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娘知道這是個笨方法,但娘會在盡力之內,做到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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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莊娘子這個人的確心軟意活,但不代表她愚笨蠢薄。

  她自小擁有著連家人都算計的美貌,被覬覦著長大,先前又拖著病弱的丈夫和年幼的孩子硬撐下來的人,是能擔得上一句性子堅韌不拔的。

  現在有心與馬大餘一起對付公公這個燙手山芋,心中自然是有想法,只是被打擊看低多年,她心裡多少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這個法子可行不可行,會不會興師動眾了一些?

  如今得了宋靈均的點撥,心裡頭更加有數。

  「這能行嗎......」馬大余聽了妻子的計劃,還是有些擔心。

  宋靈均對此卻鼓勵道:「難得她有自己的想法,就由她去吧,就算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也當是練練她那軟性子,沒有人是能一下子改性的,人不就是這麼鍛鍊起來的麼。」

  馬大余也不想打擊妻子的積極性,便點頭道:「如此,那我就給你娘打好配合!」

  連著被三兒子打擊了兩天的馬老爺年紀越大,倒是越挫越勇了,他再一日早早起身,想要出其不意,越過馬大余去管教孫子孫女們,門剛一打開,就看到兒媳婦不知何時,早已立在廊下,提著食盒端著茶盤,恭恭敬敬的候著,看到公公,她福了一福,淡妝素顏很是端莊,笑道:「爹起身了,兒媳特來服侍您用早茶早飯。」

  馬老爺一愣:「你這是......」

  莊娘子垂眼恭順道:「兒媳這兩日思來想去,覺得爹說得對,家裡孩子眾多,更該立好規矩教他們謙虛謹慎,品行端正才是。身為家裡媳婦,更應該以身作則,孝敬長輩。今後爹用飯前後,兒媳必將伺候左右,一切以爹的心思為主。爹是家中最有學識閱歷的長輩,自有無數好的願意教導晚輩,也請爹莫要嫌棄兒媳愚笨,放開手腳來教導兒媳如何打理好一個家,兒媳感激不盡。」

  這番話說下來,倒是大大撫慰了馬老爺這兩日被兒子嫌棄抵抗的心,他心想這夫妻倆倒不是一條心的,又或者是馬大余回去後心中有悔,覺得不該那般對待親爹,又勸了自己的妻子來服軟盡孝。

  不管如何,馬老爺到底被說得舒坦了,他一捻鬍子,矜持孤傲道:「嗯,算你還有心。」

  「我做了幾道爹愛吃的早膳小菜,又煮了清新怡人的龍井茶,還請爹賞面嘗上一嘗,試試兒媳的手藝如何。」

  馬老爺輕嗤一聲,說道:「你到底年輕,做菜也只講究表面美味,不懂食材真正風味該如何表現,也是浪費東西罷了,可還有得學。」

  「爹願意教導,便是兒媳的榮幸了。」莊娘子微微一笑。

  接下來幾日,眾人起床都能看到莊娘子在廚房裡忙活不停的身影,今日是揉面做各類麵食,明日是便是拌糖做各類糕點,一刻不得停歇,連早飯都不得空吃上,與此同時還要應付馬老爺隨時隨地的各種吩咐,什麼制茶倒茶,冷了燙了、點心淡了甜了、菜做得不合胃口、哪兒不乾淨哪兒擺放不齊、衣裳該如何晾曬齊整,他那幾件精貴的綢緞衣裳該如何清洗護理等等,哪裡不滿意,喊來莊娘子便是劈頭蓋臉的一頓說教。

  不大不小的一個家,愣是被他挑出無數種錯處來,身為兒媳的莊娘子便是首當其衝的罪魁禍首。

  而莊娘子對此唯唯諾諾,不敢有一句半句的反駁,低頭全應下就是。

  馬毅幾兄弟看著不忍心,馬二芳對此更是討厭的直咬牙切齒,私下扯著宋靈均問怎麼不給她娘出氣,以往莊娘子受了什麼委屈,宋靈均是第一個不肯的,以她那鬼機靈勁,定能找辦法對付,怎麼這次就光看著不動手!

  「你以為我不想啊,我都想好怎麼往祖父的椅子抹豬油,以及在他靴子裡放刺果子了,起碼能將他放倒在床上幾日,但我娘難得有自己的主意,她願意自己去倒騰,我也不好插手啊。」宋靈均撅著嘴巴往人中上放毛筆,還不耽誤她說話。

  「這就是二娘自己想出來的辦法?這不就是窩囊著被祖父整治嘛!」

  「這不還需要些時日來讓眾人看清,再過多兩日就見分曉啦。」

  馬二芳幾個聽不懂這是什麼意思,在一旁做繡活順便給幾個孫子看字的馬老太太卻是明白過來了,她笑道:「想容不讓我插手,原來是這樣呢。倒也不是不好,只是辛苦她自己多些,她那性子,心裡有主意總是好的。我說呢,你祖父最是好臉面,這些時日也常在外與人下棋看畫的到處走動,你娘這些天辛苦的功力,馬上就能展現出來了,若鬧得嚴重些,說不定以後都不敢來了。」

  宋靈均拿著毛筆,偏頭一笑:「且看著吧。」

  莊娘子今日提著菜籃子上街,菜攤魚攤肉攤都逛了個遍,籃子塞得滿滿當當,她險些就提不起來。


  熟悉的肉攤老闆娘熱心道:「想容妹子,你買這麼多這麼重,讓我那口子順路給你提回去吧。」

  莊娘子虛弱的笑了笑:「不了,多謝嫂子,我自己能行的。若是給我公公看見了,怕是要不好,他最忌諱這些,別帶累大哥了。」

  肉攤老闆娘粗眉一倒,雙下巴一鼓,不滿道:「我都不介意,你家大余也在,他有什麼好說的?你這公公也是忒奇怪了,鄰里鄉親的幫個忙多正常的事啊,就他在那一天到晚的看不順眼。」

  「噓,嫂子小聲些,若是傳到我公公耳朵里,便要說我幹活不利落的,連上街買個菜都干不好。我連出門喘個氣的機會都沒了,那才真是累人。」

  「哎喲,真是辛苦你了,瞧你這張臉都瘦成什麼樣了,本來人就瘦......兒媳難當,擔上你家這種公公,更是難熬啊!」

  莊娘子提著菜籃無奈一笑,道別肉攤老闆娘又遇上了搭伴來買菜的羅伯母和其他鄰里婦人,都是經常一塊談話說笑的,見莊娘子滿滿一籃子的菜肉,她們幾人都很是驚訝,紛紛停下腳步。

  「想容,你昨兒個不是才買了許多回去嗎?這麼快就吃完了?」

  「不是吃完了,是我做得不好,公公不滿意,只好再重新買些回去,好做其他的菜出來,說不定公公就喜歡了。」莊娘子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廚藝不精,這也是沒法子的事。」

  羅伯母倒吸一口氣,不可置信道:「你要是廚藝不精,我們幾個做的豈非就是豬食了!你那公公就是明擺著挑剔欺負你呢!你給他這般對待難道還不知道嗎?」

  莊娘子聞言瑟縮道:「我本就是改嫁過來的,公公不滿意也是人之常情......受些教導也是應該的。」

  另一個婦人扯了莊娘子上下細看,皺著眉頭道:「你看看你自己,平日裡就屬於你最愛乾淨,哪一日不穿得乾淨得體,如今忙活的連衣襟手袖上都是油漬都來不及換,可見你公公在家裡更是變著法的教訓你。」

  「我聽二芳說了,你在家裡忙得飯都吃不上,馬老爺連茶冷了燙了都要你伺候,衣裳有點褶皺都不允,大晚上的還要叫你去添炭盤,這是把你當僕人還是兒媳呢!大余呢,大余就那樣干看著?」

  莊娘忙勸阻道:「嫂子別怪大余哥,大余哥自然是護著我的,成日裡與公公吵架,只是孝道為先為重,他有時也是無可奈何啊。」

  「是啊,我看大余也是難,一邊是媳婦一邊是親爹,我家男人說大余這幾日在酒館裡愁眉苦臉的,連生意都沒有心思做,你看看,這就是家裡老人為老不尊的後果!」

  眾人一時無語,有位婦人嘆道:「我原先還覺著你有位頂好的婆婆,可羨慕你了,沒成想原來是公公不好相與,他這哪有一個公公的樣子,十個惡婆婆都比不過他如此折騰人!」

  「以前......他也這是這般苛待阿毅他們親娘的吧?」

  「可不是,我還記得阿毅親娘不識字,被他好一通冷嘲熱諷,說配不上他們馬家門第,我呸!他們馬家有什麼門第了,若不是老太太嫁過來有了富戶家底,他一個窮秀才過來的人,能有現在胡亂講究的生活?如今已是被他敗光,還這般不知所謂,把自己當尊貴大老爺一般,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想容,你公公這種一心只有自己的人,你這做兒媳的再如何委曲求全也是沒用的,你再退讓,只會更糟啊!」

  莊娘子眼眶濕潤,她拿帕子掩了,帶了哭腔道:「可我又能如何啊,那是我公公,無論如何,我都得敬著他呀。」

  「你放心,大傢伙都是當著兒媳婦的人,都幫你想想辦法。萬不能看著你跟阿毅親娘那般,被作出病來。」羅伯母握著莊娘子的手,眼神堅定道。

  「沒錯,我讓我男人也去勸勸大余,想想主意,不能這樣光看著啊,你要是被作出病來,這家裡還能好嗎,孩子們也不能安生,他定能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

  雖然是故意引出來這一出的,但看著眾人熱心幫助,為她出謀劃策,話里話外都是擔心,回想起春風村那群無緣無故恨她入骨,避她如蛇蠍的婦人們,這一對比讓莊娘子也不免感動,眼淚掉得是真心實意,泣道:「多謝各位關心,我定能熬過此關的。」

  眾人又是一番安慰勸解,最後看著莊娘子勉強抱著籃子,磕磕絆絆地走遠,一時間同仇敵愾的怨氣便爆發開來,開始四處奔走相告。

  宋靈均從外頭玩耍回來,直奔廚房對正在做晚飯的莊娘子說道:「娘,這兩日便有結果了,馬家公公刻薄虐待兒媳的名聲都快傳到隔壁鎮上去了,現在已經完全成了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了。」


  莊娘子的髮髻間只簪了一隻樸素的木簪,見自己的辦法起作用了,又不免擔心:「目的雖已到達,但也難為你爹和你祖母了,在外少不了被閒言碎語。」

  「爹在外裝傻充愣的功夫如火純青,況且到底一個孝字壓在他頭上,男人們只是同情更多罷了,女人們罵兩句窩囊也就夠了,這裡頭最大的受害者可是你。」

  宋靈均坐在灶台邊晃著腳丫子,嘴裡含著馬鋒剛給她的糖果,難為她嘰里咕嚕地還能把話說得完整,她繼續道:「況且這不是你們夫妻倆商量好的嗎,爹再有心也苦於孝道,他願意去坐實自己無用的形象就隨他去唄。祖母就更不用擔心,她老人家積攢的好人緣好善事多著呢。」

  宋靈均說著歪頭看著她娘,雖說是故意的,但這個月莊娘子的的確確是從馬老爺那受到尖酸刻薄的對待,那些個折磨人且亂七八糟的規矩都是他隨心隨意的定下,將莊娘子忙得焦頭爛額,腳不沾地,吃不上飯換不上衣服是實打實的沒有時間。

  「你該心疼心疼自己才是,舍了你這番受罪,若真能對付得了祖父,再好的結果也只有你自己遭罪而已。」

  「傻丫頭,這些遭遇原不算什麼,我之前在娘家和宋家,日子也好過不到哪裡去。」莊娘子的嘴角含著苦澀,「像個行屍走肉般不知道是為什麼活著,至少現在我按我自己的心思在行動,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莊娘子垂眼輕笑,她轉身對女兒說道:「只有你父親帶著我離開宋家後的日子,有了你,還有改嫁給你爹的這段時日,娘才算是真正的活著。娘想盡力守護好這些,想繼續這樣安安生生的過日子,就必須得硬下性子,想得出手段來。娘知道這是個笨方法,但娘會在盡力之內,做到最好。」

  「你能這樣想,大有長進啊。」

  宋靈均拍了拍她娘的肩膀,很是欣慰,她知道她娘一味的心軟好性並不是好事,但莊娘子從小就沒有被生活善待過,她沒有劍走偏鋒不說,還對生活留存善意,已經算是很好了,她想要平淡安生的日子並沒有錯。

  「一回生二回熟,以後性子沉穩手段見長,就沒有能難倒你的事情了,我也可以放心了。」

  「臭丫頭,在你娘面前裝什麼大人呢。」莊娘子將女兒押在懷裡揉了揉,看了眼外邊天色,笑道,「也不用再多等兩日了,今兒你祖父出門找朋友喝茶下棋,便知道是個什麼光景了。」

  如莊娘子所說,馬老爺身著最為體面的綢面長衫,披著黑色貂毛衣領的披風,手中的拐杖卻差點沒拿穩,他鬍子動了動,不可置信地問眼前時常一起對弈的友人:「你剛剛說什麼?」

  「我是說,我幾個兒子女兒還有兒媳婦,不願讓我跟你在一處玩。「

  友人抱著棋盤無奈道:「說免得你那歹毒心思影響了我,也在家裡作天作地的,立那些規矩沒完沒了。」

  「這、這是什麼話!你兒子女兒是聽了什麼亂七八糟的風聲,居然如此說我這個長輩,如此不敬,你也不管管!」

  「我自然管,只是你自己做下的事情也著實不像樣了,什麼風聲,現在到處都在傳你刻薄虐待兒媳婦,整個鎮的人都在議論!說你把賢良淑德的兒媳婦折磨的沒個人樣,在家裡天天變著規矩各種折騰人,連茶晾不到八分燙都把人罵得狗血淋頭,飯不合口味就把她拘在廚房裡做上一天一夜的菜,這大冬天的還讓人站在雪地里念家規,還有......哎喲我都不忍心說下去了,你也是有女兒的,怎麼這麼這般心狠!」

  友人面露不忍又嫌棄道:「你在外也是有頭有臉的人,怎麼在家如此惡毒作惡呢!」

  馬老爺沒想到他在家裡的管教都傳到外頭出來了,他下意識想要反駁,卻看到友人眼睛一瞪:「你可別不承認,當著我的面,你就說你在家是不是這樣的?」

  「我只是在教導她身為兒媳的規矩與本分!」

  「哎喲我的老哥啊,你別黑白不分的,咱們這個年紀誰家沒有個兒媳婦的,你看到哪個公公有誰敢這樣的,這不是成心鬧得家宅不寧嘛,你這樣兒子兒媳哪裡能依,日子久了是要生怨懟的,你難不成是看著你兒子日子過順當了,你反而不願意了?」

  友人說著打量他兩眼:「我是知道你偏心老大老小的,但總不能還眼紅三兒子把日子過好了吧,哪有你這樣當爹的!」

  「胡說什麼!我自然是盼他好的!」

  「反正我們是看不出來,你要求的那些規矩本分在嘴上說說就得了,咱又不是什麼大戶人家需得兒媳如此,日子能過,兒媳有那份心就成了,你還當自己是什麼尊貴大老爺不成,要兒子兒媳對你三拜九叩的?」

  友人嘀咕著心思不正,也不欲多說,抱著棋盤另找人玩去。

  馬老爺氣得七竅生煙,原地打轉,只在心裡暗罵友人不懂他意,轉身也另找他人玩樂。

  只是他去遍了所有能去的地方,所有人都對他愛搭不理,視他無物,更有甚者直接出聲諷刺,說他明明是個男人,在家擺起譜來卻活像一個吃了十個惡婆婆的老妖精。更有人罵他沒臉沒皮,沒有富貴老爺的命,通身卻是富貴老爺的病。

  馬老爺被氣了個倒仰,在眾人議論中,忙抓著拐杖倉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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