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夢魘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二天的夜晚,長沙城。

  陳皮渾身疼痛地躺在床上,丫頭在他旁邊擰帕子,給他的傷口換藥。

  見徒弟陰沉著臉,丫頭沉沉嘆了口氣:「你說你呀,二爺托你去承鶴閣辦點事,你竟然還能跟他們打起來。」

  「沈先生的棺材對他那麼重要,你是怎麼想的?」

  陳皮半晌才開口,道:「那個承鶴閣的老闆,有問題。」

  丫頭輕輕「嗯?」了一聲。

  陳皮皺著眉道:「我感覺他的招式有點熟悉。」

  細枝末節處,跟沈鶴釗如出一轍。

  陳皮也正是察覺到了這點,戰鬥中有些晃神,再加上旁邊還有個黑瞎子干擾,這才棋差一招,被打回了家。

  難道那個老闆跟沈鶴釗也有關係?

  只是初見沈鶴釗關係網端倪的陳皮,暫時還想不到之後到底還有多亂的情況。

  他依舊在不爽沈鶴釗的漠視和不告而別,只有在夜深人靜時,心頭才會絲絲縷縷泛起悔意。

  或許,他當時真的應該撒個謊。

  丫頭對武學方面的事情不感興趣,甚至說,她其實有些排斥武力精進後、愈發放肆的陳皮。

  外面的人都在傳,二爺收這個徒弟,就是敗壞家風、討債來的。

  但丫頭也不會多說什麼,她向來是以二月紅的行事標準作為自己的標準。

  唯一的例外是遇到沈鶴釗,她才鼓起勇氣,代表「自己」去求那一線生機。

  「反正你好好休息吧。」丫頭端起水,「這幾天就別出門了,外面亂得很。」

  陳皮撐起半個身子,問:「沈鶴釗找到了嗎?」

  「你應該稱他沈先生。」

  丫頭糾正了一下,眼中也顯出了一絲憂慮:「暫時沒有,也不知道是不是追殺他的人……」

  聽二爺說,沈先生來長沙時,是有仇人在追殺的,而且八九不離十是日本人。

  陳皮的身子撐起來的幅度更大了。

  「他在被追殺?」

  丫頭將自己的聽聞簡單說了一下。

  陳皮直接坐了起來。

  他原本不知道沈鶴釗被人追殺的事,現在聽完,表情都古怪了。

  不應該啊,沈鶴釗的通緝令都被他撕了,那女人說沒有備份——難道是田中良子在騙他?

  他們早就盯上沈鶴釗了?

  念頭悚然出現,陳皮深呼一口氣,覺得自己發現了什麼。

  他跟丫頭道:「可以去查之前一直試圖接近師父的那幾個日本人。」

  「他們指不定知道什麼!」

  丫頭凝重地點點頭,連忙推門出去,只留下一句有些縹緲的關心,與她以往細緻緩慢的形象格外不同。

  陳皮撐坐在床上,莫名覺得自己成了工具人。

  莫名其妙背了一鍋·真·沒找到沈鶴釗的日本人們,此刻不約而同脊背一寒。

  ······

  陳皮翻了半天身子才睡下,難得做了個昏沉的夢。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段令他肝膽俱裂、幾欲瘋狂的時光。

  與沈鶴釗分道揚鑣後,陳皮花費了半天時間去找那個漏網之魚的下落,深夜進了城。

  那個小孩被安置在衛兵的據點,身邊是濕漉漉的貨物和細軟,啜著淚,等著收到傳訊的遠房親戚來接。

  他看上去與陳皮差不多大,臉色比牆壁還白,面對衛兵一遍又一遍的盤問,只是重複地說著「那是水裡爬上來的惡鬼」「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陳皮趴在房樑上,望著那雙空洞又恐懼的眼睛,攥緊了鉤爪。

  天際又響起一道悶雷,在本就多雨的長沙,並不突兀。

  衛兵盤問了許久,找不到什麼突破點,也有些不耐煩,他敷衍地道:「快下暴雨了,你應該不怕打雷吧?」

  小孩只是繼續哭,他或許怕打雷,但事至如今,已經不會有人將他攬進懷裡,輕聲哄睡了。

  那衛兵「嘖」了聲,剛走兩步,門就被推開了,另一人道:「有個姓解的商戶來找,好像有什麼要緊事。」


  「現在?」衛兵問。

  「已經在門口了。」

  有點事干總比守著個孩子好,那衛兵也沒多想,囑咐了孩子幾句,便轉身離開。

  陳皮看著那孩子哭了許久,哭累到睡著。他輕輕落到地上,閃電掠過,在牆上照出他的身影。

  他殺了很多人,作惡的,無辜的,求饒的,反抗的。

  卻鮮少有如此深刻。

  ……

  陳皮在城裡躲了一天,確認無人在這件事上找出把柄後,才出了城。

  他以為自己需要面對的還有很多,措辭推翻了一遍又一遍。

  但真正走到那熟悉的地方時,他才發現,一切都落了空。

  不知是大雨還是別的原因,整個碼頭都是濕漉漉的。

  天地間一片深色。

  來往的碼頭工不在,泊在江畔的漁船也消失了。

  那扇被他推開的門,此刻浸了水,朱紅色的漆自角落處剝落,陳舊破損得得像是歲月流傳下的餘孽。

  世界上仿佛就剩下他一個人。

  真的是做夢一樣。

  陳皮猛地推開門,跨步進去,但昨天還一切照舊的事物,此刻已然完全消失,只留下漲水後的一地污泥。

  「我在做夢。」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的,與以往沒有絲毫差別,只有他本人才能察覺到那壓抑的茫然。

  人呢?

  沈鶴釗呢?

  那個吊兒郎當的瞎子呢?

  那個天天纏著沈鶴釗哥哥哥哥叫的傻子呢?

  他不就一天沒來嗎?

  陳皮的心底頭一次湧出了難以言喻的恐懼。

  他又發瘋似的跑了出去,江畔、碼頭、蘆葦盪,以往去過的地方,每一寸角落……

  沒有。

  沒有。

  還是沒有!

  旁人眼中,少年完全失了平時的人樣,雙眼赤紅,將仿若野獸窮途末路的瘋狂展現得淋漓盡致。

  他最終還是找到了春申一家。

  男人牽著妻子,少女拽著弟弟,那艘小漁船在他們身後搖晃,沒有火光,安靜得像是死去了。

  春四看到這般駭人的陳皮,嚇得倒退一步,臉色蒼白地護住弟弟。

  春申呆呆地站著,看陳皮過來也沒有絲毫反應。

  陳皮站在他們不遠處,聽自己的聲音,仿若與身體隔了一層,變得飄飄忽忽:「他人呢?」

  「不知道!」春四爹冷冷地說一句,「你別問了,我們不會告訴你的。」

  陳皮感覺自己像是被分成了兩部分,一半靈魂在叫囂著殺了面前幾個刻意隱瞞他的傢伙,一半靈魂又沉著得可怕,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動手會有更嚴重的,他無法承受的後果。

  半晌,他道:「你……請,請你們告訴我,他在哪?」

  春四吃了一驚,眼睛都瞪大了。

  她見過許多次陳皮,知道這人有多麼桀驁不馴。

  而此刻,他卻像是被人拋棄、丟到泥水裡的狗一般,狼狽得不可思議。

  但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春四想。

  「你們說話啊!」陳皮看著他們沉默,語氣上揚變調。

  春四開口道:「沈先生他是神仙,可能回天上去了吧?」

  陳皮頓時道:「放屁的神仙!我說他人在哪!」

  場面又安靜了下來。

  春四分配的任務是去找解九,幫著疏散走了江邊所有的人。

  在夜幕下,她只看到了那掀起的滔天巨浪,滾滾江水吞噬了一切。

  她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只有春申。

  一直木訥地站在姐姐身邊的孩子,臉上突然露出了痛苦之色,像是延遲過長的機器,突然就哭出了聲。

  春申一下一下地抽著氣,從低到高,沙啞的聲音如幼貓叫一般,無助又悽慘。

  眼淚和鼻涕瞬間糊滿了他的臉,髒兮兮的,讓陳皮聯想到春申被沈鶴釗從江里拽上來的模樣。


  那是他與沈鶴釗的第一次見面。

  春申突然甩開姐姐的手,衝到陳皮面前,一下又一下毫無章法地打著他,一邊罵著:「討厭鬼,討厭鬼!都怪你!」

  「明明春申很乖的,春申都聽他的話,春申聽話!」

  聽話……

  【陳皮,我給你一個選擇。】

  「沈哥哥走了,不要春申了,他不要我了!」

  不要我……

  【你今天如果走出這個門……我不會再記得你。】

  「你也去死,去死!」

  【沈鶴釗沒有出門,他可能有自己的計劃。】

  【你覺得我很在意名聲?】

  死……

  「春申!」春四連忙喊弟弟的名字,卻怎麼也喊不動他。

  陳皮站在原地,任由春申動作,濕漉漉的頭髮遮住了他的眼睛,顯得愈發陰鬱。

  只有一團名為「後悔」的火焰,在所見一切的柴薪加持下猛然竄起。

  那火燒得如此歹毒、如此猝不及防,將他的五臟六腑都燒成灰燼,痛得恨不得蜷起身來。

  他恨自己的敏銳。

  陳皮想,這一切都是夢吧。

  如果是夢,請快點讓他醒過來。

  如果是夢,請……

  「咔嚓。」風吹動窗頁,發出了細微的聲響。

  躺在床上的青年如遭雷擊,動作劇烈到直接掉下床去。

  尾椎骨和腿上傳來的劇痛瞬間將陳皮拽回了現實。

  他額上是密密麻麻的汗珠,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濕的像是水裡撈出來,連自己手指在發顫都察覺不到。

  他用指甲在木質的床沿旁劃出一個並不清晰的名字。

  沈鶴釗。

  他還活著。

  活著……

  陳皮就這麼盯著那個名字,徹夜不眠。

  ···

  ···

  三千字了,不准說我短小╯^╰

  收拾收拾準備回去開啟新的修羅場,感覺大家好像更喜歡長發淮?投個票,長1短2。

  如果可以的話,大家請幫我多推文。

  番茄的收益計算中,追讀的讀者占比極少,必須要新流量。本文很久沒有新量了,幾乎都是靠大家的禮物苟活(謝謝打賞的大家qwq,沒有你們我都堅持不動了)所以為了彼此的糧倉豐滿,未來的幸福交給大家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