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目標：星辰大海
第739章 目標：星辰大海
山西陽泉，一座被太行山環抱的煤城。
從太原機場出來，坐上租來的別克GL8，沿著太舊高速一路往東開。
窗外的風景從平原慢慢變成了丘陵，再變成連綿起伏的黃土山樑，等到遠處的天際線上出現了幾根高高的煙囪，以及一片低矮的灰色水泥樓群的時候，陽泉就到了。
車子剛下了高速收費站，陳諾一眼就看到，在收費站出口右邊，有一個穿著深藍色羽絨服，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路邊，一邊被冷得跺腳搓手往掌心裡呵著熱氣，一邊朝這邊張望。
他身材不高，微微發福，臉膛黑紅，看上去就像一個中學老師。
「欸！是他嗎？」
齊雲天問道。
「是他。「陳諾毫不猶豫地說道，「停車。
6
令狐一腳剎車，把車穩穩地停在了路肩邊上。陳諾立刻推開車門，下了車，大步朝那——
個中年男人走了過去。
那個中年男人也看到了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臉上露出了一個有些侷促的笑容。他快走了兩步迎上來，伸出被凍得通紅的手。
「陳————陳總？」
「叫我小陳就好，你好，劉老師。」
陳諾握住了他的手。
劉慈新的手很粗糙，明顯有繭，是常年握筆，還是操作機械留下的？那就不知道了。
陳諾上了劉慈欣那輛銀灰色桑塔納的副駕駛座。
上輩子，他只在新聞和採訪里見過劉慈欣。他印象中，這是一個沉默寡言的工程師，一個不善交際的小城文人，不過今天，顯然這個略顯木訥的中年男人挺有談興。
車沿著省道往城區開去的時候，陳諾正透過車窗欣賞窗外的風景——遠處是連綿的太行山余脈，近處的山窪里，不時閃過一座廢棄的鋼鐵架子，立在枯黃的荒草叢中。
劉慈欣開口介紹道：「這是廢煤礦。這一片以前全是煤礦，最多的時候方圓幾十公里全在挖煤。不過七八年前，因為整改，好多小礦都關了，所以現在就成了這個樣子。」
——
陳諾轉頭道：「我知道，我家以前就是挖煤的。」
「你家以前是挖煤的！？」劉慈欣驚訝看他一眼，就像他說自己是從三體星系來的。
陳諾笑了一下，說道：「我爸以前有個小煤礦，不過後來也關停了。」
「哦~開煤礦的。」劉慈欣恍然的點頭，說道：「我說呢————嗯，陽泉這個城市啊，說起來也算是因煤而興，因煤而衰。我在這兒住了快三十年了，也算是經歷了整個過程。」
陳諾道：「我知道。」
前面紅綠燈，劉慈欣把車停在路口，他轉過頭來，帶著幾分意外地打量了陳諾一眼，而後道：「你知道？」
陳諾笑道：「我初二那年開始看《科幻世界》，看過很多你的小說。」
劉慈欣哦了一聲，沒有接話，兩隻手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的紅燈上，但嘴角的弧度已經藏不住了。
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這時他又才開口，貌似雲淡風輕的說道：「當時科幻世界的銷量還不錯，但現在————」
他搖了搖頭，沒往下說。
但陳諾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個時候，他突然想起了川農的孫教授。
會抬頭仰望星空的人，從兩萬年前到現在，都是少數。
劉慈欣的家是在一棟花園洋房的二樓，客廳寬明亮，靠牆的書架占了整整一面，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滿了書，中文的、英文的都有。
陳諾、齊雲天、令狐和古麗娜扎在客廳坐下，倒也並不顯得擁擠。
劉慈欣的女兒十五六歲，正在上高中，聽見門響從自己房間走了出來，見到家裡一下子來了這麼多陌生人，一下子有些發愣。
而等看清了陳諾的時候，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啊的發出一聲尖叫。
客廳里的人都笑了起來。
但女孩就像沒有聽見，只見她雙手舉起，揉了揉眼睛，又用力的看過去。
陳諾沖她招了招手，笑著說道：「你好，劉靜同學。我是陳諾。」
「我我我————你你————呀！」
——
女孩愣是沒有說出一個完整的句子，而後她突然反應過來什麼，上下看了看自家的睡衣，頓時啊的叫了一聲，轉過身，飛快的跑進了屋裡，砰的一聲把門關了。
客廳頓時又是一陣笑聲。
劉慈欣的妻子，一個40多歲，氣質儒雅的婦女笑得格外開心。
劉慈欣西笑著解釋道：「我沒跟她沒說你要過來，就是想給她個驚喜。她一直挺喜歡你的電影。」
陳諾笑著道：「是嗎？」
劉妻接話道：「真的，她爸寫的東西她一個字都不看，但每次你有啥電影，她起碼去看兩遍。」
「媽—你在說什麼！！！！你別說了！！！」女孩大喊的聲音從房間裡隔著門傳了出來。
「哈哈哈。」
陳諾忍不住笑了起來。
寒暄過後，大人們開始談起了正事。
「九十年代末到兩千年初，《科幻世界》的發行量雖然高，但是，其實在主流文學界眼裡，科幻小說依然是上不了台面的東西。我在廠里寫了十幾年，單位里的同事都不知道我發表過小說。」
劉慈欣攤了攤手，有些無奈地說：「所以09年張翻翻他們找上門，願意花錢買《三體》的影視版權時，我確實沒多想就賣了。這一點，我在電話里也跟李總說過了，我真的幫不了你們。」
陳諾點頭道：「我知道，但我們這次過來，跟三體沒有關係。」
「那你這次大老遠跑過來，是因為————」劉慈欣有些疑惑。
「劉老師，是關於《流浪地球》的。」
劉慈欣愣了一下，明顯沒反應過來。
「流浪地球？流浪地球的影視版權不是在中影手裡嗎？」
「是的，但中影已經把版權轉給了我們，我們準備一起開發這個項目。」陳諾解釋說道：「而我這次來的目的，是想請劉老師你擔任《流浪地球》這個項目的首席顧問。」
「啊！？」
邀請劉慈欣做顧問，這是一個陳諾經過深思熟慮的決定。
的確，這跟國內一般的做法不太一樣。
國內一般把版權買斷之後，後面的事情就跟原著作者沒關係了。
製片方的想法一般都是，小說是小說，電影是電影，作者會寫小說不代表懂劇本。關鍵這些作者一個個還喜歡指手畫腳，這也不准刪，那也不准改，煩都煩死，不如有多遠滾多遠。
這樣做的後果呢，一般有好有壞。
好的一面在於，編劇和導演可以放開手腳，去打造故事。壞的一面則是如此一來，極其容易遭遇災難級的魔改。
為什麼他上輩子的《流浪地球》這麼難得？
郭凡為什麼是個人才？
就是因為這傢伙把《流浪地球》改得只剩下一張皮，還能編出一個有模有樣的故事，加上精心打磨的特效，最終讓大部分觀眾看得目眩神迷，大呼過癮。
但是，從更高層面來看，也就僅此而已了。
相信但凡看過原著的人，看完《流浪地球》之後，都會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原著里最震撼的情節是什麼？
是人類付出了極其慘痛的代價，終於駕駛著地球逃出了太陽系，卻在漫長的流浪中始終未曾觀察到太陽的衰老變化。
於是，人群中開始蔓延猜忌，他們懷疑太陽根本不會爆炸，這場長達百年的逃亡危機只是聯合政府的一個驚天謊言。
隨之而來的，是全球大叛亂。暴民們將全世界五千多名死死堅守「流浪地球」計劃的科學家，趕到了地表零下百度的冰原上，剝奪了他們的防護服，讓他們活活凍死。
但這五千多名科學家剛一凍死，太陽就真的氦閃爆炸了。
在巨大的末日死亡閃光中，那五千多具冰雕瞬間升華成了人類歷史上最殘酷、最諷刺，也最偉大的豐碑。
這種對人性的拷問，才是劉慈欣在小說想要表達的東西。
而郭凡版本的《流浪地球》講的是什麼？
他那個版本的偉大之處，更多是因為它填補了中國科幻電影的某種空白，但放在更大更廣的層面上看，在拋棄了原著的深度和底色後，它終究是一部郭凡用商業筆法，用好萊塢三段式寫出來，有著不錯特效的爆米花。
當然，從那個世界的現實情況來說，郭凡的改編是絕對正確的選擇。
但是對於陳諾此刻來講，從他不想接，到最終被韓三屏說服，接手了《流浪地球》，那麼，他的追求就不可能僅僅滿足於copy那個版本的流浪地球，打造一部向「下沉市場」妥協的流水線大片了。
賣上60億又如何？
換算成美元，也就8億，也就相當於一部《暮光之城》。
然而，他拍過的暮光之城都有五部了！8億美元還不是票房最高的那一部！
更別說在12億的《暮光之城：破曉下》之上，還有13億美金的《黑暗騎士》，14億的《浴血黃龍》，還有賣了25億美金，相當於快200億人民幣票房的《盜夢空間》！
多一部「暮光之城」，對他來說，真的什麼都不是。
想要有所突破，做成一步真正面向全球的科幻大片，就必須在劇情深度上下功夫，起碼要做到《星際穿越》那種程度，而其餘演員，陣容，劇本等等，也不能局限於中國，而是要走上國際化的道路。
在這種情況下，劉慈欣的參與就很重要了。
原作者的坐鎮，往往是一個定海神針，可以把持航道，讓那個必然因為他的想法而顯得龐大臃腫的團隊，不會越向不可控的道路，把持住流浪地球這部作品的主旋律不會發生偏移和改變。
他也不準備拍三部曲，就是一部。
拍完後他就要去搞《三體》。
看著還處在驚訝狀態的劉慈欣，陳諾解釋道：「劉老師，目前這部電影的聯合製作方，就是我們煥新和中影。資金您完全不用操心「」
。
「編劇方面，我已經跟寫《黑暗騎士》和《致命魔術》的喬納森·諾蘭初步說好了。
他跟他哥都看過您的《三體》，很喜歡，也對《流浪地球》很感興趣。除此之外，還會配一兩個國內的編劇，組成中外聯合的團隊————」
「導演方面，在國內外進行挑選————」
「演員一定是面向全球————」
陳諾了老半天，最後手一攤，說道：「劉老師你的工作，就像J.K.羅琳之於《哈利·波特》，喬治·R·R·馬丁之於《權力的遊戲》————
」
「這個工作量不小，可能到時候會要求你經常去BJ出差————所以我才會過來當面邀請您。」
陳諾說完之後，劉慈欣沒有立刻接話，低著頭，一臉沉思的樣子。
他的妻子卻在一旁忽然開了口。
「小陳啊，你的誠意我感受到了。不瞞你說。這些年，因為老劉出了一點小名，我跟他也見了這個圈子裡的很多人。每個人上門的時候，都說尊重。但是，每一個人只要簽完字、拿走了版權，人就消失了。」
「就像那個張番番，這麼些年了，自從簽了合同，連一個電話都沒有給我們打過。要不是前陣子看網上的新聞，我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那個電影下個月就要開機拍了。」
「這麼多人裡頭，要說真正把我們當回事，讓我們實打實感受到真心的————小陳，你是第一個。」
她轉頭看了一眼劉慈欣，輕聲問道：「老劉，我覺得這件事，你可以答應，我支持你」
。
「爸，我也支持你！」
這時候，裡面的一間臥室門突然開了，一個15，6歲的小姑娘穿得規規矩矩的走了出來大聲說道。
「哈哈哈哈哈。」
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兩個小時之後。
陽泉的天已經暗了下來，街燈次第亮起，橘黃色的光映在殘雪上，顯出一種昏暖的顏色。
劉慈欣一家三口把他們送到了樓下。
劉慈欣道：「真的要走嗎？要不住一晚，明天早上再說。」
陳諾笑道：「不了，京城那邊的事情還很多，我馬上就要出國，我想在出國前把導演的人選定下來。所以，我就不留了。」
劉慈欣道：「好，那你們一路順風，我等你們消息，需要我的時候，你說一聲。」
「好的。您留步。」
陳諾說完，沖劉慈欣妻子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的那個小姑娘笑了笑，說道：「再給你一次機會，要不要簽名？」
小姑娘這下終於鼓起勇氣了，從媽媽身後小跑出來。
——
她掏出一本厚厚的《三體》，又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筆，雙手一起遞給陳諾，小聲說道：「謝謝陳諾哥哥。」
陳諾接過書和筆，翻開扉頁，刷刷簽下自己的名字，又在寫下了一行小字：「祝劉婧同學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目標：星辰大海！」
這是春光明媚的一天。
一個背著雙肩包的青年，跟在一個穿工裝的女人後面，走過一條鋪著灰色地毯的走廊0
走廊很長，兩側的牆上掛滿了各色各樣的海報，有一個短髮女人端著砂鍋淺笑，有古裝大戲裡鳳冠霞帔的女皇帝，有拿槍的牛仔，猙獰的小丑，旋轉的陀螺————
到了盡頭的一間會議室外，前台停下來，為他推開門，微笑說道：「導演，請進。」
青年說了聲謝謝，走了進去。
會議室里，一張長條形的會議桌，坐著好些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人像土匪，有人像老師，有人好看有人丑。
他一進去，這時齊刷刷的全都看了過來。
青年深吸了一口氣，逼著自己鎮定下來，說道：「各位老師，你們好，我是郭凡，我是來競選《流浪地球》導演的。」
接下來的兩三個小時，郭凡覺得一眨眼就過去了。
他說得很多東西他都記不得多清楚，只記得自己說了很多話，說了關於電影的構想，談了很多他對流浪地球這個項目的熱愛。
出來的時候，京城的春風迎面吹來，他站在煥新公司的大樓門口，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心想：完了。
然後整整一個星期，沒有任何人聯繫他。
就在他覺得徹底沒戲了的時候，電話來了。
那一瞬間他又一次從地獄來到了人間。
第二輪面談比第一次隨意了很多，給他的時間比第一次多得多。
但是，其中有幾個第一次沒有參加的人，這讓郭凡比第一次更加緊張了。
他講了一個下午，走的時候腦子完全是一片空白。
唯一記得清楚的一個問題，是有人問他：「你覺得你自己和史蒂芬·史匹柏比起來，優勢是什麼？」
他稀里糊塗的答了一通，果然，這一次之後，再也沒有音訊了。
「完了，這一次肯定是完了。」
郭凡醉醺醺的舉起酒杯，說道，「來，干，今晚哥幾個不醉不歸！」
五道口一家蒼蠅館子裡，三個年輕人擠在靠牆的一張小桌前，桌上擺滿了空啤酒瓶和烤串簽子，地下是一層花生殼。
這三個人都是北電出來的。
坐在郭凡對面的龔格爾，管理系99級本科，比郭凡大了整整十屆，算是正兒八經的師兄。
但這人長了一張娃娃臉，看著反倒比郭凡還年輕。他一邊往嘴裡塞花生米，一邊含混
不清地說道：「你別那麼悲觀嘛，又不是第一次被拒了。來來回回好幾次了都，你還沒適應啊？
」
「這一次不一樣，我，我知道~」郭凡搖搖頭，說道：「我有預感知道嗎？預感！肯定死翹翹，絕對沒戲。」
「不可能。」龔格爾搖頭反對道，「你有多愛這片子，我是看在眼裡的，花了多少功夫，我也知道。我就不信，還有誰比你更拼。」
郭凡苦澀一笑，說道：「呵呵——拼有什麼用？之前沒人接的時候，就中影一家，那是沒人跟我搶。現在————你猜猜暗地裡有多少導演削尖了腦袋往裡鑽？我都不知道我有多少對手。」
「這倒也是。但是，實話實說，你能夠進第二輪，絕對夠牛逼了，至少我認識的人裡面，凡子，你是第一個。」
桌上另外一個男人接過了話頭。
陸陽，導演系03級研究生，田壯壯的學生，07年畢業，比郭凡高兩屆。幾年前在一次聚會上認識後，井樣出身北電的三個人就成了鐵毫們。
陸陽是剛拍完一部戲回來，這次是出來跟他們第一次聚會，說完又饒有興致的問道：「第二輪我聽說不僅輛慈欣來了，陳諾也參加了，你亢到陳諾沒有？」
郭凡灌了一鳥酒，抹了抹嘴，「亢到了啊。就坐在正中間，離我兩米遠。我跟你說，電影裡看著帥，真人比電影裡還帥，操，帥得我說話都結巴了。」
「那你幸現得怎麼樣？」陸陽笑道。
「怎麼樣？」郭凡把酒杯往桌上一墩，「一塌糊塗。從頭到尾他就問了我一個問題，我跟史匹柏比，我有什麼優勢？」
「哈哈哈哈哈哈。」其他兩人頓時笑了起來。
龔格爾笑道：「這就是故意的，想看看你的反應。」
「那你怎麼說的？」陸陽笑道。
郭凡無奈道：「我說我比他年輕，比他能拼。不然還能說什麼？」
陸陽笑道：「你知足吧。幸好陳諾沒問你，你跟詹姆斯·卡梅隆比有什麼優勢？」
龔格爾笑道：「這個答案我知道，凡子你就說，我媳婦兒比詹姆斯·卡梅隆的強，肯定不會拿個奧斯卡讓我下不來台。」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個人一起笑了起來。
郭凡笑了一會兒，又收起笑容，嘆了鳥氣，說道：「更倒霉的是，我那個電腦不知道怎麼回事，井短片井到一半的時候，直接藍屏了。我搞了兩分鐘才弄好。之後再井，真的啥氣氛都沒有了。」
「這————」
陸陽和龔格爾面面相覷。
郭凡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酒。
而後陸陽猶豫了一下，問道：「凡兒，要不要我幫你問問？」
郭凡醉眼怕弗的問道：「問誰？」
陸陽壓低聲音，把腦袋膊近了一些，說道：「這事別往外說啊，我有個朋友，之前拍田老師那部片子的時候認識的，現在在煥新的製片部切上班。我找他打聽打聽，看看內部是什麼鳥風，你這個到底還有沒有戲。」
郭凡愣了一下，擺擺手道：「算了算了，別給人家添麻煩了。有沒有戲，等通知就是了。」
「等個屁。」龔格爾一拍桌子，「你等了多久了？從你自己掏錢做概念設計到現在，一百萬砸進去了吧？你媽給的錢，你媳婦兒攢的錢，全擱裡頭了吧？這個時候你跟我說等通知？」
他轉頭看著陸陽：「問，必須問。」
陸陽看了看郭凡，郭凡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
於是陸陽拿起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按下了撥出鍵。
「喂，張毫嗎？對，是我，丁陸————哈哈哈，好久沒聯繫了，最近忙什麼茄————是嗎？那挺好的，挺好的。」
「哎對了張毫，我跟你打聽個事兒，不方便的話你就當我沒問啊。就是——————」
陸陽簡單解釋了一下情況，隨手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杯酒，端起來停在嘴邊，側耳聽著對方說話，而後接著道：「對對對，凡子是我一個毫們兒，三事份去的，你看這都馬上快過清明節了，大半個事，愣是一點消息都沒有。他心裡急啊，我就想問問，他現在是個什麼情況，要是被淘汰了，我也好讓他趕緊去接下一個伴兒，飯都吃不上了都————
66
說著，陸陽的眉頭突然微微一動，話頭戛然而止，閉上嘴，側耳凝神聽著。
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真的？
」
他慢慢把酒杯井回了桌上。
「張毫你別逗我啊。」
電話那頭繼續說著，陸陽的幸情開始一點一點地變化，嘴巴微微張開，接著眼睛慢慢瞪大。
對面的郭凡和龔格爾對視了一眼。
郭凡感覺整個人都熱了起來，酒意徹底的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井心張毫，我保准他絕對不會到處說，有什麼風聲從我們這邊傳出去的話，張毫你找我，我拿命變給你————等你忙完這陣，一定出來，弟弟請你去走個大全套————好的好的，再亢再亢。」
電話掛了。
陸陽卻一時間沒有說話，把手機井在桌上，接著端起桌上那杯已經倒了許久的酒，一鳥氣喝光了。
龔格爾急道：「陽子，究竟怎麼樣，你倒是說話呀！」
陸陽看了看龔格爾，又看著郭凡，一字一句的說道：「凡子，你進最後一輪了。
郭凡腦子頓時嗡了一聲。
「我操！」龔格爾興奮的叫了起來，用力拍著郭凡的肩膀，「凡子，我就知道你肯定有戲吧。」
郭凡晃晃腦袋，讓自己清醒一些，他看著陸陽，顫聲問道：「陸毫？是真的嗎？」
龔格爾也收住了聲音，看向了陸陽。
只亢陸陽臉上並沒有什麼喜色，說道：「真的，沒有開玩笑，確實是進了，只是————」
「只是什麼？」龔格爾急吼吼的問道。
陸陽又倒了一杯酒，舉起來，認認真真的說道：「只是對手有點強，是史蒂芬·史匹柏。不過不管怎麼樣，凡子，能跟他爭到最後一輪，這牛逼夠你吹一輩子了。」說完，仰頭一飲而盡。
郭凡個個眼，感覺自己耳朵出問題了，問道：「陸毫，你說誰？我跟誰一起爭到最後一輪？」
陸陽擦了擦嘴巴，道：「凡子，史匹柏，就是陳諾問你的，拍《辛德拉棕單》
《侏羅紀蹈園》跟《ET》的那個。目前他們最後的棕單里就剩下兩個人。你跟他。」
酒桌登時安龜下來。
一陣風吹過，龔格爾吭哧吭哧的問道：「史匹柏————.不是，我說————陳諾問凡子的那個問題，難道不是問著玩的嗎？」
「刺該不是。」陸陽苦笑道：「估計人家是真的想知道。」
山西陽泉，一座被太行山環抱的煤城。
從太原機場出來，坐上租來的別克GL8，沿著太舊高速一路往東開。
窗外的風景從平原慢慢變成了丘陵，再變成連綿起伏的黃土山樑，等到遠處的天際線上出現了幾根高高的煙囪，以及一片低矮的灰色水泥樓群的時候，陽泉就到了。
車子剛下了高速收費站，陳諾一眼就看到，在收費站出口右邊，有一個穿著深藍色羽絨服，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路邊，一邊被冷得跺腳搓手往掌心裡呵著熱氣，一邊朝這邊張望。
他身材不高，微微發福，臉膛黑紅，看上去就像一個中學老師。
「欸！是他嗎？」
齊雲天問道。
「是他。「陳諾毫不猶豫地說道，「停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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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一腳剎車，把車穩穩地停在了路肩邊上。陳諾立刻推開車門，下了車，大步朝那——
個中年男人走了過去。
那個中年男人也看到了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臉上露出了一個有些侷促的笑容。他快走了兩步迎上來，伸出被凍得通紅的手。
「陳————陳總？」
「叫我小陳就好，你好，劉老師。」
陳諾握住了他的手。
劉慈新的手很粗糙，明顯有繭，是常年握筆，還是操作機械留下的？那就不知道了。
陳諾上了劉慈欣那輛銀灰色桑塔納的副駕駛座。
上輩子，他只在新聞和採訪里見過劉慈欣。他印象中，這是一個沉默寡言的工程師，一個不善交際的小城文人，不過今天，顯然這個略顯木訥的中年男人挺有談興。
車沿著省道往城區開去的時候，陳諾正透過車窗欣賞窗外的風景——遠處是連綿的太行山余脈，近處的山窪里，不時閃過一座廢棄的鋼鐵架子，立在枯黃的荒草叢中。
劉慈欣開口介紹道：「這是廢煤礦。這一片以前全是煤礦，最多的時候方圓幾十公里全在挖煤。不過七八年前，因為整改，好多小礦都關了，所以現在就成了這個樣子。」
——
陳諾轉頭道：「我知道，我家以前就是挖煤的。」
「你家以前是挖煤的！？」劉慈欣驚訝看他一眼，就像他說自己是從三體星系來的。
陳諾笑了一下，說道：「我爸以前有個小煤礦，不過後來也關停了。」
「哦~開煤礦的。」劉慈欣恍然的點頭，說道：「我說呢————嗯，陽泉這個城市啊，說起來也算是因煤而興，因煤而衰。我在這兒住了快三十年了，也算是經歷了整個過程。」
陳諾道：「我知道。」
前面紅綠燈，劉慈欣把車停在路口，他轉過頭來，帶著幾分意外地打量了陳諾一眼，而後道：「你知道？」
陳諾笑道：「我初二那年開始看《科幻世界》，看過很多你的小說。」
劉慈欣哦了一聲，沒有接話，兩隻手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的紅燈上，但嘴角的弧度已經藏不住了。
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這時他又才開口，貌似雲淡風輕的說道：「當時科幻世界的銷量還不錯，但現在————」
他搖了搖頭，沒往下說。
但陳諾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個時候，他突然想起了川農的孫教授。
會抬頭仰望星空的人，從兩萬年前到現在，都是少數。
劉慈欣的家是在一棟花園洋房的二樓，客廳寬明亮，靠牆的書架占了整整一面，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滿了書，中文的、英文的都有。
陳諾、齊雲天、令狐和古麗娜扎在客廳坐下，倒也並不顯得擁擠。
劉慈欣的女兒十五六歲，正在上高中，聽見門響從自己房間走了出來，見到家裡一下子來了這麼多陌生人，一下子有些發愣。
而等看清了陳諾的時候，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啊的發出一聲尖叫。
客廳里的人都笑了起來。
但女孩就像沒有聽見，只見她雙手舉起，揉了揉眼睛，又用力的看過去。
陳諾沖她招了招手，笑著說道：「你好，劉靜同學。我是陳諾。」
「我我我————你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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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愣是沒有說出一個完整的句子，而後她突然反應過來什麼，上下看了看自家的睡衣，頓時啊的叫了一聲，轉過身，飛快的跑進了屋裡，砰的一聲把門關了。
客廳頓時又是一陣笑聲。
劉慈欣的妻子，一個40多歲，氣質儒雅的婦女笑得格外開心。
劉慈欣西笑著解釋道：「我沒跟她沒說你要過來，就是想給她個驚喜。她一直挺喜歡你的電影。」
陳諾笑著道：「是嗎？」
劉妻接話道：「真的，她爸寫的東西她一個字都不看，但每次你有啥電影，她起碼去看兩遍。」
「媽—你在說什麼！！！！你別說了！！！」女孩大喊的聲音從房間裡隔著門傳了出來。
「哈哈哈。」
陳諾忍不住笑了起來。
寒暄過後，大人們開始談起了正事。
「九十年代末到兩千年初，《科幻世界》的發行量雖然高，但是，其實在主流文學界眼裡，科幻小說依然是上不了台面的東西。我在廠里寫了十幾年，單位里的同事都不知道我發表過小說。」
劉慈欣攤了攤手，有些無奈地說：「所以09年張翻翻他們找上門，願意花錢買《三體》的影視版權時，我確實沒多想就賣了。這一點，我在電話里也跟李總說過了，我真的幫不了你們。」
陳諾點頭道：「我知道，但我們這次過來，跟三體沒有關係。」
「那你這次大老遠跑過來，是因為————」劉慈欣有些疑惑。
「劉老師，是關於《流浪地球》的。」
劉慈欣愣了一下，明顯沒反應過來。
「流浪地球？流浪地球的影視版權不是在中影手裡嗎？」
「是的，但中影已經把版權轉給了我們，我們準備一起開發這個項目。」陳諾解釋說道：「而我這次來的目的，是想請劉老師你擔任《流浪地球》這個項目的首席顧問。」
「啊！？」
邀請劉慈欣做顧問，這是一個陳諾經過深思熟慮的決定。
的確，這跟國內一般的做法不太一樣。
國內一般把版權買斷之後，後面的事情就跟原著作者沒關係了。
製片方的想法一般都是，小說是小說，電影是電影，作者會寫小說不代表懂劇本。關鍵這些作者一個個還喜歡指手畫腳，這也不准刪，那也不准改，煩都煩死，不如有多遠滾多遠。
這樣做的後果呢，一般有好有壞。
好的一面在於，編劇和導演可以放開手腳，去打造故事。壞的一面則是如此一來，極其容易遭遇災難級的魔改。
為什麼他上輩子的《流浪地球》這麼難得？
郭凡為什麼是個人才？
就是因為這傢伙把《流浪地球》改得只剩下一張皮，還能編出一個有模有樣的故事，加上精心打磨的特效，最終讓大部分觀眾看得目眩神迷，大呼過癮。
但是，從更高層面來看，也就僅此而已了。
相信但凡看過原著的人，看完《流浪地球》之後，都會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原著里最震撼的情節是什麼？
是人類付出了極其慘痛的代價，終於駕駛著地球逃出了太陽系，卻在漫長的流浪中始終未曾觀察到太陽的衰老變化。
於是，人群中開始蔓延猜忌，他們懷疑太陽根本不會爆炸，這場長達百年的逃亡危機只是聯合政府的一個驚天謊言。
隨之而來的，是全球大叛亂。暴民們將全世界五千多名死死堅守「流浪地球」計劃的科學家，趕到了地表零下百度的冰原上，剝奪了他們的防護服，讓他們活活凍死。
但這五千多名科學家剛一凍死，太陽就真的氦閃爆炸了。
在巨大的末日死亡閃光中，那五千多具冰雕瞬間升華成了人類歷史上最殘酷、最諷刺，也最偉大的豐碑。
這種對人性的拷問，才是劉慈欣在小說想要表達的東西。
而郭凡版本的《流浪地球》講的是什麼？
他那個版本的偉大之處，更多是因為它填補了中國科幻電影的某種空白，但放在更大更廣的層面上看，在拋棄了原著的深度和底色後，它終究是一部郭凡用商業筆法，用好萊塢三段式寫出來，有著不錯特效的爆米花。
當然，從那個世界的現實情況來說，郭凡的改編是絕對正確的選擇。
但是對於陳諾此刻來講，從他不想接，到最終被韓三屏說服，接手了《流浪地球》，那麼，他的追求就不可能僅僅滿足於copy那個版本的流浪地球，打造一部向「下沉市場」妥協的流水線大片了。
賣上60億又如何？
換算成美元，也就8億，也就相當於一部《暮光之城》。
然而，他拍過的暮光之城都有五部了！8億美元還不是票房最高的那一部！
更別說在12億的《暮光之城：破曉下》之上，還有13億美金的《黑暗騎士》，14億的《浴血黃龍》，還有賣了25億美金，相當於快200億人民幣票房的《盜夢空間》！
多一部「暮光之城」，對他來說，真的什麼都不是。
想要有所突破，做成一步真正面向全球的科幻大片，就必須在劇情深度上下功夫，起碼要做到《星際穿越》那種程度，而其餘演員，陣容，劇本等等，也不能局限於中國，而是要走上國際化的道路。
在這種情況下，劉慈欣的參與就很重要了。
原作者的坐鎮，往往是一個定海神針，可以把持航道，讓那個必然因為他的想法而顯得龐大臃腫的團隊，不會越向不可控的道路，把持住流浪地球這部作品的主旋律不會發生偏移和改變。
他也不準備拍三部曲，就是一部。
拍完後他就要去搞《三體》。
看著還處在驚訝狀態的劉慈欣，陳諾解釋道：「劉老師，目前這部電影的聯合製作方，就是我們煥新和中影。資金您完全不用操心「」
。
「編劇方面，我已經跟寫《黑暗騎士》和《致命魔術》的喬納森·諾蘭初步說好了。
他跟他哥都看過您的《三體》，很喜歡，也對《流浪地球》很感興趣。除此之外，還會配一兩個國內的編劇，組成中外聯合的團隊————」
「導演方面，在國內外進行挑選————」
「演員一定是面向全球————」
陳諾了老半天，最後手一攤，說道：「劉老師你的工作，就像J.K.羅琳之於《哈利·波特》，喬治·R·R·馬丁之於《權力的遊戲》————
」
「這個工作量不小，可能到時候會要求你經常去BJ出差————所以我才會過來當面邀請您。」
陳諾說完之後，劉慈欣沒有立刻接話，低著頭，一臉沉思的樣子。
他的妻子卻在一旁忽然開了口。
「小陳啊，你的誠意我感受到了。不瞞你說。這些年，因為老劉出了一點小名，我跟他也見了這個圈子裡的很多人。每個人上門的時候，都說尊重。但是，每一個人只要簽完字、拿走了版權，人就消失了。」
「就像那個張番番，這麼些年了，自從簽了合同，連一個電話都沒有給我們打過。要不是前陣子看網上的新聞，我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那個電影下個月就要開機拍了。」
「這麼多人裡頭，要說真正把我們當回事，讓我們實打實感受到真心的————小陳，你是第一個。」
她轉頭看了一眼劉慈欣，輕聲問道：「老劉，我覺得這件事，你可以答應，我支持你」
。
「爸，我也支持你！」
這時候，裡面的一間臥室門突然開了，一個15，6歲的小姑娘穿得規規矩矩的走了出來大聲說道。
「哈哈哈哈哈。」
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兩個小時之後。
陽泉的天已經暗了下來，街燈次第亮起，橘黃色的光映在殘雪上，顯出一種昏暖的顏色。
劉慈欣一家三口把他們送到了樓下。
劉慈欣道：「真的要走嗎？要不住一晚，明天早上再說。」
陳諾笑道：「不了，京城那邊的事情還很多，我馬上就要出國，我想在出國前把導演的人選定下來。所以，我就不留了。」
劉慈欣道：「好，那你們一路順風，我等你們消息，需要我的時候，你說一聲。」
「好的。您留步。」
陳諾說完，沖劉慈欣妻子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的那個小姑娘笑了笑，說道：「再給你一次機會，要不要簽名？」
小姑娘這下終於鼓起勇氣了，從媽媽身後小跑出來。
——
她掏出一本厚厚的《三體》，又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筆，雙手一起遞給陳諾，小聲說道：「謝謝陳諾哥哥。」
陳諾接過書和筆，翻開扉頁，刷刷簽下自己的名字，又在寫下了一行小字：「祝劉婧同學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目標：星辰大海！」
這是春光明媚的一天。
一個背著雙肩包的青年，跟在一個穿工裝的女人後面，走過一條鋪著灰色地毯的走廊0
走廊很長，兩側的牆上掛滿了各色各樣的海報，有一個短髮女人端著砂鍋淺笑，有古裝大戲裡鳳冠霞帔的女皇帝，有拿槍的牛仔，猙獰的小丑，旋轉的陀螺————
到了盡頭的一間會議室外，前台停下來，為他推開門，微笑說道：「導演，請進。」
青年說了聲謝謝，走了進去。
會議室里，一張長條形的會議桌，坐著好些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人像土匪，有人像老師，有人好看有人丑。
他一進去，這時齊刷刷的全都看了過來。
青年深吸了一口氣，逼著自己鎮定下來，說道：「各位老師，你們好，我是郭凡，我是來競選《流浪地球》導演的。」
接下來的兩三個小時，郭凡覺得一眨眼就過去了。
他說得很多東西他都記不得多清楚，只記得自己說了很多話，說了關於電影的構想，談了很多他對流浪地球這個項目的熱愛。
出來的時候，京城的春風迎面吹來，他站在煥新公司的大樓門口，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心想：完了。
然後整整一個星期，沒有任何人聯繫他。
就在他覺得徹底沒戲了的時候，電話來了。
那一瞬間他又一次從地獄來到了人間。
第二輪面談比第一次隨意了很多，給他的時間比第一次多得多。
但是，其中有幾個第一次沒有參加的人，這讓郭凡比第一次更加緊張了。
他講了一個下午，走的時候腦子完全是一片空白。
唯一記得清楚的一個問題，是有人問他：「你覺得你自己和史蒂芬·史匹柏比起來，優勢是什麼？」
他稀里糊塗的答了一通，果然，這一次之後，再也沒有音訊了。
「完了，這一次肯定是完了。」
郭凡醉醺醺的舉起酒杯，說道，「來，干，今晚哥幾個不醉不歸！」
五道口一家蒼蠅館子裡，三個年輕人擠在靠牆的一張小桌前，桌上擺滿了空啤酒瓶和烤串簽子，地下是一層花生殼。
這三個人都是北電出來的。
坐在郭凡對面的龔格爾，管理系99級本科，比郭凡大了整整十屆，算是正兒八經的師兄。
但這人長了一張娃娃臉，看著反倒比郭凡還年輕。他一邊往嘴裡塞花生米，一邊含混
不清地說道：「你別那麼悲觀嘛，又不是第一次被拒了。來來回回好幾次了都，你還沒適應啊？
」
「這一次不一樣，我，我知道~」郭凡搖搖頭，說道：「我有預感知道嗎？預感！肯定死翹翹，絕對沒戲。」
「不可能。」龔格爾搖頭反對道，「你有多愛這片子，我是看在眼裡的，花了多少功夫，我也知道。我就不信，還有誰比你更拼。」
郭凡苦澀一笑，說道：「呵呵——拼有什麼用？之前沒人接的時候，就中影一家，那是沒人跟我搶。現在————你猜猜暗地裡有多少導演削尖了腦袋往裡鑽？我都不知道我有多少對手。」
「這倒也是。但是，實話實說，你能夠進第二輪，絕對夠牛逼了，至少我認識的人裡面，凡子，你是第一個。」
桌上另外一個男人接過了話頭。
陸陽，導演系03級研究生，田壯壯的學生，07年畢業，比郭凡高兩屆。幾年前在一次聚會上認識後，井樣出身北電的三個人就成了鐵毫們。
陸陽是剛拍完一部戲回來，這次是出來跟他們第一次聚會，說完又饒有興致的問道：「第二輪我聽說不僅輛慈欣來了，陳諾也參加了，你亢到陳諾沒有？」
郭凡灌了一鳥酒，抹了抹嘴，「亢到了啊。就坐在正中間，離我兩米遠。我跟你說，電影裡看著帥，真人比電影裡還帥，操，帥得我說話都結巴了。」
「那你幸現得怎麼樣？」陸陽笑道。
「怎麼樣？」郭凡把酒杯往桌上一墩，「一塌糊塗。從頭到尾他就問了我一個問題，我跟史匹柏比，我有什麼優勢？」
「哈哈哈哈哈哈。」其他兩人頓時笑了起來。
龔格爾笑道：「這就是故意的，想看看你的反應。」
「那你怎麼說的？」陸陽笑道。
郭凡無奈道：「我說我比他年輕，比他能拼。不然還能說什麼？」
陸陽笑道：「你知足吧。幸好陳諾沒問你，你跟詹姆斯·卡梅隆比有什麼優勢？」
龔格爾笑道：「這個答案我知道，凡子你就說，我媳婦兒比詹姆斯·卡梅隆的強，肯定不會拿個奧斯卡讓我下不來台。」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個人一起笑了起來。
郭凡笑了一會兒，又收起笑容，嘆了鳥氣，說道：「更倒霉的是，我那個電腦不知道怎麼回事，井短片井到一半的時候，直接藍屏了。我搞了兩分鐘才弄好。之後再井，真的啥氣氛都沒有了。」
「這————」
陸陽和龔格爾面面相覷。
郭凡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酒。
而後陸陽猶豫了一下，問道：「凡兒，要不要我幫你問問？」
郭凡醉眼怕弗的問道：「問誰？」
陸陽壓低聲音，把腦袋膊近了一些，說道：「這事別往外說啊，我有個朋友，之前拍田老師那部片子的時候認識的，現在在煥新的製片部切上班。我找他打聽打聽，看看內部是什麼鳥風，你這個到底還有沒有戲。」
郭凡愣了一下，擺擺手道：「算了算了，別給人家添麻煩了。有沒有戲，等通知就是了。」
「等個屁。」龔格爾一拍桌子，「你等了多久了？從你自己掏錢做概念設計到現在，一百萬砸進去了吧？你媽給的錢，你媳婦兒攢的錢，全擱裡頭了吧？這個時候你跟我說等通知？」
他轉頭看著陸陽：「問，必須問。」
陸陽看了看郭凡，郭凡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
於是陸陽拿起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按下了撥出鍵。
「喂，張毫嗎？對，是我，丁陸————哈哈哈，好久沒聯繫了，最近忙什麼茄————是嗎？那挺好的，挺好的。」
「哎對了張毫，我跟你打聽個事兒，不方便的話你就當我沒問啊。就是——————」
陸陽簡單解釋了一下情況，隨手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杯酒，端起來停在嘴邊，側耳聽著對方說話，而後接著道：「對對對，凡子是我一個毫們兒，三事份去的，你看這都馬上快過清明節了，大半個事，愣是一點消息都沒有。他心裡急啊，我就想問問，他現在是個什麼情況，要是被淘汰了，我也好讓他趕緊去接下一個伴兒，飯都吃不上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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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陸陽的眉頭突然微微一動，話頭戛然而止，閉上嘴，側耳凝神聽著。
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真的？
」
他慢慢把酒杯井回了桌上。
「張毫你別逗我啊。」
電話那頭繼續說著，陸陽的幸情開始一點一點地變化，嘴巴微微張開，接著眼睛慢慢瞪大。
對面的郭凡和龔格爾對視了一眼。
郭凡感覺整個人都熱了起來，酒意徹底的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井心張毫，我保准他絕對不會到處說，有什麼風聲從我們這邊傳出去的話，張毫你找我，我拿命變給你————等你忙完這陣，一定出來，弟弟請你去走個大全套————好的好的，再亢再亢。」
電話掛了。
陸陽卻一時間沒有說話，把手機井在桌上，接著端起桌上那杯已經倒了許久的酒，一鳥氣喝光了。
龔格爾急道：「陽子，究竟怎麼樣，你倒是說話呀！」
陸陽看了看龔格爾，又看著郭凡，一字一句的說道：「凡子，你進最後一輪了。
郭凡腦子頓時嗡了一聲。
「我操！」龔格爾興奮的叫了起來，用力拍著郭凡的肩膀，「凡子，我就知道你肯定有戲吧。」
郭凡晃晃腦袋，讓自己清醒一些，他看著陸陽，顫聲問道：「陸毫？是真的嗎？」
龔格爾也收住了聲音，看向了陸陽。
只亢陸陽臉上並沒有什麼喜色，說道：「真的，沒有開玩笑，確實是進了，只是————」
「只是什麼？」龔格爾急吼吼的問道。
陸陽又倒了一杯酒，舉起來，認認真真的說道：「只是對手有點強，是史蒂芬·史匹柏。不過不管怎麼樣，凡子，能跟他爭到最後一輪，這牛逼夠你吹一輩子了。」說完，仰頭一飲而盡。
郭凡個個眼，感覺自己耳朵出問題了，問道：「陸毫，你說誰？我跟誰一起爭到最後一輪？」
陸陽擦了擦嘴巴，道：「凡子，史匹柏，就是陳諾問你的，拍《辛德拉棕單》
《侏羅紀蹈園》跟《ET》的那個。目前他們最後的棕單里就剩下兩個人。你跟他。」
酒桌登時安龜下來。
一陣風吹過，龔格爾吭哧吭哧的問道：「史匹柏————.不是，我說————陳諾問凡子的那個問題，難道不是問著玩的嗎？」
「刺該不是。」陸陽苦笑道：「估計人家是真的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