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山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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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5章 山上(下)

  「其實吧——」

  把人氣的沒力氣動彈後,何博小心的蹦噠到了皇帝的身邊,頭毛在泰山頂部的涼風中顫抖搖擺。

  他說,「我雖然跟很多小孩子玩要過,但像你這樣聰明的,我此前沒有遇見過。」

  而何博偏偏又是個憊懶的性子,不喜歡太過於費腦的事。

  如今的陰間,已經匯聚了很多人才,何博也經常跟他們討論問題。

  他的學識是足夠的,

  他的智慧也絕不淺薄。

  但作為一個神,

  何博的時間觀念和對人世變遷的感覺,已經和凡人很不一樣了。

  雖然他曾經做過人,

  可那終究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當一個人清醒的存在數百年,還能撈到許多死鬼,把他們都延續在自己身邊後,也不可能是真的「人」了。

  當然,

  何博可以嘴硬,說什麼「我不是神」。

  但他有必要跟人爭論這個嗎?

  該認得東西就得認一何博跟凡人之間,其實已經隔了一層厚厚的壁障了。

  這也是近百年來,

  他很多時候都趴在偏僻之地,沒有以前活躍的原因。

  而要跟人接觸,

  何博也更加傾向於,同那些心思單純的人玩。

  畢竟很多人斤斤計較,死活都不肯放手的東西,

  放在鬼神眼裡,其實是很沒必要的,

  甚至就連許多死鬼,都在到了陰間後,看開了許多。

  典型的例子就是始皇帝的父親,那位「太上皇」贏子楚。

  他活著的時候,

  為了掌握權力可以拋棄很多東西,

  但在陰間,他卻像個慈父一樣,時常為孩子祈禱,以彌補生前自己的不足之處。

  可活人永遠不行,

  諸夏之人的心態,任何時候也做不到像身毒人那樣「平和」。

  就連一些曾經得到過鬼神恩賜,明確知道有死後世界存在的人,也沒辦法從容的接受自己在人間經歷的一切。

  身毒人深信鬼神和輪迴,所以坦然的覺得:

  「生前無所謂,死後最重要」。

  他們因此擺得厲害,不務實,不肯為了改善自己的生活環境而去戰天鬥地,

  只沉迷跟人辯經。

  新夏的使者每次過來,都要抱怨很久身毒人的問題,直言「蠻夷果然是畜牲一般的存在,如果諸夏君子沒有用鞭子去抽打它們,它們是不會主動去做那些事情的!」

  諸夏君子卻是格外重視生活。

  因此有太多的人,會因為生活中的各種問題,而心思複雜。

  曾經天真的,

  長大後也難免帶上油滑。

  少年、青壯、老邁.—···

  不同的年紀,同一個人,但會有不同的心態。

  誰能永遠「赤子之心」呢?

  那些不斷叩拜鬼神的人,又有多少是不求財富地位的呢?

  所以任性又懶惰的鬼神只偏愛孩子,喜歡跟他們一起,感受那種純然的快樂和自在,拒絕勾心鬥角。

  「聰慧難道不好嗎?」皇帝問他。

  「很好啊!」何博輕輕的告訴他,「但是太聰慧的人,懂事就會很早。」

  「孩子太像大人,就不可愛啦!」

  皇帝垂下頭看了他一眼。

  何博知道他想說什麼,當即就講道,「哼!」

  「我說的是心靈美!」

  「不過你的確比一般小孩長的好看啦!」

  雖然在邯鄲的那些年,

  沒有人給予贏政真心的呵護和疼愛,甚至為了低調,還對外降低了贏政的待遇。

  他不能穿太奢侈的衣服,

  不能吃太精緻的食物,


  因為一個給趙國帶去沉重傷痛的「秦人」,是不配在趙國享受優待的。

  如果他仍舊錦衣玉食,

  憤怒的趙人可不會答應!

  但即便如此,

  贏政的生活水平,仍舊超出這個時代九成九的人。

  小小的贏政雖然看上去有些消瘦,但還會生悶氣,跟同齡人打架,而不是像平民那樣,承接著源於父母,源於生活的麻木。

  他的膚色是白白的,手指甲也很乾淨,更別說父母遺傳下來的顏值了。

  「就是現在不行嘍!」

  就在何博注意到,

  皇帝臉上那微不可查的笑容時,他又說了一句話,讓皇帝的臉拉了回去。

  「你什麼意思?」皇帝不高興的問。

  何博低頭用長長的喙在自己飽滿的胸肌上戳了戳,最後叼出來一面鏡子。

  他把鏡子遞給皇帝。

  「你自己看看,現在這副尊榮難道很好看嗎?」

  鏡子裡,倒映出一副較為憔悴的面容。

  皇帝今年才四十歲,

  但他當君主已經二十八年了,完全掌握朝局,也已經十八年了。

  在這些年裡,

  他每天都要熬夜看文書,接見很多人,處理很多事。

  而車輪滾滾,從咸陽走到泰山,過程也十分艱辛和漫長。

  為了封禪這件事,

  他昨晚一夜沒睡,天沒亮就來到山腳,等待吉時登山。

  而如今的山道,修建得可不像後世那樣平整。

  它很陡峭,

  可以縮短路程,

  但爬起來更加費力,

  皇帝穿著厚重的冕服,攀登著封禪的道路,不憔悴是不可能的。

  可皇帝本身沒有意識到這件事,

  因為他是個很倔強的人,

  他不認為掌握一切的自己會衰弱。

  忙碌的政務,也讓他很少會去照鏡子,打量自己的面孔。

  反正服侍皇帝的僕人,絕對不會讓天子儀容出現問題。

  群臣也沒意識到這件事,

  因為他們不敢抬頭去細看皇帝的容貌在那冠冕垂珠的遮擋下,即便是天子近臣,受到恩准可以抬頭跟皇帝對視,

  也是難以看清的。

  所以一看到鏡子裡的自己,皇帝驚訝的發現「我怎麼有白頭髮了?」

  「我的眼睛邊上,怎麼生出皺紋了?」

  他捧著鏡子,瞪大雙眼,然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裡面的人鬢邊有些花白了,

  鬍鬚張揚的長著,修剪得很整齊,可還是掩不住主人的疲憊。

  就連發出的聲音,都有些勞累後的嘶啞。

  何博就在旁邊說,「對吧,你現在可難看了!」

  他文從自己深不可測的胸肌里掏出來一壺水,遞給皇帝,讓他潤潤嗓子。

  皇帝沉默著喝了水,仍舊看著鏡子。

  他恍惚想著:

  怎麼會這樣?

  天子怎麼會是這副容貌呢?

  何博拍了拍翅膀,扇起的風吹過皇帝的臉龐,讓後者清醒過來。

  他聽到黑鳥對自己說:

  「不要磕藥了。」

  「早睡早起身體好。」

  「不要跟兒子鬧騰了,有事就說出來嘛,不高興就揍兒子一頓,著幹什麼?」

  「難道你真的要搞到父子相怨的地步,才後悔沒能跟兒子坦誠相見?」

  皇帝動了動嘴,最後沒有說什麼。

  他濃厚的鬍鬚在風中舞動起來,冠冕的珠串也在搖擺,

  他放下了鏡子,沒有還給黑鳥,將之收入了自己的懷裡。

  「對了.—」

  黑鳥的兩根頭毛也跟著一顫,仿佛從遠處感應到了什麼。


  「還得恭喜你,正式做祖父了!」

  何博能「看」到,遙遠的咸陽城裡,

  苦苦等待多時的扶蘇終於放鬆下來,

  禁閉的房間中,傳出了響亮的嬰兒啼哭。

  再透過門窗,

  年輕的母親用僅剩的力氣懷抱起孩子,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來。

  「是一個小男孩哦!」

  皇帝聞言,神色動容了起來。

  封禪結束,

  皇帝返回了咸陽。

  他在進入咸陽之前,

  就派人去通知長公子扶蘇,說禁足的命令解除了,並且要求他來接駕。

  扶蘇趕過來,很恭敬的在皇帝面前叩拜。

  在被禁足的這段時間裡,

  扶蘇看上去有些瘦了。

  不過某隻嘴巴漏風的黑鳥已經告訴過皇帝:

  這可不是因為扶蘇憂懼父親的責罰導致的,而是先照顧懷孕的妻子,再照顧剛剛出生孩子給累出來的。

  扶蘇延續了他母親的德行,是個溫柔的人,也很愛護自己的家人。

  比起某人可好多了!

  皇帝默默的看了長子一會,

  就在群臣擔心皇帝會再次斥責長公子的時候,就聽到皇帝說:

  「扶蘇!」

  「上車!」

  扶蘇震驚的抬起頭,看向自己的父親。

  這次,

  皇帝沒有佩戴冠冕,

  父子之間毫無阻礙的對望著。

  皇帝因此忍不住想:

  哼!

  扶蘇和自己,還是很相似的嘛!

  「來!」

  皇帝揮了揮手,讓扶蘇登上自己的車架。

  然後,

  父子倆靜靜的乘車,駛向咸陽宮中。

  「給孩子取名了嗎?」

  就在扶蘇覺得氣氛很奇怪的時候,他聽到父親威嚴的聲音響起。

  「還沒有」

  那個孩子一出生就很能鬧騰,跟他在母親肚子裡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扶蘇被他折騰的要死,忙得連取名都忘了。

  「那就叫做『辟疆」吧!」

  開拓疆土,

  這是皇帝對長孫的期待。

  誰讓這孩子的父親,生性就不是個開拓之主呢?

  扶蘇應下,不知道父親為何突然對自己這樣親近了起來。

  不過,

  沒吵架就好。

  他們父子二人,也的確很久沒有這樣安靜的相處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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