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要是抱抱我,我就不難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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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邊煬!」

  她快步走過去,鞋子帶起的水漬,濺到身上。

  邊煬聽到聲音,緩慢的抬頭,看到小姑娘踮起腳,艱難的抬起胳膊為他撐傘。

  他唇角動了動,臉色荒敗寂寥,什麼也沒說,伸手將她抱入懷裡,躬身將臉貼去她頸側。

  唐雨眉頭輕攏,微微仰起了臉,有點擔憂,「怎麼了?」

  他低低說了句,「讓我抱一會兒。」下頜壓得更重。

  像是被抽空了力氣,尋求一個支柱,脊背都彎了下來。

  唐雨舉著傘,任由他抱著。

  街上行人匆匆,車流不息,偶爾會有人停下看他們一眼,又很快埋頭往前走。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可以告訴我嗎?」

  女孩的聲音就像溫軟的棉花糖,黏黏的,穿過他的耳膜。

  「我可能幫不到你什麼,但會是一個很好的聆聽者。」

  不知道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刻,如此渴望她的聲音,她的溫度。

  就這樣抱著,聽著她的溫聲細語,他那顆躁動不安的心就可以獲得安撫。

  「我們回去說好不好?」

  唐雨騰出一隻手輕輕撫在他的後背,一下一下,就像她趴在奶奶膝蓋上,奶奶安慰她一樣,像給予他同樣的力量。

  「我帶你回去。」

  風在吹,雨淅淅瀝瀝的,卻在她的聲音里趨向安寧。

  邊煬低低的「嗯」了一聲,任由她牽著手,往回走。

  唐雨煮了生薑水,聽到他從浴室里出來,馬上倒好一杯端過去。

  他沒擦頭髮,水珠浸濕了領口,唐雨讓他捧著水杯,去浴室拿了條干毛巾,坐在沙發上,示意他低頭,給他擦頭髮。

  不大熟練,擦得亂七八糟的。

  邊煬就這樣在毛巾下抬眸,漆黑漂亮的眼睛,一動不動的看著她。

  擦了一會兒,唐雨過去換毛巾,被邊煬握住手腕,抱進懷裡摟著。

  「唐小雨,在我來涼城的一個月前,我母親去世了。」

  他嗓音沙啞著,像破碎了一般。

  她拿著毛巾的手懸空。

  邊煬的下巴墊在她的肩膀上,聲音低低的,也有點小。

  眼睛沒有焦距的看著某個點,這樣不大像平常的他。

  「我母親是個很好的人。」

  「很好很好。」

  「無論什麼病人求她治療,哪怕費用還不夠手術期間的器材損耗費和醫藥費,看到那些病人痛苦哀求的模樣,她都會想盡一切辦法,哪怕自己倒貼錢,哪怕自己去承擔所有風險,也要親自主刀手術。」

  「她是醫學生眼裡最優秀導師,學校里最年輕的博士,病患的守護神,醫院裡技術高超的院長……」

  他說著低嘲了一聲,笑容有點軟弱,「可她不知道,她兒子也很需要她。」

  「我成年禮那天,他們說好為我慶祝生日,我滿懷期待的站在校門口從白天等到了晚上,又從晚上等到了天亮,也沒見他們的影子,後來才知道,我媽被一場手術耽擱,我爸出國參加緊急會議,他們沒有一個人記得我的生日……」

  唐雨聽著,鼻子裡湧起一陣酸楚。

  邊煬的語氣很平靜,「從那以後,我跟他們冷戰了很久,去玩各種極限運動,和狐朋狗友在各個會所里瘋玩,學會抽菸喝酒,好像,只有刺激和墮落才能填補內心空缺的地方,我企圖用這種幼稚的方式向他們宣告,即便沒有他們,我也照樣活得逍遙快活……」

  他自嘲了一聲,聲音有點發抖。

  「在我母親去世的前一個星期,那是我見過她的最後一面。」

  「她沒你那麼厲害,能做一桌子好吃的飯菜,她的手天生是拿手術刀的手,能在人體組織上行雲流水,能精準無誤的找到每一根血管,但要是切個西紅柿,都能切到自己的手……那天,為了討好我,她做了西紅柿炒雞蛋,而我卻掀翻了桌子……」

  他的臉頰深深的埋入她的頸窩,微微顫慄。

  「後來她舊疾發作,在醫院進行封閉治療,直到去世都不願意見我……」

  外邊的急風驟雨,房間哪怕開著燈,都昏沉沉的。


  唐雨頸邊一陣冰涼,他埋在她頸窩裡,嗓音透出一絲哽咽。

  「我好後悔,那是我見她的最後一面。」

  他緊緊的抱住她的腰身,汲取安全感那樣,抱得那麼的緊。

  邊城那些刺耳的話,像鞭子抽在他的心頭上。

  一直以來隱藏的灰暗情緒,此刻就跟針戳到飽滿氣球上似的,砰的一聲全炸了。

  「那老畜生說得沒錯,我特麼什麼都做不好,自以為是,任性妄為,所以是我自食惡果……」

  咽喉湧起一陣劇烈刺疼,他聲音有點發緊,幾乎說不出來話。

  「我好難受啊唐小雨……」

  唐雨感覺他在打顫,無法控制的顫慄。

  轉過身來跪在沙發上,伸手無言的抱住他。

  他的臉埋在她腰間,不想讓她看到狼狽的自己。

  唐雨也不去看,抬手,小心翼翼的撫了撫他的後背,觸手一片冰冷。

  直到他情緒漸漸穩定下來。

  「邊煬。」

  女孩的嗓音很軟很輕。

  卻像是一把帶著光澤的刀,能輕易劃破這樣空洞的黑夜。

  「沒有人會預知將來會發生什麼,哪怕是架在火上烤的人,哪怕再謹慎的人,也會有偶爾出現差錯的時候,而你母親去世,不是你的錯……或許是可能你們彼此只適合陪對方走到這裡了,僅此而已。」

  邊煬在寂靜里無聲無息的。

  就這樣閉著眼睛抱她,不吭聲。

  不知道是熱的還是怎麼,唐雨感覺他貼著自己的那塊兒好燙好燙。

  試探性的抬起手,碰到他的額頭。

  當即驚了驚,溫度竟然這麼高。

  唐雨把人推開,邊煬沒什麼力氣,任由她推到了沙發上,整個人仰頸靠在上面,額頭冷汗一直滲出來,呼吸很沉、很重。

  「邊煬,你發燒了。」

  不知道他淋了多久的雨,竟然燒得這麼厲害。

  她跪在地毯上,慌忙翻醫藥箱。

  拿出體溫計讓他夾著。

  他大概是燒得很厲害,眼皮都沒掀,也沒回應她。

  唐雨咬著唇,站在那猶豫了一會兒,做了一番心理建設後,細白的小手捏著體溫計伸進他衣服里去,偶爾觸碰到他滾燙的皮膚,像灼傷,手腕馬上往上抬了抬。

  「邊煬,你夾好。」

  她輕輕吐了口氣,把體溫計迅速塞進少年的腋下。

  他無意識的「嗯」了一聲,估計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趁他量體溫的功夫,唐雨把毛巾浸濕,搭在他的額頭上。

  五分鐘後,拿出體溫計一看,竟然到三十九度八了。

  她堅持要送他去醫院掛點滴,邊煬偏偏不去。

  唐雨只得用薑茶給他餵了退燒藥,把人攙扶進臥室觀察。

  要是體溫還往上走,說什麼也得送醫院了。

  他身上很熱,呼吸急促。

  唐雨就挽起他的袖口和褲腳,不停的用涼水擦拭露出來的皮膚,然後每隔半個小時測一次體溫。

  好在藥效起得很快,溫度降下去了。

  唐雨要去換盆水,邊煬挪了挪身體靠近她,「去哪兒?」

  他眼皮子沉,抬不起來,蜷縮半邊身子,握住她的手腕,就著這個姿勢貼向她。

  唐雨只好坐回來,「我去換水。」

  「別換了,坐著別動。」

  他悶聲。

  唐雨手背貼在他的額頭,還是熱,不停的冒汗。

  她用毛巾擦了擦,「還難受嗎?」

  「難受。」邊煬委屈的看她一眼,明明發著高燒,臉卻顯得蒼白。

  「抱抱我,我就不難受了。」

  他說話聲虛弱,聲音啞啞的。

  哪還有打人時那股子狠勁兒,像個難過時討糖吃的小孩。

  唐雨才想起,他不過就比她大了一歲。


  她會哭、會疼,邊煬也會。

  她把毛巾放在盆里,這個姿勢彆扭,不知道該怎麼抱他。

  就脫掉鞋子,躺在他身邊,做心理建設,把他當成大型布偶一樣摟著。

  鼻息間都是少年冷冽的氣息,身體偶爾碰到他汗濕的肌膚。

  她到底還是不大適應,索性背過身,閉上眼,一動都不再動。

  邊煬的手從後摟住她的腰肢,臉頰埋在她削薄的後背蹭了蹭。

  那股炙熱的氣息在她脖頸,在她後背。

  唐雨身體緊得像是繃直的弓,只感覺他很用力,後背緊緊貼在他的胸前,體溫慢慢的升騰起來,熱得難受,要把她融化。

  「唐小雨。」

  他啞著嗓子,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了。

  她睫毛輕顫了下,鼻音同樣啞啞的,「嗯?」

  「謝謝你。」

  他說。

  唐雨蔥白的指尖捏住衣角,眨了下眼睛。

  他睡著前又低不可聞的呢喃,「你不要像他們一樣離開我。」

  「我不會。」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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