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4章 第一個夜晚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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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進王婆的雜貨鋪。王婆是個六十來歲的婦人,臉上的皺紋像核桃殼,兩隻眼睛卻很亮,看人的時候像在稱東西,上下打量,估個價。

  「買什麼?」

  「兩斤鹽。」

  王婆從一個大缸里舀出鹽來,用牛皮紙包了兩包,放在櫃檯上。李青拿出五文錢遞過去,王婆接過來數了數,扔進錢匣子裡。

  「外鄉人?」王婆問。

  「嗯。」

  「從哪來?」

  李青想了想,說了一個模糊的答案:「很遠的地方。」

  王婆沒有再問。她在李青身上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氣味——不願意說真話的氣味。這種氣味在石碑鎮上很常見,因為這地方雖然偏僻,但來來往往的人多,有逃難的,有避仇的,有路過的,有專門來這深山老林里找什麼東西的。大家都不會說真話,所以誰也別問誰。

  李青出了雜貨鋪,去李記醬園買了醋和醬油,又去街頭趙老頭那裡拿了一把蔥。趙老頭是個瘦高的老頭,背有點駝,手指頭被煙燻得發黃。他拿蔥的時候多看了李青的左手一眼。

  「你這手,骨頭沒事吧?」

  「沒事,皮肉傷。」

  「皮肉傷三天了還腫成這樣?」趙老頭搖搖頭,從身後的架子上拿了一個小瓷瓶遞給他,「拿去擦,一天三次,兩天消腫。」

  李青愣了一下。「多少錢?」

  「不要錢。一把蔥才一文錢,我要你錢幹什麼。」趙老頭揮揮手,「走吧走吧,別擋著我做生意。」

  李青握著那個小瓷瓶,站在那裡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朝趙老頭微微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他回到客棧,把東西和剩下的十二文錢交給老闆。老闆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小瓷瓶,問:「趙老頭給你的?」

  「嗯。」

  「他那人就這樣,看不得人受傷。」老闆把那十二文錢收起來,又從裡面拿出兩文扔給李青,「拿著,這是你這半天跑的腿錢。下午幫我把後院的水缸挑滿,水井在鎮子東頭,來回半里路,挑十趟就滿了。」

  李青接了那兩文錢。兩文錢在手裡沉甸甸的,不是重量,是某種說不清楚的分量。

  他回到後院那間小屋,把趙老頭給的小瓷瓶打開,往左手手背上倒了一些藥水。藥水是淡黃色的,有一股很濃的中藥味,塗上去涼涼的,過了幾秒鐘開始發熱,像有一團小火苗在皮膚下面燒。那種感覺不難受,反而很舒服,像是淤堵的地方正在被一點一點地疏通。

  他重新纏好繃帶,去鎮子東頭的水井挑水。

  水井在鎮子外面的一片空地上,井口不大,井沿是青石砌的,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井邊已經有三四個人在打水了,都是石碑鎮的居民,看到李青這個生面孔,多看了兩眼,但沒有人說話。

  李青把水桶放下去,聽到水桶觸水的聲音,然後用力一提,把滿滿一桶水提上來。他的左手不能用力,只能靠右手和身體的重心配合,第一次提得有些吃力,水灑出來半桶。第二次他就找到了竅門——身體微微後仰,用腰部的力量帶動手臂,水桶就穩穩噹噹地上來了。

  他挑了十趟水,來回五里路,兩個肩膀被扁擔壓得通紅。但水缸滿了,清澈的水映出廚房的房梁,像一面不太平的鏡子。

  老闆看了看滿滿的水缸,點了點頭。「行了,吃飯。」

  晚飯比昨晚豐盛——一碗米飯,一碟炒青菜,一碗豆腐湯。李青吃得很乾淨,連湯底都喝完了。他把碗筷收好放在廚房的水池裡,正要回屋,老闆叫住了他。

  「你會寫字嗎?」

  李青想了想。他在原來的世界讀過幾年私塾,認識一些字,但也僅限於寫信看信的程度。至於這個世界的文字,他是一個都不認識。

  「不會寫這裡的字。」

  老闆從櫃檯下面拿出一本薄薄的書,巴掌大小,封面上寫著兩個字。李青不認識,但從形狀上看,筆畫比昨晚石碑上的少一些。

  「這是識字本,鎮上小孩兒啟蒙用的。你要是想在這個地方活下去,不認字可不行。藥鋪的方子你看不懂,路牌你看不懂,告示你看不懂,到時候被人騙了還幫人數錢。」老闆把書推過來,「借你看三天,三天後還我。」

  李青接過那本識字本,翻開第一頁。第一頁畫著一個人,人的旁邊寫著一個字。那個字的結構很簡單,橫豎撇捺,加起來不到十畫。他看著那個字,對照旁邊的小人,忽然明白了——這個字的意思是「人」。


  「謝謝老闆。」李青說。

  「別老叫我老闆老闆的,我有名字。」老闆說,「姓周,周德茂。你叫我老周就行。」

  「周叔。」李青叫了一聲。

  周德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沒有說話,轉身去收拾碗筷了。

  回到小屋,李青坐在桌前,就著那盞小油燈翻開識字本。他從第一頁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一個字一個字地記。每看到一個字的形狀,他就在桌子上用手指照著寫一遍。桌子是松木的,木紋很清晰,手指划過木紋的時候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記了二十個字,用了將近一個時辰。效率很低,但他不急。師父說過——學東西不怕慢,就怕停。每天學二十個字,一個月就是六百個字,足夠應付日常使用了。

  困意湧上來的時候,他把識字本合上,放在枕頭旁邊,然後閉上眼睛。

  但腦子裡很亂。

  今天他看到了太多東西。雜貨鋪的王婆,醬園的夥計,賣蔥的趙老頭,水井邊打水的人,街上那些腰間掛著刀劍的男女老少。這個鎮子看起來平靜,但李青總覺得哪裡不對。他說不上來,就是一種直覺——像夏天暴雨來臨前的那種悶,空氣里有電,皮膚上有細密的汗,你知道要變天了,但不知道什麼時候變,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他想到了殷無邪。

  殷無邪殺師父的時候,用的是一把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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