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理想國（6）
副駕駛上，白樸透過後視鏡看著兩人的互動，嘴角勾起。
同心會的理念和宗旨，傻子才信，但這個時候，這卻又是一個再完美不過的招牌，今天，我無私的用車接送你們，明天，我沒飯吃的時候，而你們正好抽到高品質【食物卡】時，好意思看著我餓死？
當然，肯定有人假裝沒看到。
但，一群人里，總會出現幾個正義感爆棚、熱血衝動的小呆瓜，再加上，從副本的第一天開始，他就無私營造這種「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奉獻氛圍，哪怕機率很小，總會有人上鉤的，不是麼？
半個小時後。
車上聊天的兩人忍不住頻頻看向窗外：
「怎麼就咱們兩?」
「和我一起下班的明明有好幾個，咋還沒出來？」
「我估摸著，是懶得回家打算在工廠過夜了。」
「這怎麼行。」
「睡地板哪有睡床舒服。」
「沒錯。」
「強哥你稍微等等，我這就去裡面喊人。」
「我也去，強哥都願意免費接送大家了，不能辜負強哥的一片好心。」
白樸點頭。
看著兩人下車，身影消失在工業區大門。
嘴裡說著是為大家能回家睡個好覺，實際上，是擔心車上人不滿，最終導致自己無法回家。
習慣於為自己的私心尋找一個儘可能高大上的藉口，這是智慧生物的共性，人如此，詭也如此，將個人的利益夾雜在群體利益里，以大義迫使其他人的贊成或不反對，從而達成目標。
很快。
前方拐角出現一群人的身影。
光頭阿三和龔洋分別領著十幾個人，朝轎車走來，兩人一邊走一邊互相笑著較勁，似乎在比誰喊來的人更多。
其餘人盯著轎車，交頭接耳：
「真免費接送？」
「好睏，好想回家睡覺。」
「有這麼好心的人？」
「我認識，那是乙大強，早晨我就是坐他的車來的，太好了！」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原來真有這種純粹的好人！」
白樸瞄了眼，道：
「車裡只有十個座位，得分批拉。」
光頭阿三：「讓新來的兄弟們先上車吧，反正已經等了半個小時，不差再等一趟。」
龔洋：「我也是，既然強哥都願意為大家服務了，我哪能舔著臉光享受不奉獻。」
白樸不禁對兩人高看一看。
招手，對新來的二十幾人道：
「來回一次大約二十分鐘，我有的是時間，排好隊，一趟一趟來。」
......
「果然還是你更狡猾！」
安雅不禁輕笑。
一個靠運氣決定生死的副本，硬生生被白樸帶節奏搞出一個奉獻互助的氛圍，可以預料到，不出三天，這種將多餘資源主動贈予的氛圍，將會在整個副本流行。
畢竟，誰敢保證自己明天還會好運的再度抽到高級卡呢？
今天把富裕的資源給別人，第二天才能從別人那裡獲得資源，不得不說，的確是個共贏的好辦法。
「嗯，這個副本也得錄下來，收錄進學校的副本分析課的經典案例里！」
......
深夜。
順風車司機白師傅將最後一趟人拉到小區門口，將「免費接送」的牌子扔進垃圾桶。
「強哥辛苦！」
「多謝強哥載我們回來！」
「以後有事您儘管吩咐！」
「大恩不言謝！」
乘客們說著感謝的話，下車各自回家。
有的人是真心實意，有人是隨口敷衍，白樸仍一一笑著招手告別。
火種，他種下了。
至於能不能燃燒起來，交給天意，就算真的沒能燎原，他也不虧，反正是閒著沒事隨手下的閒棋，順手噁心一下暗中早已達成合作的、將人當成韭菜割的同心會和副本世界。
想餓死他？
呵呵，食物的作用是為人體攝入能量、造血，光是擁有【無盡之髓】，他就不可能在副本里餓死。
......
......
「我的天，他竟然想在抽卡副本里搞共同繁榮！」
「小看他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從明天起，卡池裡每個類別的唯一一張至臻卡，只會出現在劉瀚宇的手裡，劉瀚宇一個人獨享80%的資源，剩餘999人加起來也只有20%，資源根本不夠分！」
「但是這個思想，很危險，這種歪風邪氣哪怕只短暫出現，也極有可能讓最終存活下來的不止劉瀚宇一人！那些幽靈，如何了？」
「我承諾他們，這次副本里弄死最多的前十名，將會被提拔，自由選擇成為副本NPC里的老闆、廠長、冠軍、幹部等身份，變相等同於永生，他們都很激動。」
「這樣我就放心了。」
「嗯，那些傢伙曾經在闖副本時，思維就活躍跳脫，搭建的事件小副本哪怕是咱們都琢磨不透，只要告訴他們，每弄死一個玩家，他以前的老家同胞就會少一個競爭者，一個個和打了雞血似的，幹勁滿滿呢。」
「真期待啊！」
「我也是，那些傢伙被副本賦予了強大能力，有人曾因為左腳先踏進門就被吃掉，也有人僅僅只是脫光衣服就被放出來，以往的玩家，能撐到後面餓死、累死的，只占十分之一，其餘的都是在事件里喪命。」
「這是咱們反殺的希望！」
「真沒想到，理想星有一天竟然要靠這些死在副本里的外星人拯救。」
「只要弄死白樸，咱們倆就是真正的『理』和『想』！」
「沒錯，名正言順！」
「我媳婦知道了一定會開心死。」
「然後你就能趁機娶個新的，比原來的更年輕，更漂亮！」
「哈哈哈哈，放心吧，這件事結束，答應你的泳池派對立馬安排！」
「光是泳池派對？」
「你也知道，咱們倆現在的身份，公開舉辦那個影響不好，不過，可以泳池聯誼為名，暗地裡放出風聲說要給你挑對象，那些女模特、女明星還不是爭搶著穿最少的衣服捂著胸口過來？」
「嘶，你小子，就這麼說定——嗯？他在幹嘛？」
「臥槽！」
「瘋了吧！」
房間裡傳出兩道不可思議的驚呼，剛才的笑聲仿佛不曾存在過。
......
深夜
白樸站在P2大樓前，把玩著手裡的【事件卡】。
越是靠近，卡牌越滾燙，仿佛有一道無形的火在上面燃燒，連帶著他的手都要吞噬。
「♪~~~♪~~~~~~~♪~」
漣漪般的鋼琴聲在空曠的月色下迴響。
悲哀、婉轉、淒涼，卻又夾雜著精靈一樣的靈動，讓人忍不住想要沉醉其中。
許是因為手中拿著【事件卡】的緣故，隨著白樸靠近，鋼琴聲不但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清晰，仿佛近在咫尺。
「還別說，挺好聽的。」
他懂鋼琴，也懂和弦、樂理、編曲，但他彈不出來。
因為彈鋼琴，說白了，比的不是腦子，而是熟練度，一首曲子，得日復一日彈上千千萬萬遍，才能奏出這麼絲滑的感覺，就像打油翁，唯手熟爾。
啪嗒，啪嗒。
腳步聲踩在鐵質樓梯上，格外響亮。
鋼琴聲一如既往，沒有任何停頓卡拍，甚至，沒有重複的旋律。
白樸順著黑暗的走廊，一路來到地下室門前。
透過門縫，五顏六色的光芒從裡面逸散而出，伴隨音樂飄蕩蜿蜒，仿佛連那道門都在隨著音樂的節奏扭動。
白樸沒有猶豫，將手放在門把手上。
咔嚓——
地下室門打開。
手裡的【事件卡】徹底灼燒，一片灰燼飄飄搖搖，落在地面，被踏進地下室的白樸一腳踩碎。
沒有停頓，沒有害怕。
撕啦——
白樸將自己身上的皮剝下。
血肉相間的手牽著有皮無實的手，仿佛兩個搭配多年的舞伴，在這醉人的鋼琴聲中翩翩起舞。
地下室最中央，本應安放著各家各戶電錶的位置，如今空空蕩蕩，只有一架宛如沉睡的黑曜石方碑的鋼琴放在那裡。
一抹聚光燈從鋼琴正上方照耀。
十隻手指在黑白鍵上方躍動，時而追逐嬉戲，時而纏綿共舞，如蜻蜓點水，編織出細膩而綿長的旋律線。
良久，一曲結束。
皮白樸和肉白樸的舞蹈正好在音樂的最後一拍收尾，仿佛早已排練了無數遍。
短暫停頓後。
白樸的四隻手同時鼓掌，誇讚：
「真是美妙的曲子！」
這不是在故意討好，和萬界詭域熱歌榜上的《扔泥巴》相比，這首曲子無論是編曲還是情感亦或是彈奏水平，都達到殿堂級別音樂家水平。
最重要的是，曲子裡流淌出的那股婉轉的思念憂愁、不得志的憤慨、何去何從的擔憂和悲哀的無力，簡直將彈奏者的真實身份寫在臉上！
哦，雖然彈奏的這個人，沒有臉。
也沒有腦袋，沒有脖子，沒有胸膛，沒有腿，只有十個手指和兩個只有半截的腳掌，對了，手指還是分開的那種。
地下室最中央的鋼琴扭了扭，裡面的部件分解，掰折，翻轉，扭曲，以一種人類肉眼無法理解的方式，再度組成，構成一個人的身軀。
十指和腳掌歸位，一個渾身赤裸女人出現在聚光燈下。
女人頭髮是和琴蓋一樣的棕色，腰腹部還有尚未完全消退的鍵位痕跡，五官平平無奇，不過臉上沒有皺紋，大約剛剛滿十八歲的年齡。
看向白樸，眼睛裡滿是遺憾：
「沒想到，萬界詭域竟然還有這麼懂音樂的人。」
剛才的前半段音樂，是這個男人在配合她的曲子韻律，但後半段，不知不覺，就變成了她跟隨這個男人的舞蹈節奏，甚至，使得她不得不將這首日日夜夜反覆彈奏的曲子，臨時更改幾個音調，來更好的適配。
最終，反倒是更改後的曲子，更能代表她的心意。
怎麼可能！
萬界詭域大家都在爭搶「π」因子，怎麼會有人和她一樣傻，將有限的生命沉浸在音樂里，當初，正是因為她不務正業沉迷音樂，這才連訓練課程都沒結束，剛滿十八歲就被強制投放到了萬界詭域啊！
女人好奇走近，雙手不自覺在白樸臉上摩挲：
「看你的年紀，應該四十歲左右吧？你學了多久音樂？如果能早點遇見你該多好……」
白樸罕見的沒有砍斷女人的手，任由其在自己臉上撫摸。
砍了也沒用。
這裡是女人的特殊空間，他能感覺到，哪怕砍斷雙臂，女人也會瞬間生長出來，自從進入地下室後，這一片特殊空間，就由女人隨心意支配，類似於領主級的領域。
副本還真是好算計。
一個個事件，是一個單獨的領域，相當於副本里安排了無數個領主級。
考慮到副本設計底層邏輯「必須有活路」這一條，事件必然也是有活路的，只不過……活路的寬窄，似乎由事件BOSS說了算。
類似於教育局下達「給學生減負」文件，老師沒有布置具體作業，只是告訴學生說你們回家要自己多複習多背誦，明天上課抽查，背不出來的要被罰站，甚至連背誦的範圍也沒劃，看似減負，實際上，比之前任務量更多了！
副本將部分權限釋放出去，由BOSS們主導事件是否通關，實際上，BOSS們在副本里的待遇還不是由副本掌控者決定？
純純變相增加玩家們的通關難度！
臉頰的那雙手冰涼沉重，宛如鐵石，白樸注視著女人的雙眼：
「你在這裡多久了？」
「多久......」女人目露思索：「我也不知道，這裡的時間每次副本結束就會重置，我取代上一個人在這裡苟延殘喘，經過過106次副本開啟——」
「取代上一個人？」
「嗯，所有死在這裡的人，會有一次在副本內變成怪物的機會，每次副本結束，根據設計事件通關率高低排名，通關率越低，排名越高，只有排名前50%的人能繼續活下去，雖然是以這種不人不鬼的方式，排名後50%的人會被徹底銷毀。」
「106次副本，每次一個月，大約九年，你可能還真有機會認識我。」
女人不明所以：
「什麼意思？」
同心會的理念和宗旨，傻子才信，但這個時候，這卻又是一個再完美不過的招牌，今天，我無私的用車接送你們，明天，我沒飯吃的時候，而你們正好抽到高品質【食物卡】時，好意思看著我餓死？
當然，肯定有人假裝沒看到。
但，一群人里，總會出現幾個正義感爆棚、熱血衝動的小呆瓜，再加上，從副本的第一天開始，他就無私營造這種「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奉獻氛圍，哪怕機率很小，總會有人上鉤的，不是麼？
半個小時後。
車上聊天的兩人忍不住頻頻看向窗外：
「怎麼就咱們兩?」
「和我一起下班的明明有好幾個，咋還沒出來？」
「我估摸著，是懶得回家打算在工廠過夜了。」
「這怎麼行。」
「睡地板哪有睡床舒服。」
「沒錯。」
「強哥你稍微等等，我這就去裡面喊人。」
「我也去，強哥都願意免費接送大家了，不能辜負強哥的一片好心。」
白樸點頭。
看著兩人下車，身影消失在工業區大門。
嘴裡說著是為大家能回家睡個好覺，實際上，是擔心車上人不滿，最終導致自己無法回家。
習慣於為自己的私心尋找一個儘可能高大上的藉口，這是智慧生物的共性，人如此，詭也如此，將個人的利益夾雜在群體利益里，以大義迫使其他人的贊成或不反對，從而達成目標。
很快。
前方拐角出現一群人的身影。
光頭阿三和龔洋分別領著十幾個人，朝轎車走來，兩人一邊走一邊互相笑著較勁，似乎在比誰喊來的人更多。
其餘人盯著轎車，交頭接耳：
「真免費接送？」
「好睏，好想回家睡覺。」
「有這麼好心的人？」
「我認識，那是乙大強，早晨我就是坐他的車來的，太好了！」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原來真有這種純粹的好人！」
白樸瞄了眼，道：
「車裡只有十個座位，得分批拉。」
光頭阿三：「讓新來的兄弟們先上車吧，反正已經等了半個小時，不差再等一趟。」
龔洋：「我也是，既然強哥都願意為大家服務了，我哪能舔著臉光享受不奉獻。」
白樸不禁對兩人高看一看。
招手，對新來的二十幾人道：
「來回一次大約二十分鐘，我有的是時間，排好隊，一趟一趟來。」
......
「果然還是你更狡猾！」
安雅不禁輕笑。
一個靠運氣決定生死的副本，硬生生被白樸帶節奏搞出一個奉獻互助的氛圍，可以預料到，不出三天，這種將多餘資源主動贈予的氛圍，將會在整個副本流行。
畢竟，誰敢保證自己明天還會好運的再度抽到高級卡呢？
今天把富裕的資源給別人，第二天才能從別人那裡獲得資源，不得不說，的確是個共贏的好辦法。
「嗯，這個副本也得錄下來，收錄進學校的副本分析課的經典案例里！」
......
深夜。
順風車司機白師傅將最後一趟人拉到小區門口，將「免費接送」的牌子扔進垃圾桶。
「強哥辛苦！」
「多謝強哥載我們回來！」
「以後有事您儘管吩咐！」
「大恩不言謝！」
乘客們說著感謝的話，下車各自回家。
有的人是真心實意，有人是隨口敷衍，白樸仍一一笑著招手告別。
火種，他種下了。
至於能不能燃燒起來，交給天意，就算真的沒能燎原，他也不虧，反正是閒著沒事隨手下的閒棋，順手噁心一下暗中早已達成合作的、將人當成韭菜割的同心會和副本世界。
想餓死他？
呵呵，食物的作用是為人體攝入能量、造血，光是擁有【無盡之髓】，他就不可能在副本里餓死。
......
......
「我的天，他竟然想在抽卡副本里搞共同繁榮！」
「小看他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從明天起，卡池裡每個類別的唯一一張至臻卡，只會出現在劉瀚宇的手裡，劉瀚宇一個人獨享80%的資源，剩餘999人加起來也只有20%，資源根本不夠分！」
「但是這個思想，很危險，這種歪風邪氣哪怕只短暫出現，也極有可能讓最終存活下來的不止劉瀚宇一人！那些幽靈，如何了？」
「我承諾他們，這次副本里弄死最多的前十名，將會被提拔，自由選擇成為副本NPC里的老闆、廠長、冠軍、幹部等身份，變相等同於永生，他們都很激動。」
「這樣我就放心了。」
「嗯，那些傢伙曾經在闖副本時，思維就活躍跳脫，搭建的事件小副本哪怕是咱們都琢磨不透，只要告訴他們，每弄死一個玩家，他以前的老家同胞就會少一個競爭者，一個個和打了雞血似的，幹勁滿滿呢。」
「真期待啊！」
「我也是，那些傢伙被副本賦予了強大能力，有人曾因為左腳先踏進門就被吃掉，也有人僅僅只是脫光衣服就被放出來，以往的玩家，能撐到後面餓死、累死的，只占十分之一，其餘的都是在事件里喪命。」
「這是咱們反殺的希望！」
「真沒想到，理想星有一天竟然要靠這些死在副本里的外星人拯救。」
「只要弄死白樸，咱們倆就是真正的『理』和『想』！」
「沒錯，名正言順！」
「我媳婦知道了一定會開心死。」
「然後你就能趁機娶個新的，比原來的更年輕，更漂亮！」
「哈哈哈哈，放心吧，這件事結束，答應你的泳池派對立馬安排！」
「光是泳池派對？」
「你也知道，咱們倆現在的身份，公開舉辦那個影響不好，不過，可以泳池聯誼為名，暗地裡放出風聲說要給你挑對象，那些女模特、女明星還不是爭搶著穿最少的衣服捂著胸口過來？」
「嘶，你小子，就這麼說定——嗯？他在幹嘛？」
「臥槽！」
「瘋了吧！」
房間裡傳出兩道不可思議的驚呼，剛才的笑聲仿佛不曾存在過。
......
深夜
白樸站在P2大樓前，把玩著手裡的【事件卡】。
越是靠近，卡牌越滾燙，仿佛有一道無形的火在上面燃燒，連帶著他的手都要吞噬。
「♪~~~♪~~~~~~~♪~」
漣漪般的鋼琴聲在空曠的月色下迴響。
悲哀、婉轉、淒涼，卻又夾雜著精靈一樣的靈動，讓人忍不住想要沉醉其中。
許是因為手中拿著【事件卡】的緣故，隨著白樸靠近，鋼琴聲不但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清晰，仿佛近在咫尺。
「還別說，挺好聽的。」
他懂鋼琴，也懂和弦、樂理、編曲，但他彈不出來。
因為彈鋼琴，說白了，比的不是腦子，而是熟練度，一首曲子，得日復一日彈上千千萬萬遍，才能奏出這麼絲滑的感覺，就像打油翁，唯手熟爾。
啪嗒，啪嗒。
腳步聲踩在鐵質樓梯上，格外響亮。
鋼琴聲一如既往，沒有任何停頓卡拍，甚至，沒有重複的旋律。
白樸順著黑暗的走廊，一路來到地下室門前。
透過門縫，五顏六色的光芒從裡面逸散而出，伴隨音樂飄蕩蜿蜒，仿佛連那道門都在隨著音樂的節奏扭動。
白樸沒有猶豫，將手放在門把手上。
咔嚓——
地下室門打開。
手裡的【事件卡】徹底灼燒，一片灰燼飄飄搖搖，落在地面，被踏進地下室的白樸一腳踩碎。
沒有停頓，沒有害怕。
撕啦——
白樸將自己身上的皮剝下。
血肉相間的手牽著有皮無實的手，仿佛兩個搭配多年的舞伴，在這醉人的鋼琴聲中翩翩起舞。
地下室最中央，本應安放著各家各戶電錶的位置，如今空空蕩蕩，只有一架宛如沉睡的黑曜石方碑的鋼琴放在那裡。
一抹聚光燈從鋼琴正上方照耀。
十隻手指在黑白鍵上方躍動，時而追逐嬉戲，時而纏綿共舞，如蜻蜓點水，編織出細膩而綿長的旋律線。
良久，一曲結束。
皮白樸和肉白樸的舞蹈正好在音樂的最後一拍收尾，仿佛早已排練了無數遍。
短暫停頓後。
白樸的四隻手同時鼓掌，誇讚：
「真是美妙的曲子！」
這不是在故意討好，和萬界詭域熱歌榜上的《扔泥巴》相比，這首曲子無論是編曲還是情感亦或是彈奏水平，都達到殿堂級別音樂家水平。
最重要的是，曲子裡流淌出的那股婉轉的思念憂愁、不得志的憤慨、何去何從的擔憂和悲哀的無力，簡直將彈奏者的真實身份寫在臉上！
哦，雖然彈奏的這個人，沒有臉。
也沒有腦袋，沒有脖子，沒有胸膛，沒有腿，只有十個手指和兩個只有半截的腳掌，對了，手指還是分開的那種。
地下室最中央的鋼琴扭了扭，裡面的部件分解，掰折，翻轉，扭曲，以一種人類肉眼無法理解的方式，再度組成，構成一個人的身軀。
十指和腳掌歸位，一個渾身赤裸女人出現在聚光燈下。
女人頭髮是和琴蓋一樣的棕色，腰腹部還有尚未完全消退的鍵位痕跡，五官平平無奇，不過臉上沒有皺紋，大約剛剛滿十八歲的年齡。
看向白樸，眼睛裡滿是遺憾：
「沒想到，萬界詭域竟然還有這麼懂音樂的人。」
剛才的前半段音樂，是這個男人在配合她的曲子韻律，但後半段，不知不覺，就變成了她跟隨這個男人的舞蹈節奏，甚至，使得她不得不將這首日日夜夜反覆彈奏的曲子，臨時更改幾個音調，來更好的適配。
最終，反倒是更改後的曲子，更能代表她的心意。
怎麼可能！
萬界詭域大家都在爭搶「π」因子，怎麼會有人和她一樣傻，將有限的生命沉浸在音樂里，當初，正是因為她不務正業沉迷音樂，這才連訓練課程都沒結束，剛滿十八歲就被強制投放到了萬界詭域啊！
女人好奇走近，雙手不自覺在白樸臉上摩挲：
「看你的年紀，應該四十歲左右吧？你學了多久音樂？如果能早點遇見你該多好……」
白樸罕見的沒有砍斷女人的手，任由其在自己臉上撫摸。
砍了也沒用。
這裡是女人的特殊空間，他能感覺到，哪怕砍斷雙臂，女人也會瞬間生長出來，自從進入地下室後，這一片特殊空間，就由女人隨心意支配，類似於領主級的領域。
副本還真是好算計。
一個個事件，是一個單獨的領域，相當於副本里安排了無數個領主級。
考慮到副本設計底層邏輯「必須有活路」這一條，事件必然也是有活路的，只不過……活路的寬窄，似乎由事件BOSS說了算。
類似於教育局下達「給學生減負」文件，老師沒有布置具體作業，只是告訴學生說你們回家要自己多複習多背誦，明天上課抽查，背不出來的要被罰站，甚至連背誦的範圍也沒劃，看似減負，實際上，比之前任務量更多了！
副本將部分權限釋放出去，由BOSS們主導事件是否通關，實際上，BOSS們在副本里的待遇還不是由副本掌控者決定？
純純變相增加玩家們的通關難度！
臉頰的那雙手冰涼沉重，宛如鐵石，白樸注視著女人的雙眼：
「你在這裡多久了？」
「多久......」女人目露思索：「我也不知道，這裡的時間每次副本結束就會重置，我取代上一個人在這裡苟延殘喘，經過過106次副本開啟——」
「取代上一個人？」
「嗯，所有死在這裡的人，會有一次在副本內變成怪物的機會，每次副本結束，根據設計事件通關率高低排名，通關率越低，排名越高，只有排名前50%的人能繼續活下去，雖然是以這種不人不鬼的方式，排名後50%的人會被徹底銷毀。」
「106次副本，每次一個月，大約九年，你可能還真有機會認識我。」
女人不明所以：
「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