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4章 擦屁股,外援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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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言說完看向丁建軍。

  結果他好幾秒都沒有反應,手指還在沙發扶手上敲著,臉上又出現迷茫的神色。

  老丁同志趕忙輕輕推了推兒子的肩膀:

  「建軍?建軍!」

  「方大夫叫你伸手呢!」

  丁建軍渾身猛的一震,眼神這才從遙遠的地方收回來,茫然地看著方言。

  「摸脈,手伸過來就行了。」方言對著他提醒道。

  丁建軍愣了好幾秒才伸出手腕。

  現在的丁建軍給人的感覺就像是那種信號不好的收音機,需要拍幾下才能反應過來。

  方言把三根手指搭上寸關尺,閉上眼睛細細感受起來。

  脈弦細而數,重按無力,寸脈浮,關脈弦,尺脈沉。

  肝氣鬱結於上,痰濁阻於中,腎氣虧虛於下。

  「舌頭伸出來我看看。」方言對著丁建軍說道。

  丁建軍這次動作倒是很快,對著方言吐出了舌頭。

  同時他嘴裡一股難聞的味兒也沖了出來。

  不好說那股味道,就像是吃了什麼發酵過期的食物一樣。

  他舌苔黃厚而膩,舌質暗紅,舌下絡脈迂曲青紫,痰、瘀、虛三樣全占了。

  方言快速思考著,丁建軍這個情況目前來看,應該是腦外傷後顱內血腫吸收不全,痰瘀互結,阻滯清竅,長期臥床、缺乏活動,氣血運行不暢,痰濕內生,心理創傷、恐懼焦慮,肝氣鬱結,化火生風。三樣東西纏在一起,把他的腦子攪得一團糟。

  或許還有其他沒看出來的?

  方言想了想,對著丁建軍湊近了聞了聞,問道:

  「還在吃什麼藥嗎?」

  一旁的丁建軍母親接過話茬說道:

  「怎麼不吃!開了一堆藥呢!」

  「能看看嗎?」方言問道。

  丁建軍母親點點頭:

  「能啊,我怕他亂吃,都鎖在廚房裡面,我去給您拿過來。」

  說著就去廚房拿藥去了。

  很快,一個籃子就被提了過來,丁建軍母親把東西往茶几上一放,發出沉悶的聲響。

  真是好大一堆。

  裡面橫七豎八塞著各種藥瓶,瓶身都用筆寫著歪歪扭扭的數字,有的標著「早1晚1」,有的寫著「疼了吃半片」、

  除了這些還有方言沒想到的東西。

  他拿起最上面一個棕色玻璃瓶,擰開蓋子聞了聞,一股濃烈的甜腥味撲面而來。

  「這是……人參蜂王漿?」

  「對對對!」丁夫人連忙點頭,「家裡親戚知道建軍的事兒,托人從上海帶回來的,說最補身子,一天給他喝兩支。還有這個鹿茸精,也是補氣血的,每天早上空腹喝一支。」

  方言又拿起一個白色小藥瓶,標籤上寫著「安定」,瓶里還剩小半瓶。「這個怎麼吃?」

  丁夫人說道:

  「醫院開的,說是晚上睡不著就給他吃一片,有時候鬧得厲害,就吃兩片。」

  然後她嘆了口氣:

  「不吃根本不行,能睜著眼睛熬到天亮,嘴裡不停念叨,還到處亂跑。」

  「還有這個腦復康,一天三次,一次兩片。這個谷維素,也是一天三次,還有這個苯妥……什麼英鈉,說是預防癲癇的,一天一片。還有這些就更不用說了……我都叫不全名字。」

  方言把藥瓶一個個拿起來看。

  他翻到最底下,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藥包,打開一看,裡面全是切成片的人參和黃芪。

  「這些也都吃了?」

  「吃了!」丁夫人說,「說他氣血兩虛,得大補,讓我們把人參切成片,每天給他含三片,黃芪燉雞湯,三天喝一次。」

  方言把藥包放回籃子裡,擡頭看著老丁夫婦,語氣沉重:

  「這些藥太雜了。」

  「我也說太雜了……」丁夫人點點頭,很顯然記住這麼多的藥對她來說相當的困難。

  方言說道:

  「人參蜂王漿、鹿茸精,都是大補氣血的,可建軍同志現在是痰瘀阻竅、肝鬱化火,補得越狠,火越大,痰越稠,腦子越亂。」


  「安定片治標不治本,吃久了記憶力更差、反應更遲鈍。」

  「這個腦復康和谷維素是西藥里的神經營養劑,對這個程度的中樞神經損傷,作用微乎其微。」「苯妥英鈉是預防癲癇的,那建軍同志發過癲癇嗎?」

  老丁兩口子搖搖頭。

  方言說道:

  「根本沒發過癲癇一一這個藥對他來說純屬多餘,肝腎損傷的副作用比收益大得多。」

  老丁同志的臉色越來越白,丁夫人站在一旁,嘴唇哆嗦著。

  「哎呀,我就說你別瞎整!」老丁對著丁夫人說道,很明顯這裡面還有這位母親的責任。

  「我這不也是急糊塗了嗎!」丁夫人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看著他一天比一天糊塗,一天比一天瘦,我這心裡跟刀扎似的。人家說什麼藥管用,我就想方設法給他弄來,只要能讓他好一點,我什麼都願意做……誰知道反而害了他啊……」

  她越說越傷心,肩膀一抽一抽的,捂著臉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行了行了,哭什麼!」老丁嘆了口氣,語氣也軟了下來,「我也沒怪你,我這不也是著急嗎。」方言連忙開口打圓場,「這種外傷後痰瘀阻竅的病,最容易誤診。很多醫生只看到病人面色蒼白、身體消瘦,就想當然地認為是虛證,要大補,卻忘了「瘀血不去,新血不生』這個道理。別說普通醫生了,就是很多有經驗的老中醫,也容易在這上面栽跟頭。」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藥籃子:「你們也是一片好心,只是用錯了方法。現在把這些藥都停了,換成對症的,很快就能看到效果。」

  丁建軍坐在旁邊,原本茫然的眼神里多了一絲慌亂。

  他看著哭紅了眼睛的母親,又看了看臉色陰沉的父親,表情有些緊張起來。

  這位爺看著這會兒老實,實際是個定時炸彈。

  方言注意到了他的反應,連忙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語氣溫和地說道:

  「建軍同志,別怕,沒事的。我們不是在吵架,是在說怎麼給你治病。」

  丁建軍擡起頭,看著方言的眼睛,眼神里的慌亂慢慢散去了一點。

  他點了點頭,小聲說道:「哦好!」

  看到對方情緒穩定下來,方言這才開始從自己包里往外邊拿針盒子。

  現在患者的情況實在有點糟糕,方言得先用針調理一下,看看能調到什麼樣子,後面他也好根據實際情況來給藥。

  這種外傷再加上長期治療不當,在中醫臨床,特別是後面幾十年的現代中醫臨床是非常不好搞的。一些西藥用了過後就不能輕易的停,所以中醫有時候想要用中藥都不行。

  尤其是像丁建軍這樣長期服用多種西藥的患者。

  從藥理學的角度來看,長期使用苯妥英鈉這類抗癲癇藥物,突然停藥非常可能誘發癲癇發作。這個藥最搞的一點就是即便患者從未發作過,因為藥物的長期抑制作用使大腦神經元已經適應了藥物存在,突然撤藥會導致興奮性遞質反跳性釋放,引發戒斷性驚厥。

  而另外一款安定藥物的戒斷反應更常見。

  丁建軍吃了8個月安定,已經產生了嚴重的軀體依賴,不是不想吃就不吃的問題,他貿然停藥就會出現:焦慮、失眠、震顫、煩躁這些症狀。

  而且嚴重時甚至出現澹妄。

  很多人把澹妄和糊塗、發瘋混為一談,其實它有非常明確的臨床特徵,尤其是腦外傷、創傷後應激障礙加上藥物戒斷誘發的澹妄,表現會極其有代入感:

  澹妄如果讓方言來解釋,他的核心本質是人的意識清晰度下降。

  不是說患者記不住事,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在哪、現在是什麼時候。

  他腦子裡是一團漿糊。

  他可能會把家裡的沙發當成戰壕,把燈當成手榴彈,把老丁當成越南士兵。

  你問他今天幾號,他會說1979年2月17號。

  你問他你弟弟在哪?,他會說在陣地上守著。

  最典型的表現是恐怖性視幻覺。

  而且幻覺內容完全貼合他的戰場經歷,這是和精神分裂症最核心的區別。

  他可能會突然指著牆角大喊快趴下!有手榴彈。

  然後撲過去把空氣按在身下。


  他會看到地上爬滿了螞蟻一樣的敵人,拿著刺刀往他身上捅,然後拚命用手抓自己的胳膊和腿,抓得鮮血淋漓。

  他會看到渾身是血的戰友站在他面前,伸著手說:

  「班長,我的錢還沒給我姐」。

  然後抱著空氣哭。

  方言選擇先用針灸,而不是急於調整西藥,是非常謹慎的做法。

  他打算在不改變藥物的情況下,先試探試探。

  這也是這年頭很多的中醫沒有的經驗。

  現在京城裡,要論對西藥後遺症經驗最多的人,那必然是活了兩輩子,經歷過網絡時代信息轟炸的方言莫屬了。

  方言這次掏出來的是天工針。

  用這套針他是仔細斟酌過的,第一是治療上個精神方面有問題的馬文茵用的就是這個。

  可以說是有成功經驗。

  第二就是這東西調動氣血的能力沒有海龍針強。

  海龍針對氣血的強刺激,在大多數時候是好事兒,但是在這個人身上,未必是好事,方言現在也不清楚這位體內到底是個什麼狀態,試探嘛那就小心一點為妙。

  至於隔絕病氣,方言卻不是太擔心,他這個情況很明顯不是啥稀奇古怪的病氣。

  完全就是外傷太兇,然後治療不太當引起的。

  接著方言撚起三根一寸半的毫針,用酒精棉快速擦拭消毒。

  方言握著針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看丁建軍那張空洞的臉,看了看他手指在沙發扶手上一下一下敲著的節奏,在心裡把剛才的診斷又過了一遍一一痰瘀互結、肝鬱化火、腎虛於下。西藥的爛攤子,比外傷本身更難收拾。

  他深吸一口氣,從針盒裡重新抽出一根一寸毫針。天工針的針柄溫潤,經常被捏的地方被磨出了薄薄的包漿。這套針他用了好幾年,但今天拿在手裡格外沉。不是針沉,是心裡沉。

  「建軍同志,」方言蹲下來,平視著丁建軍的眼睛,聲音放得很輕很慢,「我給你扎一針,讓你今天晚上睡個好覺。不疼的,就像蚊子叮一下。你信不信我?」

  丁建軍看著他,眼神還是渙散的,但沒有躲。他的身體微微後仰了一下,像是在本能地防禦,但沒有跑,也沒有伸手擋。方言知道,這已經是信任了。

  他沒有急著下針,而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丁建軍的左手,拇指在內關穴上輕輕按了按,一邊按一邊觀察他的表情。

  「這裡酸不酸?」方言問道。

  丁建軍眉頭皺了一下,沒有說話,但身體微微縮了一下。

  方言不再猶豫,左手固定住他的手腕,右手持針,快速刺入內關穴,深度約0.8寸。

  很快「吡吡」兩聲,天工針得氣了。

  接著方言提插。撚轉。

  手法極輕極快,像蜻蜓點水。

  行針的時候丁建軍的手指猛地一縮,但只是縮了一下,就沒有再動。

  方言觀察了下,發現沒有其他情況發生,於是也沒有停手,馬上開始下第二針。

  這一針在神門穴,在手腕橫紋尺側端,尺側腕屈肌腱的橈側凹陷中。

  同樣是輕刺激,得氣即止。

  丁建軍的手指又縮了一下,這一次縮得更輕,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第三針在三陰交,內踝尖上三寸,脛骨後緣。

  方言隔著薄薄的軍褲按到了穴位位置。

  三陰交是肝、脾、腎三條陰經的交會穴,滋陰潛陽、調補肝腎,對腦外傷後遺症的煩躁、失眠、記憶力減退都有明確的改善作用。

  針尖刺入的深度,方便控制在0.8寸。

  丁建軍的渾身抖了一下,像是被刺激到了,但是表情又很木訥。

  方言觀察了下三根針的上面,發現沒有裂開,這才直起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三根針,前後不到一分鐘下完。

  天工針的針感比海龍針溫和得多,得氣時像春風吹過湖面,不驚不擾。

  這正是方言想要的試探。

  他還不知道丁建軍的身體對這個刺激會怎麼反應,不知道那些西藥的戒斷症狀會不會被針灸誘發,不知道痰瘀互結的腦子會不會因為氣血調動而出現更劇烈的幻覺。


  「你們稍微走開點。」方言對著老丁和他太太說道。

  兩人一怔不太明白怎麼回事,方言解釋道:

  「現在剛下完針,不知道會出現什麼情況,坐遠點,如果沒問題,我還要繼續下針。」

  「有危險?」老丁看著發愣的兒子,對著方言問道。

  方言搖了搖頭,聲音壓得很低,怕驚擾了剛紮上針的丁建軍:

  「不是針有危險,是他現在的狀態太不穩定。」

  他指了指丁建軍空洞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他腦子裡現在全是戰場的碎片,分不清現實和過去。扎針的那點輕微刺痛,在他那兒可能會被當成被子彈擦過、被彈片劃傷的感覺。萬一他突然反應過來,以為自己還在陣地上,會本能地掙扎反抗,偵察兵的力氣有多大您也知道,到時候不僅針會斷在肉里,還可能傷到他自己,或者碰倒旁邊的人。」老丁夫婦恍然,連忙按照方言說的,站遠了一些。

  「不過你們別擔心。我特意扎的這三個穴位刺激量降到了最低,就是怕誘發他的躁動。大概率不會出事。我在這裡盯著,有情況我第一時間能按住他。」

  雖然這麼說,但是他是見過發瘋的場面的。

  一個看起來瘦弱的腦外傷患者,發作起來三個壯小伙都按不住,掙扎的時候把輸液針扯斷,把針頭扎進自己的胳膊里。

  所以他才特意讓家屬走開,不是不信任他們,是怕他們情急之下亂了手腳,反而幫了倒忙。客廳里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牆上掛鍾滴答滴答的聲音。

  方言搬了個小凳子,坐在丁建軍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臉和三根銀針。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丁建軍一開始還有些坐立不安,手指時不時地抽搐一下,眉頭也緊緊皺著,像是在忍受什麼痛苦。但慢慢地,他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下來,原本無意識敲著沙發的手指停了下來,呼吸也變得越來越勻、越來越深。

  他的眼皮開始打架,頭一點一點的,像個上課犯困的小學生。

  「他……他這是要睡著了?」丁夫人小聲問道,聲音裡帶著不敢相信的驚喜。

  方言豎起手指,做了個「噓」的手勢,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他心裡也鬆了口氣。看來自己的判斷沒錯,丁建軍的煩躁失眠,一半是痰瘀阻竅、肝鬱化火,另一半就是安定的戒斷反應。

  這三針內關、神門、三陰交,正好切中了病機,既能疏肝理氣、寧心安神,又能調節自主神經功能,緩解藥物戒斷帶來的焦慮。

  方言這時候再次拿起針,打算繼續下針的時候。

  忽然,外面傳來了喊聲:

  「首長,人接到了!」

  眾人本來都盯著丁建軍和方言聽到聲音後才反應過來,剛才方言找的外援到了。

  「來了!」秦開遠回了一聲,立馬站起身就朝著門口而去。

  老丁同志也趕忙回頭去開門,他是這裡的主任,人家過來還是給他家老二治腳的。

  沒準順便還能看看老大的腦子。

  方言這時候也沒動手。

  門口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他站起身,轉過頭。

  秦開遠領著一行人走進來,為首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戴著一副老式圓框眼鏡,穿一件藍色中山裝,身後是個三十多歲的徒弟,手裡拎著一個罕見的白牛皮箱。

  趙炳南,燕京皮外科四大家之首,八十歲了,精神頭比他這個年輕人還足。

  他們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四十出頭,面容清瘦,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氣度沉穩,手裡拎著一個方言同款類似的布口袋。

  這位就是關幼波,中央保健組專家,中醫肝病界的泰山北斗,也是全科聖手。

  他的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在方言身上停了一下,微微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最後面跟進來的,是關慶維。

  也就是方言的小師弟,二十出頭,穿著一件半新的中山裝,背著個軍綠色的大帆布包,一進門就叫了「師兄!」

  「噓!」方言趕忙對著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說完指了指沙發上睡著的丁建軍。


  眾人目光落在沙發上的丁建軍身上了。

  首先就看到了他頭上的凹陷,又看了看他身上的三根銀針的扎法。

  最後落在對方的腳上。

  發現是完好的腳,四個人都一愣。

  「不是說腳……」關慶維對著方言壓低聲問道。

  「那邊。」方言指了指坐在另外一個沙發上的丁建偉。

  丁建偉也單腳站起,對著眾人揮揮手算是打過招呼。

  趙炳南對著方言問道:

  「那這位……是?」

  兩人都還沒打招呼,直接就開始了解起病人的病情了,倒是很符合他們的身份,也沒人感覺違和。方言拉著他們到一旁,然後壓低聲對著眾人快速地講了一下丁建軍和丁建偉兩兄弟的情況和方言目前打算做的治療手段。

  趙炳南看了一眼有些滲人的丁建軍,然後對著方言說道:

  「那我先去看看那小伙兒的腳,你繼續你這裡的。」

  方言點點頭。

  說著趙炳南已經過去看丁建偉的情況了,他的徒弟也跟在後面。

  倒是關幼波和關維慶兩人沒去湊熱鬧,繼續在方言身邊,打算看他繼續下針。

  「師兄,你接下來打算怎麼配穴?」關慶維對著方言問。

  方言說道:

  「我打算先加百會和印堂,開竅醒神。這兩個穴位在頭面,平刺就行,刺激量最小,不會驚到他。然後補太沖,把上沖的肝氣往下引,他現在肝火燒得痰濁都凝住了,氣順了痰才化得開。最後扎足三里,健脾化痰還能扶正氣,因為病人這大半年躺下來,他脾胃早就虛得運化不動了,光瀉不補不行。」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丁建軍頭頂那片觸目驚心的凹陷上,聲音又輕了幾分:

  「至於四神聰、風池這些我都不敢用,刺激量太大。怕氣血一下子衝上去,把腦子裡沒散乾淨的瘀血攪亂,我反正會儘量把手法壓到最輕,得氣就停。」

  關慶維聽得連連點頭。

  他也是在同仁堂坐診了十個月了,有些實戰經驗了,聽得懂方言步步為營是為了什麼。

  旁邊的關幼波略微思考後,微微頷首:

  「想得周全。現在很多大夫治腦病,恨不得一上來就給腦袋紮成刺蝟,覺得針越多越管用,結果反而把病人扎得狂躁不安。你懂「欲速則不達』,還能把西藥的戒斷反應算進辨證里,這就比很多行醫二三十年的人強。」

  說罷,他伸手指了指丁建軍的小腿,補充道:

  「我有個小意見,我認為足三里可以扎深半分,用燒山火的輕補法。你剛才說他不僅脾虛,腎氣也虧得厲害,尺脈沉得都快摸不到了。足三里是陽明經的合穴,補陽明就能養後天,後天脾胃足了,才能慢慢滋養先天的腎氣。而且足三里能安五臟,對他這種藥物性失眠,比單純扎安神穴管用,可以稍微大膽一點點,應該影響不大。」

  「後天養先天?」方言摸了摸下巴,露出思索的神色。

  隨後他蹲下來,重新按住丁建軍右腿的足三里穴,指尖在脛骨外側緩緩按壓。

  足三里是胃經的合穴,土經土穴,胃經的本穴,補土即補脾胃。

  脾胃是後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脾胃足了才能生化氣血去滋養腎一這才是「後天養先天」的底層邏輯。

  丁建軍的尺脈沉得都快摸不到了,舌苔黃厚而膩,舌質暗紅,是典型的脾虛濕困、腎精虧耗。脾不運化,水濕就停在身體裡變成痰濁,痰濁堵在腦子裡,神志就不清,腎精虧了,髓海就不足,腦子就更轉不動。

  惡性循環。

  方言擡起頭,對著關幼波,點了點頭:

  「關老說得對,足三里可以深半分,用燒山火的輕補法……但我有個顧慮一一他現在的狀態,任何針刺都有可能誘發驚跳反應,哪怕只是輕輕撚一下,他的手就會猛地縮回去。燒山火是三進一退的複式補法,得反覆提插撚轉,刺激量比他剛才承受的那幾針大了好幾倍。他現在承受得住嗎?」

  關幼波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丁建軍面前,蹲下來,伸出手輕輕搭在丁建軍的脈上。

  安靜地感受了片刻,鬆開手,直起身,看著方言:

  「脈比沉下去了,有了根。說明他前幾針已經穩住了,你給他打的那個底很實。燒山火是補法,不是瀉法,不是往裡沖,是往裡「餵』,慢火慢燉,他應該受得住。」


  這個時候就是憑藉經驗的時候了。

  方言想了片刻,蹲下來,重新按住了丁建軍右腿的足三里穴。

  他沒有急著下針,而是先用指甲在穴位上輕輕劃了兩下,誘導一下經氣。

  丁建軍的小腿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縮,呼吸沒有變,眉頭也沒有皺,睡得很沉。

  看到這裡,方言不再猶豫,左手固定住小腿,右手持針,快速刺入足三里穴,深度約一寸兩分,比剛才的三陰交深了四分,比常規刺法也深了兩分,但沒有突破他給自己定的「一寸半」紅線。

  針尖刺入皮下,穿過肌肉層。

  方言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針柄,開始用「燒山火」的輕補法。

  三進一退,慢提插,輕撚轉。

  每進一層,就停幾秒,讓針感緩緩擴散。

  不是往裡「沖」,是往裡「餵」像往灶膛里添柴,一次一小把,把火慢慢燒旺。

  丁建軍的小腿又動了一下,但他的眉頭始終沒有皺,呼吸甚至比剛才更深了。

  接著方言他鬆開手,感覺火候應該差不多了。

  關幼波微微點頭。

  剛才方言不停他也打算說了,說明他們兩人在這方面判斷差不多。

  關慶維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說了句:

  「師兄,你這手法比我穩多了。」

  方言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直起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接著繼續下針。

  百會在前髮際正中直上五寸,兩耳尖連線的中點。

  他用的是平刺法,針尖刺入帽狀腱膜下層,深度約0.5寸。

  不行針,不提插,不撚轉,只是得氣後就停。

  像在頭頂立了一根天線。

  然後是印堂,也就是兩眉之間,用的是提捏進針法,針尖刺入皮下,向鼻根方向平刺0.3寸。同樣的不行針,不提插,不撚轉。

  最後補太沖,在足背第一、二跖骨結合部之前的凹陷中。

  太沖是肝經的原穴,瀉法可以平肝熄風,補法可以養肝血。

  方言用的是輕瀉法,反向撚轉,得氣即止,把上沖的肝氣往下引,但又不傷肝血。

  四根針扎完,他擡頭看向丁建軍,這會兒他還是沒醒,而且呼吸平穩,打起了輕微的鼾聲。方言退後兩步,確定沒事兒,這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老關同志的經驗還是沒毛病的。

  「留針二十分鐘。」方言擡腕看了一眼手錶。

  關幼波點了點頭,轉身往丁建偉那邊走去。

  這會兒趙炳南正在檢查丁建偉的殘端,紗布已經揭開,破潰口暴露在空氣中。

  關慶維湊到方言身邊,壓低聲音:

  「師兄,趙老那邊開始了,我給你守著這邊,你過去瞧瞧吧,他的經驗可不是啥時候都能學的。」方言點點頭,拍了拍關慶維肩膀,然後就走了過去。

  趙炳南看到方言過來了,對著他說道:

  「你判斷的沒問題。」

  「他這個情況確實是裡面有竇道,不過應該有點複雜……光是看這外頭我就想起以前看過的那些複雜的……

  「有說法?」方言有些詫異的看向趙炳南,這可稀奇了,光是看外邊就能判斷出竇道複雜不複雜?趙炳南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在丁建偉殘端周圍輕輕按了一圈。

  從破潰口外側的皮膚開始,沿著小腿外側往下,一直按到脛骨內側。

  每按一處,就問一句:「這裡疼嗎?」丁建偉搖頭、點頭,趙炳南的手指在他膝蓋下方兩寸的地方停下來,那裡沒有破潰口,皮膚顏色也正常,但手指按下去,丁建偉的眉頭猛地皺了一下。

  「這裡,皮下有個硬結。」

  趙炳南直起身,用酒精棉擦了擦手指,「表面看不出來,但一按就知道,下面至少還有一條分支。不是直線,是拐了彎的。這種最麻煩,清創的時候根本看不見,探針也不一定能探到,只能靠手感。」「當年在朝鮮,我見過太多這樣的腿了。美軍的炮彈炸出來的彈片都是碎的,像玻璃渣一樣,鑽進肉里就找不到了。很多戰士當時覺得沒事,結果過了半年一年,傷口開始爛,越爛越深,怎麼治都治不好。」方言蹲下來,按了按那個位置,果然在皮下深處摸到一個黃豆大小的硬結,表面光滑,能滑動。不是骨頭,也不是異物,是增生纖維包裹形成的小死腔,裡面藏著不知道多少壞死組織和膿液。「這個我們後來管它叫母竇。」趙炳南對著方言說道,「這種戰傷竇道,從來不是一根直管子,是像樹根一樣分叉、有盲端。你看到的表面破潰口是「子竇』,真正的老巢是「母竇』,藏得最深,走得最遠,最難找。母竇不處理,子竇永遠清不乾淨。」

  方言聽到這個詞,腦子裡想起四川插隊時候罵人的話,他把這個想法甩出腦海,手指按在那個硬結上,這裡沒有破潰口,沒有紅腫,皮膚顏色正常,不起眼。

  他問道:

  「那這個母竇具體在哪個位置?」

  趙炳南說道:

  「那就得動手術了,到時候只能靠經驗判斷了。」

  說罷他對著方言講:

  「一會兒你給我打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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