼之君效仿隔壁的親戚,為父親定下了「玄」的諡號。

  前明後暗曰「玄」,

  深奧難測曰「玄」,

  總而言之,

  秦國的臣民們對這位在位時間長久,年輕時繼承了先君基業,將秦國進一步發展壯大,卻在步入中年後,未能壓抑住內心躁動的欲望,沉迷於玩弄權勢,性情愈發「獨夫」的皇帝,情感是頗為複雜的。

  而他對那位掀起叛亂的、渾身上下沒一點諸夏特徵的子嗣,究竟是真心疼愛還是假意偽裝?

  除卻陰間的死鬼,

  也沒有活人知曉了。

  但從某種角度來說秦玄帝和夏玄宗的各種神奇操作,到底還是有為宗廟社稷考慮的。

  哪裡像漢廷這樣,

  為了滿足自己內心的愛慕,從而做出各種奇舉止呢?

  今年春天的時候,

  真正將皇帝視為嬰兒,連帘子都不垂下來,喜歡直接干預朝政的傅太后總算死去了。

  臨死之前,

  她逼著皇帝發誓:

  「你要疼愛傅氏的子弟,跟皇后生下孩子,然後讓他繼承皇位!」

  「你要用太后的禮儀,將我安置在元帝的陵園之中,追諡我為他的皇后!」

  皇帝嗯嗯嗯的點頭,並在其死後,頂著王太皇太后憤怒的目光,滿足了祖母的第二個要求。

  至於第一個?

  皇帝只能表示自己真的很抱歉。

  雖然他沒有真的繼承成帝的血脈,但在個人情感上,他的確跟成帝有著「父子」的特徵。

  真愛還是比子嗣更重要嘛!

  於是,

  伴隨著壓制自己的傅太后死去,皇帝對董賢德寵愛日益加重。

  短短數月,

  董氏崛起,比起真正的外戚王氏、傅氏和丁氏,還要富貴超然。

  而為真愛不顧禮法的同時,

  皇帝在長久的壓制忽然消散後,也迎來了些許的反彈和叛逆。

  他召回了孔光這樣的賢人,任命其為丞相,並讓他和其他還願意為民請命的臣子,制定限田和限奴的政策。

  可惜,

  政策剛剛提出,還沒來得及實行,便受到了嚴重的阻礙。

  年邁的孔光為此氣的翹起了鬍子,將丞相的璽印直接掛在脖子上,跑到一些權貴的府邸,責問他們為什麼不願意落實朝廷的政令。

  後者只唯唯的告訴他,「先前不做,是因為不熟悉這項法度。」

  「現在我知道了您和陛下的決心和意志,當然不會再遲疑!」

  孔光這才滿意的離去。

  而轉過身的權貴,也兌現起了自己對這位老者的承諾。

  「真的要把我們占有的田地還回朝廷嗎?」


  他的子嗣很是不舍的對父親說道。

  「放汝母的屁!」

  權貴瞪著眼睛,一揮袖子道,「我們哪有侵占朝廷的田地?」

  「明明是那些不通事理的黎庶,違背了朝廷的法度,私自開墾了本為國家所有的山川湖澤!」

  「去!」

  「給我將限田令狠狠地落實,翻倍的落實!」

  「為父要做朝廷的大忠臣!」

  子嗣聽懂了他話中的意思,高興的去做起了事情。

  很快,

  時代的塵埃,

  革新的陣痛,

  必經的曲折,

  便壓倒了本就承擔不起賦稅,又不願意投身權貴莊園為奴,所以逃亡山野,自行開闢田畝的許多百姓。

  退避到山野間還沒能躲開朝廷的折騰,這讓他們終於憤怒起來。

  一些聚集於山林間的豪傑振臂呼喊起來,新的農民起義便爆發了。

  孔光聽說了這樣的消息,當場承受不住,昏迷了過去。

  等到醒來時,

  他為皇帝制定限田令時的精氣神已全然消散,只留下一個枯瘦無力的老人。

  而本就意志不堅定的皇帝,更是認清了自己註定無法成為一個掌控全局,振作皇權的君主。

  他迅速的躺平、擺爛,熄滅了心中才燃燒沒多久的雄心壯志,只想著和自己的真愛渡過之後的幸福時光。

  「國祚不會長久了。」

  「但我還是希望延長同你相處的時間。」

  皇帝對自己的愛人如此說道。

  隨後,

  這位才頒布限田令、打壓外戚傅氏沒多久的天子,便下令賜予了董賢大片大片的土地,為他修建起猶如皇宮的巨大宅院,還在自己的陵園,為之準備了一個位置。

  「反正這些土地,不給你的話,也會被別人占有。」

  「還不如讓你我享受這樣的富貴!」

  再隨後,

  皇帝又在一次宴會上,念叨起了「禪讓」的事,想要將皇位讓給董賢。

  「馬上就要結束了!」

  「我當年為你割斷了皇帝的袍服,現在讓你也佩戴下天子的冠冕,體會一下那樣的快樂,又有什麼不行呢?」

  醉的皇帝如此嘀咕著,手裡抓著董賢的衣袖不放,

  也正因如此,

  陰間的死鬼這才探出頭來,見證這神奇的一幕。

  當然,

  曾經有過類似行為的燕王會,是一點也不敢發聲的。

  他也是眾多死鬼中,唯一一個祈禱劉欣可以長命一些的。

  畢竟若這位死下來了,

  他保準是要被翻出舊帳,然後受到祖宗和子孫們毆打睡罵的。

  「唉,皇帝都這樣了!」

  「的確不會長久了!」

  死鬼們看著皇帝又當著朝臣的面,賜予了董賢大量的財富,忍不住發出一聲嘆息。

  雖說興亡有數,

  但大漢到底是第一個長久統一的王朝,

  它的統治,也的確為諸夏創造過前所未有的光輝。

  在這近兩百年間,

  疆域得到擴張,

  國威得到傳揚,

  文明得到播廣。

  而現在,

  那艷麗的色彩就要褪去了。

  「還是前往高原,找鬼神喝酒去吧!」

  心中為大漢的未來生出些許哀傷的死鬼們揮了揮手,離開了長安廟堂,去到那凡俗未曾涉足的地方。

  端坐高位的皇帝好像察覺到了什麼,擺動著腦袋左右的張望可他什麼都沒有見到。

  寬闊的殿堂上,只有舉著板,還在等待著他回復的臣子。

  「那好!」

  皇帝收回視線,不再去思索心裡的悸動,只淡淡的說道,「按照你的請求,罷免孔光的職務吧!」


  就這樣,

  才起復沒多久的孔光,

  再一次收拾起了行囊。

  他在夕陽下回首長安,覺得那年輕時璀璨奪目的陽光,有了昏黃的顏色。

  秋天的葉子變得枯黃起來,

  就像他已然衰老的身體一樣。

  「但我還是不明白。」

  「為什麼大漢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他著車架的扶手,在顛簸中發出喃喃的聲音。

  沒有人能夠回答他。

  夕陽西下,

  車馬逐漸的遠行,走向太陽升起的東方。

  而路過新都的時候王莽過來求見孔光。

  這位被孔光看著長大,一手教導起來的,如今也正年邁起來的學生,還是那副謙和溫順的模樣。

  他按照禮節向孔光表達了問候,關心著長輩舟車勞頓的身體。

  孔光哀嘆了一聲說,「我的身體不是很好。」

  「大漢江山也不是很好。」

  「巨君,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王莽想了想,然後垂著眼睛說道:「可能是君主還不夠好吧。」

  「成帝的時候,懈怠了國政,使得天災興起,朝廷的壓力得到增加,問題得到增多。」

  「現在的天子,也沒有堅定的意志,沒辦法任用老師您這樣的賢人,推行有利於社稷的政策。

  「如果元成之時,君主能夠嚴格的約束自己,按照法度行事,不因為自己的喜惡而隨心所欲—那麼很多問題,就可以得到抑制,讓其不至於萌發壯大。」

  「是這樣嗎?」

  孔光聽後,深思起來。

  他回想起自己的一生一一年輕時的他,生活在宣帝的治下;

  壯年的他,生活在元帝的治下;

  年老的他,則是生活在成帝和當今天子的治下。

  他看到了大漢的輝煌和衰敗,並正隨著這個國家一同老去,走向腐朽陰暗的地下。

  「如果能像宣帝那樣擁有聖賢的君主,那我家失去朝廷的恩典,又有什麼不可以呢?」

  孔光是聽說過,宣帝曾因元帝喜好儒學,從而發出斥責之事的。

  「漢家自有制度,本以王霸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

  「且俗儒不達時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於名實,不知所守,何足委任!」

  初時,

  知道這段話的孔光還有些憤,覺得宣帝對儒家的認知略有偏頗。

  「聖賢的道理怎麼會有問題呢?」

  「重視德行,推崇教化,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年輕的孔光如此說道。

  但等他經歷了許多事,見過了許多事後,

  這位孔子的後裔,也逐漸意識到,「純儒」的確不能用來治理國家。

  因為事實已經證明了,

  大漢那肉眼可見的衰敗,是從元帝時代開始的。

  孔光也因此在事後苦笑起來。

  他對自己說道:

  「明明知道宣帝是治世的明君,為什麼卻不認同他作為君主所言明的這段話呢?」

  「難道是覺得自己比宣帝還要擅長治理國家,處理各種事務嗎?

  大抵人都有盲目自大之處就像總有父母明知自家孩子是個天才,但每當早熟聰慧的孩子提出某些請求和期望時,卻喜歡以「大人的經驗」、「你一個小子能懂什麼」來拒絕對方,全然忘記了在外人面前,自己對孩子做出的,「人中龍鳳,天地之才」的評價。

  所以,

  後知後覺的孔光,寧願再迎來一位「王霸道雜之」,而不是「獨尊儒術」的君主,來使得天下好轉,減輕黎民的痛苦。

  「可大漢江山,還能堅持到那個時候嗎?」

  元帝子嗣單薄,

  成帝和當今天子,也都為自己斷絕了後路,

  像這種連儲君都要從宗室諸侯中挑選的情況,還能讓大漢走到多遠的地方呢?


  孔光悲傷的哭泣起來,即便弟子在旁安慰,也沒能停止。

  直到他自己哭累了,神志有所恢復,才擦乾淨橫流的老淚,跟王莽說起了另外的事情。

  「我等會就要離開了。」

  「不要責怪你的妻子,夫妻之間應當互相敬愛。」

  之所以這樣說,

  是因為孔光到來時,王氏並沒有出面與之相見。

  王莽對此十分生氣,揚言要懲罰這無禮於長輩的婦人。

  但孔光心裡知道原因—

  一年前,

  王莽次子王獲,因為打死了一個奴僕,從而被王莽親手鞭打至死。

  「僕人的命也是命!」

  「我不會因此偏祖犯下錯誤的人!」

  這讓他的名聲再一次得到他人的稱讚,覺得王莽的德行已經高尚的超脫了凡俗。

  而王氏也因此日哭夜哭,將自己的眼晴哭瞎,將自己的身體哭壞。

  如今的王氏,

  除了長子王宇之外,不願再見其他人,只學著自己婆婆的樣子,一心對著泥塑的佛像念經祈禱。

  孔光不覺得,

  自己能夠特殊到,能使得這位目睹了丈夫傷害孩子的母親再度燃起對生活的熱情,做出親切招待的反應來。

  「既然老師這樣說,我當然會尊從。」王莽恭敬的回道。

  過後不久,

  孔光再次啟程。

  王莽同樣來送別他。

  他的長子王宇唯唯諾諾的跟在父親身邊,似乎想對孔光說些什麼。

  但他忍住了。

  只等著跟隨父親返回家中,又偷偷溜出來,騎著快馬追上孔光的隊伍。

  他跪在孔光面前,對他哭訴道,「我的父親不是好人。」

  「他心裡對我們兄弟,還有我的母親,並沒有喜愛。」

  「懇求您出面,幫我的父母和離吧!」

  「不然的話,我母親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模樣!」

  孔光震驚於他的話語,不知道人人稱讚的王莽,為什麼會被兒子如此指責。

  「我不清楚弟子私帷中的事。」

  「你能否為我解釋一二?」

  奈何王宇並不是一個很聰慧的人,

  他一點也不像他的父親,就連這次追來求孔光,也是鼓足了勇氣的。

  如今見到了人,說了段話,勇氣不復,便磕磕絆絆的,不知道該怎麼將內心的苦悶抒發出來。

  最後,

  他只悶著頭向孔光叩首,請求他救一救自己的母親。

  沒等到愣神的孔光有所回應,

  王宇又悶聲悶氣的爬回馬背,回到了家裡。

  孔光看著他離開,也跟著沉默了一會。

  「要不要返回新都?」

  他的老僕人這樣問他,「對方看上去頗為懇切。

  可惜孔光說,「君子不指責別人的家事。」

  「而且我只聽了他一人的話,對王家的情況並沒有很了解,哪能直接去做呢?」

  左右他已經罷官,

  有足夠的時間去同弟子交流,了解其中內情。

  不急於這一時。

  「先回家鄉再說吧。」

  孔光轉身便登上車架,將內心對王莽生出的疑惑放在腦後,繼續為國事憂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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