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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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洲」總部,會議室內,魏濛翻動屏幕頁面,展示軟體改進的最新成果。

  姍姍來遲的許況坐在會議桌的另一側,身上帶著深冬的清寒,進入工作狀態的人神情帶著幾分銳利和嚴肅。

  同學多年,又搭檔了一段時間,魏濛了解許況的工作狀態,一向嚴謹又認真。可今天,在聽她匯報的時候,他低頭看了兩次手機。

  軟體測試順利完成,產品性能比預想中的要好很多,組內的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有人提議:「魏組長,今晚有沒有慶功宴?」

  魏濛聞言挑眉,看了組員一眼,將話題拋給許況:「有沒有慶功宴,你得問大老闆啊。」

  許況靠在座椅里,翻動桌上的策劃書,「你們選地方。」

  會議室瞬間爆發了一陣歡呼,又礙於許況的身份,盡力壓了下去。

  許況交待齊思哲跟去慶功宴付帳,看了一眼沒有電話進來的手機,拿過放在椅子上的外套,起身往外走。

  會議室的門關上了,一個組員壓低聲音問:「許總不去嗎?」

  魏濛笑笑,「你希望他去啊?」

  組員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聚餐吃飯最害怕老闆在場,哪怕這個老闆是許況也不行,「他要去了,我肯定一句話也不敢說。」

  有人附和:「我也是。」

  齊思哲白了他們一眼,「許總哪有時間參加慶功宴。」

  組員壓低聲音開玩笑:「沒時間?著急回家帶孩子嗎?」

  齊思哲笑了幾聲,心裡想,還真是。

  —

  幾場大雪接連而至,路邊的綠化帶積了厚厚一層。

  車流緩慢移動一小會兒,又會被堵住。許況一手搭在方向盤上,擋風玻璃外是帶著霧氣的天色,放眼望去只能看到接連不斷的車尾。

  從「遠洲」到醫院,平時三四十分鐘的路程,今天格外久,耗費一個多小時。

  從電梯出來,許況沒有立即去病房,在醫院露台的冰天雪地里抽了好幾支煙。

  黃昏時候天色又陰沉了幾分,大雪落的稀疏又緩慢。

  捻滅菸頭,他拂去了肩膀的落雪,去了病房。

  保鏢還站在病房門口,在看到許況時神色有些異樣,迅速低下了頭。

  許況推門進去,溫熱的室內空氣也讓他冰冷的身體逐漸回溫。

  繞過會客廳,放置了病床的內室只有阿姨在整理東西。

  許況堪堪停住步子,目光落在已經收拾整齊的床鋪上,「書妤呢?」

  阿姨回頭,看了眼神色冰冷的許況,欲言又止。

  許況耐著性子又問了一次,「人呢?」

  阿姨手裡拿著疊到一半的衣服,「小書······她被她朋友接走了。」

  阿姨說完,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阿姨也不懂具體發生了什麼,李書妤要離開,被保鏢阻攔之後,給陳心嵐打了一個電話,陳心嵐很快來了醫院。

  他們單獨在病房說了一會兒話,也就幾分鐘的時間,陳心嵐親自將李書妤送了出去。

  許況交待了阿姨和保鏢,得看著李書妤,不讓她離開。所以他們追了出去,向陳心嵐說明了情況,可陳心嵐不為所動。

  「太太來了醫院,現在去看孩子了。」阿姨說。

  許況「嗯」了一聲,撥打李書妤的電話,顯示無人接聽。

  低頭時,他看到了桌子上的東西。

  封面上的「離婚協議」幾個字,無論什麼時候看到都很刺眼。

  然而更刺眼的,是文件上方的那枚婚戒。

  他曾親手戴到李書妤的手上,可她現在又把它丟在了這裡。

  許況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走過去拿起了戒指,沒有理會那份簽了字的離婚協議。

  看完孩子的陳心嵐進來,和許況迎面碰上。

  在許況錯身出去的時候,陳心嵐開口叫住了他:「去哪裡?」

  他腳步沒有停頓,也像是沒有聽見陳心嵐的話。

  「她一心要走,你再去找還有什麼意義?」陳心嵐再度開口。

  許況身形微頓,近乎有些緩慢的轉身,「你和她說了什麼?」


  「許況,你現在是在質問我?」

  「不。」他向內走了幾步,「我只是不理解您。」

  陳心嵐打發阿姨出去。

  她皺著眉,看著一向和自己關係疏遠的兒子,有些無奈詢問:「我也不理解你。」

  她坐了下來,忍著情緒,盡力讓自己平靜一些,「我現在才明白你當初為什麼突然和小書結婚,你說你有自己的打算,既然從一開始的目標就是股權,小書也願意把股權讓出來……」

  陳心嵐帶了幾分疲憊:「快到年底了,董事大會召開在即,老先生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立即簽了離婚協議,拿到股權,是你現在最應該做的事情。你現在這又是在做什麼?」

  「我和她不會離婚。」許況眸色微斂,「我很早就提醒過您,不要插手我的事,更不要干涉我和她之間的事。」

  聲色帶了幾分清冷,渾身都是拒人於千里的冷漠。

  陳心嵐被他不含感情的神情刺痛,她有些疲憊的坐了回去,「你這是在怪我?」

  他略略抬眸,並沒有說話。

  陳心嵐緩聲道:「我知道你從小到大都在怪,怪我一直規制你,讓你做一些你不那麼願意做的事。可是許況,和你爸分開,我極力爭奪你的撫養權,把你帶在身邊,做錯了嗎?」

  「你爸爸病的那麼嚴重,要是我不離婚,我們怎麼活?我不撕破臉爭奪你的撫養權,你跟著你爸怎麼活?」

  柔和的聲音裡帶上了一些哽咽,陳心嵐有些失望的看著自己十幾年來精心培養的兒子,「我費盡千辛萬苦培養你,做錯了嗎?」

  許況聞言沉默。

  他近乎自嘲的想,又是這樣,無數的道德恩情綁架。

  從小到大,他已經從別人的口中聽到過無數這樣的話。他們都說,你母親很不容易,她為了你受了很多委屈,很辛苦。

  可是,不是他導致父母的感情破裂,也不是他致使許文濱去世。

  為什麼要他為她不幸的婚姻買單,要他放棄那麼多東西去保住許文濱的心血?

  「您沒做錯,唯一的錯誤就是生了我。」他帶了幾分嘲意。

  陳心嵐安靜的看著許況,「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要李書妤。」

  幾秒鐘的沉默,他神情冷漠,又重複了一遍,「我要李書妤。」

  陳心嵐臉上閃過詫異,「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鬼話?」

  「七歲的時候,那個玩具汽車我並不想讓給許延。九歲那年,我想要屬於自己的生日蛋糕。十歲的時候,書妤養的小狗,我也不想送走。」

  他聲音低緩隨意,像是在談論著無關重要的話題,言語間卻都是曾經壓抑的真實渴求。

  然而陳心嵐並沒有在意他的表露和訴求,她幾乎自顧自道:「你叔叔那樣走了,你甘心遠洲落到許文程的手裡?你現在是要放棄已經到手的股份?!」

  陳心嵐眼底的難過濃稠又傷人,「許況,為什麼每次都要讓我難做?你是不是每次都想著遠走高飛,瑤瑤永遠離開了,連你也要遠離我?」

  柔聲的質問就像是一道魔咒,解不掉逃不開。

  透過窗戶,許況看著病房外的晦暗天色。

  「媽,我快要喘不過氣了。」

  沒有再理會情緒激動的陳心嵐,許況轉身出了病房。

  問等在門口的阿姨:「哪個朋友接走的?」

  阿姨聽了李書妤吩咐,原本不想說的,可觸及到許況冰冷、帶著幾分威逼的視線,只得說了:「……好像是小書的老闆。」

  話音剛落,許況大步離開。

  熱車的時候,許況打電話讓下屬去查陸堰森的蹤跡。

  幾分鐘的時間,手機傳來了一份陸堰森的資料,包括家庭住址和聯繫方式。

  —

  車內暖氣打的很高,李書妤穿著很厚的衣服,從醫院離開的時候,阿姨追出來,又給她圍了很厚的圍巾。

  陸堰森側頭,看到李書妤整個人被厚重的衣服包裹,大半張臉都藏在圍巾里,只露出一雙漂亮的眼睛。

  陸堰森主動打破車內的安靜,「今天絕對是我三十三來年來最刺激的一天。」

  李書妤安安靜靜,過了一會兒才應聲:「耽誤了不少時間,我們現在去安城,還來得及嗎?」


  陸堰森說:「劉波他們已經走了,我們可以改天再去。」

  「築野」的設計團隊原本就在今天出發,李書妤也做好了去安城的準備,機票都訂好了,卻因為和許況交涉耽誤了時間。

  「抱歉,讓你等了很久。」

  陸堰森溫和道:「這有什麼。」

  車子在一個路口轉彎,他又看了一眼將自己裹的很嚴實的李書妤,「項目不著急,你現在應該先養好身體。要我說,你就不應該這麼早出院······」

  來電顯示打斷了陸堰森的話,他正在開車,結冰的路面不好走,見是陌生號碼,讓李書妤幫他按下接聽。

  「哪位?」

  不清楚是不是信號不好,對方半晌沒有回音。

  「是不是打錯了?」陸堰森說:「書妤,幫忙掛掉。」

  李書妤伸手去按,指尖在快要碰到手機屏幕時,眼熟的號碼讓她掛斷的動作停住了。

  「你在哪裡?」熟悉的聲音傳來。

  李書妤抿了下唇,將手機拿到耳邊,開口道:「東西我已經放在桌上了。」

  「離婚協議還有戒指?」

  「嗯。」

  他問:「就這麼走了,你的東西不帶走嗎?」

  李書妤說:「我沒有什麼要帶走的。」

  他提醒:「攬星灣,你的衣服鞋子······」

  「不帶。」

  「那條狗呢?」

  「那是你買的,留給你。」

  沉默了一會,他繼續問:「孩子也不帶走嗎?他明天就會從保溫箱出來。」

  聲音透著一些低緩疏離,「你還沒去看過他,幾天時間他就長大了很多,也很可愛,已經會笑了。」

  李書妤握緊了手機,一瞬間紅了眼眶,車內外巨大的溫差,擋風玻璃起了水霧。

  李書妤看著前方,景物模糊一片,她聽到自己說:「不帶走。」

  在極度的安靜之中,李書妤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老先生取得名字不好,任騫,一聽就會很累。叫他『清覺』吧,永遠清醒灑脫,活得隨性自在。不要像我······」她頓了下,「不要像我們······」

  「哪兩個字?」

  李書妤說了。

  話音落了,又是一陣沉默。

  好一會兒,李書妤聽到了一聲淺淡的笑。

  「你都要走了,還在意孩子叫什麼名字?」低冷的聲音帶了一些殘忍,「或許再過幾年,我會給他找個後媽。」

  心臟忽然一滯。

  車子在高架橋上行駛,陸堰森從後視鏡里瞥見了一直跟在後面的邁巴赫,他加快了一點兒速度,那輛車也快了一些。

  陸堰森想提醒李書妤,但扭頭看到了她滿臉眼淚。

  她抬手擦掉,聲音帶著一些果決:「隨你。不要再找我了,我不想看見你。」

  紛紛揚揚的大雪落個不停。

  跟在後面的那輛邁巴赫追趕的速度減了下來,踩了剎車,車子突兀的在路邊停下。

  許況靠在座椅里,緊握著方向盤的手太過用力,骨節泛白。

  看著陸堰森的車子越來越遠,消失在一片白茫里,在拽下耳機掛斷電話前,他說:「書妤,最好永遠不要見面。要是再見,我不會再讓你有離開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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