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2章 僥倖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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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鬆開拳頭,轉身朝著西峰的方向邁開了步子。

  腳步很穩,每一步之間的距離都完全一致,像一把尺子量過的一樣。

  這不是刻意的控制,而是身體在經脈貫通之後自然形成的行走姿態——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筋腱、每一條經脈都在最合適的位置上發揮最合適的作用,走路的動作變得像呼吸一樣自然而高效。

  西峰的竹林精舍建在一片毛竹林的深處,是一座三開間的竹屋,屋頂上鋪著厚厚的竹葉,遠遠看去像是竹林本身長出來的一部分。

  李青到的時候,三長老陳鶴亭正坐在精舍前的石凳上喝藥。他今年已經一百二十多歲了,鬚髮皆白,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但腰杆依然挺得筆直,一雙手枯瘦如柴卻穩得像鐵鑄的。他面前的小泥爐上燉著一罐藥,藥香濃得嗆鼻子,隔著十丈都能聞到苦味。

  李青在竹林邊緣站了一小會兒,等陳鶴亭把碗裡的藥喝完,才走上前去,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禮。

  陳鶴亭把藥碗放在石桌上,用一塊白布擦了擦嘴角的藥漬,抬起眼皮看了李青一眼。他的眼睛有些渾濁,但目光仍然銳利,在李青身上掃了一遍之後,渾濁的眼珠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異。

  「你的筋通了?」陳鶴亭的聲音沙啞而緩慢,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全身經脈貫通,靈力可以隨意流轉到任何一個部位,這是煉體三層筋大成的標誌。我上次見到能在你這個年紀練到這個地步的弟子,是五十年前的事了。那人現在已經是書院副院首了。」

  「僥倖。」李青說。

  「修煉一途沒有僥倖。你下去說吧。」陳鶴亭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面前的石凳。他的手指骨節粗大,像是老樹的根須,但指尖觸及石桌的時候,堅硬的青石桌面無聲無息地凹陷了一個淺淺的指印。

  李青坐下來,把地火脈里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到黑影身體裡囚禁著孫平的殘魂時,陳鶴亭的手忽然攥緊了。那隻枯瘦如柴的手握成拳頭的瞬間,周圍的竹林發出了一陣嘩啦啦的響聲,像是有一陣大風忽然吹過,但空氣分明是靜止的。

  孫平是陳鶴亭的關門弟子。三年前外出歷練時失蹤,失蹤的地點恰好就在摘星峰後山一帶。陳鶴亭找了整整三個月,幾乎把後山的地面翻了一遍,沒有找到任何線索,最後只能接受弟子已經遇難的事實。三年來他每天喝藥,對外說是調養舊傷,但書院裡的人都知道,他的舊傷是心裡的。

  現在忽然有人告訴他,他弟子的殘魂還被困在一個鬼東西的肚子裡,沒有完全消散。

  陳鶴亭沉默了很長時間。竹林里的風停了,鳥鳴聲也消失了,整個竹林精舍周圍安靜得只剩下小泥爐上藥罐咕嘟咕嘟的沸騰聲。李青坐在他對面,沒有催促,也沒有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等著。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陳鶴亭鬆開了攥緊的拳頭,把手平放在膝蓋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站起身來,走到精舍門口,從門後的牆上取下一柄劍。那柄劍的劍鞘是竹製的,因為年代久遠已經變成了深棕色,劍柄上纏著的布條也磨得起了毛邊。他拔出劍來,劍刃上有一層淡淡的水藍色光暈,在竹林的光影中像一泓流動的清泉。

  「走。」陳鶴亭說了一個字。

  李青站起來,看了一眼那柄劍。劍身上刻著兩個字:問水。他記得書院裡有人說過,三長老陳鶴亭年輕時曾經在東海之濱單人獨劍斬殺過一條作亂的蛟龍,手中之劍便名「問水」。問水問水,問的是海水倒灌之災,斬的是興風作浪之蛟。那條蛟的品階恰好是六階。

  如果那個黑影是六階的話,讓它死在問水劍下,倒也算是一份因果報應。

  當李青和陳鶴亭趕到地火脈入口的時候,林慕白已經到了。和她一起來的還有一個中年男人,身材高大,肩寬背厚,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打勁裝,腰間掛著一柄寬刃重劍,劍寬接近一尺,劍脊厚得像一塊門板。這就是五長老魏長山,陸川的師父。

  魏長山的表情比陳鶴亭更難看。陳鶴亭是沉默的悲痛,魏長山是壓不住的暴怒。他在礦洞口來回踱步,每一步都把腳下的岩石踩出一個腳印,右手的指關節被他捏得咔咔作響,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看到李青和陳鶴亭過來,他大步迎上來,聲音低沉得像悶雷:「那東西在下面?」

  「在下面。」李青說。

  「帶路。」

  一行四人從礦洞主路下去。林慕白非要跟著,李青勸了一句「下面危險」,她回了一句「上面等著更危險」,然後就誰也說不動她了。陳鶴亭看了她一眼,沒有阻止,只是淡淡地說了句「跟在老夫身後三步之內,不可越過」,林慕白乖乖地點了點頭。

  進入地火脈之後,李青走在最前面帶路。甬道里還殘留著昨晚塌方的痕跡,碎石堆了半人多高,需要手腳並用才能翻過去。翻過碎石堆之後,溶洞的入口就在前方不遠處,暗紅色的地火光芒從洞口透出來,把甬道的岩壁染成了血色。

  李青在洞口停下來,回頭對兩位長老說:「它就在裡面。我留了一顆內丹在它的晶核旁邊,十二個時辰後引爆,現在還剩不到八個時辰。內丹上附了我的力量,對它的吞噬屬性有克制效果,它現在應該不敢動。」

  魏長山一把撥開李青就要往裡沖,被陳鶴亭伸手攔住了。三長老的手枯瘦如柴,但按在魏長山寬厚的胸膛上,像一根鐵樁釘進了地里,魏長山沖了兩次都沒衝過去。

  「別急,」陳鶴亭說,「這鬼東西能在書院的地底下潛伏這麼多年而不被發現,說明它有某種隱匿氣息的手段。你這麼衝進去,它狗急跳牆引爆了體內的殘魂跟咱們同歸於盡,平兒和川兒的最後一點念想就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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