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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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4章 落幕

  後元二年,

  在冬末初春的時候,

  皇帝又臨幸五柞宮。

  他仍舊在這片寄託了他濃烈青春熱烈的園林宮室中徘徊。

  皇帝的腳下,是還沒有完全消融的積雪,

  而他的頭上,蒼蒼白髮正與之相互映襯。

  「這棵柞樹可能要死了。」

  「朕也快要去了—

  在徘徊許久之後,皇帝逐一撫摸過宮殿旁邊那五棵巨大的柞樹,當觸及老朽乾枯的一棵時,他忽然發出悲傷的嘆息。

  陪同的霍光安慰道,「陛下還可以統治天下很久!」

  皇帝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兩天後,

  皇帝便生了病,臥床不起了。

  太子劉據帶著他的子孫趕緊跑到五柞宮中探望父親,

  跟皇帝許久未曾相見的皇后,也乘著車馬緩緩到來。

  他們圍攏在馬上就要死去的皇帝身邊,關懷他的身體,仿佛情誼十分深重。

  可皇帝心裡卻是明白的,甚至還有些莫名的淒涼一在經歷了太多的波折爭吵後他的妻與子,竟然只有在他壽元將盡的時候,才顯露出真心實意,做一個溫婉賢淑的皇后,做一個孝順恭敬的太子。

  懷抱著這樣的想法,

  過往的一切開始在皇帝面前飛快的呈現。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跟小夥伴們相處的快樂;

  想起打敗匈奴時,內心的豪邁情緒;

  也想起當年見到衛子夫這個美貌女子時的悸動,以及等待多年的長子出生時,那難以抑制的激動和歡欣。

  所以,

  生命持續到現在,妻與子跟他的疏遠,難道是他的錯誤嗎?

  皇帝忽然偏過頭,努力睜開眼睛,向著劉據所在的位置伸出手。

  劉據順從的將身體傾過去,將臉伸到老父親的手下。

  七十一歲的父親,

  撫摸著自己四十一的兒子的臉龐。

  蒼老的手帶著涼氣,緩緩擦過劉據的眉目,再也沒有掌控天下時的力量。

  然後他用微渺的聲音說,「千秋萬代後,史冊會如何記錄我呢?」

  他統治天下,將近六十個年頭。

  在如此漫長的時間沖刷之下,發生的事情和變化,實在是太多了。

  皇帝偶爾夢回年輕時,也覺得那個縱馬肆意的少年有些陌生。

  而天下百姓對他的感官,則更不用多提,

  三代人生活在他的治下,

  祖孫對這位老邁皇帝的看法,很有可能完全不一樣。

  後人會怎麼評價他的功過呢?

  劉據匍匐在地上,流著淚說,「陛下的功業,註定彪炳史冊!」

  「不要安慰我。」

  「你說的有什麼用呢?」

  皇帝的手離開劉據的面龐,目光挪到旁邊的皇曾孫身上。

  四歲的劉詢感受到身邊凝重的氛圍,卻一點也不懼怕。

  他正好奇的打量著五柞宮的一切,然後瞪著自己清澈的目光跟曾祖對視。

  皇帝的嘴角扯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他對著皇曾孫說,「起碼要等到這小子繼位,我才能得到一個較為中肯的評價吧。」

  劉據將自己的長孫拉到懷裡,抱著他面向皇帝哭泣,

  小劉詢抬手擦了擦祖父的眼淚,又好奇的伸手摸了摸曾祖的手。

  那雙手逐漸了失去溫度,乾枯如老樹的手指鬆開著。

  劉詢說,「陛下的手涼涼的。」

  「我可以替他暖一暖嗎?」

  小孩子的身體,總是熱乎乎的。

  但劉詢三歲以前經常生病,身體較其他小孩有些消瘦,手腳偶爾會發涼。

  他母親便拿來一個大葫蘆,在裡面灌滿了熱水,用木塞緊緊的堵住,防止滲漏。


  「這個就叫做暖寶寶啦!」

  親手做好這個暖床葫蘆的母親把孩子抱在懷裡,親了親他的小臉,「病己以後自己睡覺,也可以暖乎乎的了!」

  劉病己,

  是劉詢的小名。

  如同他的曾祖過去被叫做「」一般,在那簡單粗暴的名字之下,飽含著父母的愛意。

  現在,

  劉詢打算大方一點,把自己的暖寶寶貢獻出來。

  雖然他跟這個躺在床上的曾祖不是很熟,

  但他的父祖現在看起來,卻因為他而很傷心的樣子。

  劉詢不希望大家這麼悲傷。

  劉據沒有應下他的童言童語,只是撫摸著劉詢柔軟的頭髮,輕輕的說:

  「好孩子,好孩子.——.」

  旁邊的史官沒有陷入皇室的悲情之中,

  他從容的拿起筆記下:

  「二月丁卯日,上崩於長安五柞宮。」

  隨後不久,入殯未央宮前殿。

  經大臣一致商討,為皇帝冠上了「武」的諡號。

  剛疆直理日武,

  威疆敵德曰武,

  夸志多窮曰武太子劉據登上大位,按照先帝的遺詔,重用霍光、霍、金日等人,作為他糾正先帝過失的助力。

  很快,

  劉據就頒布了自己第一道詔書:

  「先帝在的時候,經常反思自己在治理國家時犯下的錯誤。」

  「現在我秉持他的遺志,成為了國家的君主,應當延續他的理念,以展示作為兒子的孝順,和作為君主的仁德。」

  「我決心取消之前苛刻的政令,效仿舊有的制度,推行輕薄賦的舉措,好安撫天下的百姓,

  鞏固祖先的基業!」

  民間那些行蹤不定,又敢說敢做的報郎們將這份詔書傳播到了四方,許多百姓拍著手說:

  「如果新皇帝說到做到的話,那我們的日子就能好過很多了。」

  先帝晚年的時候,脾氣很倔強,行事很霸道,顯露出有各種各樣的毛病。

  為了滿足他修宮殿、巡遊天下的欲望,百姓們過得很是辛苦。

  所以他們期待自己身上的重擔可以減輕一些。

  只是,

  當新帝帶來的欣喜過去之後,

  他們又不免懷念起先帝。

  快六十年的統治,

  百姓們對這位君主自然愛過、恨過。

  他活著的時候,

  百姓們可以肆意的咒罵他某些不當的舉措,讓自己的生活艱辛困苦。

  但在其死後,

  先帝曾經為整個國家帶來的感動和自豪,又湧上他們的心頭。

  一些人開始為這個逝去的時代落下眼淚,發出哀嘆。

  「死者為大的道理,很多時候都是通用的。」

  「何況以我諸夏君子骨子裡的溫良,除非那人做的實在太過分,不然也不會一直記恨著對方。」

  在弧子水邊,

  何博指著那清澈的細長河流說,「大浪濤濤的時候,自然是泥沙俱下!」

  「等到洪水散去,水流穩定下來,很多東西就不必多言了。」

  弧子水,

  是當年何博驅動黃河南下,對淮河的薄弱之處發起猛衝之時,破開堤壩後形成的一條全新的河流。

  當年的劉徹,

  就是在這個地方,指揮著數萬百姓,對放縱不羈的水流進行安撫和矯正。

  他們修補了河堤,也挖掘出了新的河道,約束起了那浪蕩的黃河之水。

  西門豹看著眼前的弧子水也感慨的說「武帝的聲名,會在後世得到流傳。」

  「他打下來的基礎,想來會為之後諸夏的統合,做出巨大的貢獻!」

  諸夏的世界,已經十分龐大了。

  那個在數千年前,發源於黃河這個暴躁母親河沿岸的小小部落,通過聯盟、吸納和征服不斷的向著四周擴張壯大。


  他們一邊頂著母親河不可預測的強力毆打,一邊鼻青臉腫的耕耘出一片又一片肥沃的農田。

  時至今日,

  漠北、南海;

  東海、西域;

  身毒、西海—

  天地四方都遍布著這個民族的足跡。

  那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場景看上去,很有當年周天子分封諸侯,把人扔得到處的風範。

  而通過這點,可以預見的便是在許多年後,

  分散於各處的諸夏,必然要面臨一次統合。

  共尊中原皇帝為諸夏天子也好,

  直接被中原王朝兼併也罷,

  總歸是要「定於一」的。

  而武帝的所作所為,

  為那漫長的奔襲作戰,提供先例和底氣,

  「可能吧!」

  何博想了想域外的情況,覺得中央之國的榮光播撒到西海乃至於泰西,還是一件很遙遠的事情。

  「先讓秦國跟羅馬的戰爭打完再說!」

  就在武帝的時代落下帷幕之時,

  屬於泰西之地的太陽,正在冉冉升起。

  羅馬共和國僅剩的餘暉,已經無力壓制屬於新時代的曙光。

  只是,

  新舊交替前的黑暗,總是最濃郁的,也是最難讓舊時代的人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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