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路上昏暗,霍明赫將燈籠偏向宋靈均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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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夫雖趕來救護及時,但二姑父還是偏癱了。

  大夫解釋說不止是急火攻心的原因,二姑父平日裡經常飲酒吃肥肉,尤其這段時日因為蕭姨娘有孕高興,更是夜夜不曾停過酒水和大魚大肉,本就是上年紀的人,身體早就經不起如此負荷,只能那樣臥床不起,事事需要人照顧。

  家裡本只有兩個幫忙家務做飯的小丫頭而已,哪裡伺候得來中風偏癱連床都起不來的男人,光是抬個上半身就花光全部力氣,哭著不肯再干。

  陶家親戚先是派來了兩個侄孫過來幫忙,因著二姑父大小便失禁,兩個年輕人捱不過兩日就苦著臉跑了,那還是二姑父平日裡沒少貼補過錢財,十分疼愛的侄孫子。

  此時他也只能歪著嘴巴淌著口水,含糊不清的罵他們沒有良心,最後躺在床上面如死灰。

  如端帶著丈夫過來伺候了兩日,她丈夫心疼她,轉頭請人來幫忙看護,二姑父看著大女婿的眼神要比對大女兒感動真摯多了,但大女婿只是不願讓妻子勞累罷了,他可沒有忘記蕭姨娘爭搶岳母給妻子的東西。

  最後還是在陶家祠堂整整跪了整整十五日的馬婷回來伺候丈夫。

  她的回來並且接受這份重擔,讓陶家親戚們紛紛鬆了一口大氣,她願意照顧那就代表不會離去,對他們而言這個結果是最好的。

  於是陶家親戚一改之前敵對態度,開始家裡家外的訴說她的種種好處,唯恐她拋下不能自理的丈夫離去,到時就成了他們這些親戚的麻煩。

  這一日宋靈均陪著馬老太太來陶家送東西,看到消瘦了一大圈的馬婷正坐在床沿邊給丈夫餵藥。

  二姑父死死地瞪著面無表情的妻子,他咬著牙關不願意鬆口,但因為歪嘴的關係漏著齒縫,總能餵進去那麼一兩口,他就咧著舌頭吐出來,弄得面龐脖子衣領和被子床單上都是一片濕漉漉的狼藉,叫人看著就心生煩躁。

  冬日裡不停清洗各類衣物被子床單,他就是要故意折騰馬婷。

  如麗在床邊弄濕一條又一條帕子,最後終於忍不住摔了,帶著哭腔喊道:「爹!你都成這樣子了還要鬧!你能鬧出什麼來,除了娘和我們,還有誰會管你,誰會照顧你?你就好好認清現實吧!」

  二姑父掙扎著抬起半邊臉來,斜著眼睛看著女兒,嘴裡含含糊糊的說不出一句整話來,馬婷取來毛巾按進丈夫嘴裡,將口水都吸出來後,才聽見他磕磕巴巴的說:「你、和尼解,取.....抹、抹買!」

  他想要如端和如麗兩個女兒去讓大夫摸脈,看看肚子裡懷著的究竟是男是女。

  他心裡明白,自己成了這副樣子,一輩子都不可能再有兒子了,更覺得馬婷不會留下他一條命繼續帶累她自己,說不定還會在哪一天想辦法殺了他,那麼兩個女兒腹中究竟是外孫子還是外孫女,就成了他最後的期望。

  若是外孫子,起碼也有他的一部分血緣啊!

  如麗腹中的胎兒還沒有坐穩,就盡心盡力的伺候在病床前沒有一絲二話,累得人都憔悴消瘦了,丈夫和婆家眼見她這般,已經有不小的意見,但看她一片孝心,到底也沒說什麼話,只囑咐她一定要照顧身體。

  而她爹只關心她懷的是男是女,對她的辛勞和孝心通通視而不見。

  如麗有些呆愣,她看著父親那雙魔怔到布滿紅血絲的雙眼,剛退後一步就被宋靈均扶住了身體。

  「娘和靈均來了?」馬婷笑了笑,招呼道,「屋裡有些味道,你們上隔壁屋坐坐吧,如麗,你陪你外祖母和妹妹過去,娘一會就來。」

  馬老太太按了按女兒纖細的肩膀,看著躺在床上瞪著眼睛的女婿,除了弄濕了的衣領和被子,他身上其他地方都是乾淨的。

  她知道女婿擔憂女兒遲早有一天會將他弄死,但知女莫若母,馬婷不會這麼做的,丈夫的中風偏癱,在她眼裡只是省事了。

  馬婷起身將毛巾按在丈夫濕透的衣領上,一邊擦拭一邊輕輕說道:「這樣的活,這二十多年來我伺候你還少了嗎?你難不倒我的,要吐要拉都盡情鬧吧,只是讓我繼續看你笑話罷了。」

  二姑父瞪大雙眼,夫妻倆隔空相恨。

  馬老太太在心裡嘆氣,對如麗說道:「我跟你爹說說話,靈均,你陪你姐姐去休息一會吧。」

  宋靈均扶著如麗到隔壁屋子坐下,湯清瑤從食盒裡取出湯藥和糕點來,放到如麗手邊說道:「這是大姑娘讓我們姑娘幫忙送來的湯藥,安胎穩氣,對有身子的人是極好的,二姑娘趁熱喝了吧。」

  「大姐她.......最近怎麼不來看爹了?」如麗捧著湯碗,輕聲問宋靈均。


  「不來最好,來了也是受氣,本來挺著大肚子就不容易。」宋靈均說道,「二姑父也是厲害,都成那樣了還能把大女兒氣走,把小女兒氣哭。」

  如麗默默喝湯,一手輕輕撫摸著小腹,宋靈均看她眼下微微青黑:「你剛懷上孩子就出這樣的事,心裡頭怕是還懵著,等會我送你去如端姐那,你們倆好好說話,探討探討生育經。」

  宋靈均本意是想讓如麗放鬆一下心情,如麗愣了一會,沒有應話,在安靜中卻轉頭對她說道:「靈均,我才懷不到三個月,可能探不出是男是女,但大姐再過兩個月就要生了,大夫應該能摸出來是男是女吧?」

  宋靈均看著一臉懇切的如麗,突然覺得眼前的女子其實活得很悲哀,那日她雖然能說出她哪一點不如兒子的話來,但其實早就被這個不存在的兒子所困住了自身。

  她自小那麼好強的一個性格,其實完全就是按照父親的期望,硬是給自己捏出來的,為著讓父親喜歡的一個假象,她是套著兒子軀殼的女兒,父親那施捨出來的多兩分的疼愛,讓她也看不清自己了。

  「如麗姐,二姑已經掙扎出來了。」宋靈均直視她漸漸浮起淚光的雙眼,「你不能反而把自己給陷進去,好好摸著你的肚子想清楚,你是因為這樣才想要懷上這個孩子的嗎?對這個孩子公平嗎?你也想要讓這個孩子就如你一般,生下來就承受虛假的愛意嗎?」

  淚水蓄滿如麗的眼眶,眨眼間豆大的淚水全砸在她的膝頭上,她垂頭嗚嗚哭著:「娘待我極好,我能做娘的女兒很幸福,可我有時候也心疼爹,我若是個兒子,這個家是不是就圓滿了,就算是娘,肯定也是開心的不是嗎......」

  「如麗姐,如麗姐你看我。」宋靈均捧著她臉,讓她淚眼朦朧的雙眼直視自己,「如端姐剛懷孕的時候,反而給了我一個紅包,說是想在我這裡討份運氣,希望腹中女兒猶如我一般可愛,那時她剛剛懷孕,為什麼卻說是個女兒呢?」

  「大姐她......」

  「因為她就想要生個女兒。」宋靈均語氣篤定道,「即使二姑父如此,她依舊想要個女兒。」

  若說如麗性子要強,但其實底下是強裝出來的自哀自怨,那如端百依百順的外表下,其實藏著對父親最大的叛逆。

  ——你要我生個兒子別給你丟臉?我偏不,我偏要生個女兒,我當女兒當女子沒有絲毫過錯,我愛惜自己,我從未看輕自己一分,你的債從來都不是我的孽。

  如麗想起來,大姐懷孕以來做小衣服,也只做粉色的,其他顏色一概不看。

  大姐總是溫柔的笑著,透露著她的渾不在意,無時無刻的表明,她就是這樣一個女人,一個被父親恨著的女兒,她早就認清了。

  「你們是二姑傾盡一切疼愛的女兒,你們像二姑,所以無論怎麼樣,你們都會好好疼愛你們的孩子,不是嗎?」

  如麗伏在桌上痛哭一場,她的丈夫到底還是不放心,也請了人上門來照顧岳父,只求把妻子帶回去好好養身體。

  晚些時候,宋靈均送馬老太太回大伯父家的路上,馬老太太看著這一段時日來幫忙跑了好幾趟的小孫女,嘆道:「倒讓你小小年紀的遇見這麼多事情,靈均,你向來主意多,有自己的想法,但祖母要跟你說,日子那都是人過出來,並不代表誰一定會這樣,你看著別害怕。」

  「祖母,我只是觀察,並不害怕。」

  馬老太太好奇道:「觀察什麼?」

  「別的人生。」宋靈均的眼睛在昏暗的車廂里也是盈盈發亮。

  即使是馬老太太,此刻也是一頭霧水:「這......」

  「祖母,爹娘還有哥姐們都很擔心我,他們怕我以後會不幸福。我也總想著我以後會去哪裡,會去做什麼,又會待在何處,是像二姑這般被困住,還是能在外頭自由人生呢?」

  馬老太太慌道:「你要離開家?要去哪裡?你娘知道了嗎?」

  宋靈均笑著安撫道:「我是不會離開的。只是經過這段時間發生的這些事,我大概決定了兩件事,一,是我不會去京城,二,是避免走向二姑這樣子的家庭囚籠。」

  馬老太太略微放下心來,牽著宋靈均的手又好奇道:「你二姑此事我明白,但京城是怎麼說?你不是一直好奇京城如何,如今又有兩位好友相伴嗎?」

  「因為麻煩的很,偏偏我現在惜命了。」

  宋靈均聽著跟在馬車身後的馬蹄聲,沖馬老太太一笑。

  大伯父一家在門口迎了馬老太太,大伯母很熱情的邀請宋靈均進去吃晚飯。


  宋靈均婉拒了,指著不遠處牽著馬的霍明赫說道:「謝謝大伯母,但我朋友在等著我呢,我下次再來。」

  阿勇在身後牽著玄珠,護衛們也分散開來,不遠不近的跟著。

  今日沒有雨雪,路上和冷風還算乾燥,莊娘子在女兒出門前給她塗了厚厚的雪花膏,臉上此刻還是柔柔潤潤的,並不怕乾乾冷冷的風。

  此時天已經微暗,路邊房屋陸續點起了門口的燈籠,華燈初上,暈染了一片黃暈的光亮色彩。

  這種場合總少不了唐君樂的嘰嘰喳喳,宋靈均問道:「唐君樂呢?」

  「說怕你不搭理他,不願意過來了。」

  「我哪有那么小氣,幼稚鬼。」

  宋靈均看著霍明赫從阿勇手中接過燈籠,為她照清面前的道路,問道:「蕭姨娘那三個人如何了?」

  蕭姨娘在知道二姑父中風偏癱後,就以陶家無法照顧她小月子為由,讓她那兩個哥哥嫂嫂接回去養身體,這本來不符合規矩,但陶家自顧不暇,馬婷也懶得理會,就由得她去了。

  宋靈均猜測,她此舉會不會是想著跑路?畢竟二姑父成了那個樣子,就已經失去利用價值。當時發現他們身上的黑蛇紋身後,她就將這一消息告知給霍明赫。

  霍明赫的行動很快,蕭姨娘至今沒有回陶家,宋靈均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路上昏暗,霍明赫將燈籠偏向宋靈均的方向,他說道:「他們是沙匪故意放在大盛的普通人,這種人身份背景皆是乾淨,而黑蛇紋身是標誌。據我所知,這支人很少行動到明面上來,六年前與邊南叛軍私下交易雖然也有他們的身影,但參與並不多。」

  「明面上參與不多,暗地裡活動。」宋靈均看著因風微微搖晃的燈籠,「.......細作。」

  「沒錯。」霍明赫伸出手臂,讓宋靈均扶著,跨過雨雪融化的小水坑,「他們已經承認,他們是三年前被派到端州的沙匪細作,不止端州,刺州橫州等靠近邊南等地都有他們這樣的人。」

  「三年前就來了。」宋靈均微微蹙眉,「蕭姨娘十七歲,她那兩個哥嫂也不過二十出頭,他們被放進來時並沒有具體任務在身,他們在等待被啟動。」

  「他們這三年受過的苦也不是假的,將他們送進來的人就是要這樣的身份和經歷,這樣的人最不容易被發現。」

  「那他們突然在今年選擇陶家,是看中我二姑二姑父名存實亡,想要在端州有個容身之地,還是......」

  宋靈均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霍明赫:「還是因為你的原因?」

  「他們雖是沙匪安排的細作,但日常並無什麼好處,本來就要想辦法活下去。蕭姨娘渴望安定下來,但她到底年輕,以為能將你二姑趕回家去坐上正室之位,但沒想到倒是你二姑動了手,她很後悔當時的那幾句挑釁,不然藏在陶家起碼能保住她現有的生活。」

  說著,霍明赫直視宋靈均的眼神:「當然,還有我的原因。」

  宋靈均看著他,眼神一片清明:「因為你的原因,應該說,因為我是你的朋友的原因,他們靠近我的親戚朋友,是想靠近我,再靠近你。」

  霍明赫看著她耳後微微搖動的流蘇:「靈均,你看得明白。」

  「你將來繼承王位,年輕又軍功盛,皇帝的義子,又將你派過來統籌軍務,很明顯那塊地方將來是要交給你們你霍家的,所以往你身邊附近放細作幾乎是不用懷疑的事實,而我是你的朋友,靠近你最容易,從我身邊的親戚朋友下手,也是一條路數。話說回來,安排這些人的人,你有目標麼?」

  宋靈均原以為霍明赫還會些許存疑,但他卻沒有絲毫猶豫的說道:「有,誠王。」

  「這麼果斷?」

  「我盯他多年了,正如他多年來針對我一般。」

  兩人緩緩在街道上走著,有收拾攤位的人陸續走過,在這天氣里只想要快些回家吃點熱乎的,並沒有人留意他們兩個。

  宋靈均聽霍明赫繼續說道:「之前在京城就發現過這條線,但他們極為敏捷,很快就被掩藏,當時沒有抓住這條蛇尾,陳大將軍都沒有摸到它們的路數,所以只能是京城中人。這條線我跟了多年,抓到過的黑蛇已經有好幾條,已經串成一條證據鏈,但誠王一黨還未有正式啟動他們,還差了些火候,王斯言已經查到南邊與誠王的私下勾結,你送來的這三條又吐出了信子,此時此刻,邊南......誠王的目的已經昭然若揭。」

  「我之前聽你說過,誠王因為早年擁有南邊軍權,很早就有不軌之心,所以一直被皇帝想盡辦法的拘在京城中。他私下掌握邊南的目的,是想要通過邊南,拿下南邊這數州之地,以此威脅皇權嗎?」

  霍明赫看著忽明忽暗的燈籠,說道:「六年前他幾乎成功一半。」

  「所以你的責任重大。」

  宋靈均突然嘆了一口氣,說道:「霍明赫,我不能陪你這樣不知深淺的玩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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